趕路第三日,車隊進了一個小鎮。
鎮子不大,街邊鋪子稀稀拉拉。
早市快散了,賣菜的挑著空筐往回走,賣炊餅的攤前還剩半籃冷餅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眼睛忙得很。
「娘親,有賣糖糖噠!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那是麥芽糖。」
「娘親,有賣魚魚噠!」
「那條魚已經不太想活了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皺。
「魚魚聽了會難過鴨。」
沈昭剛端起茶,差點一口嗆住。
車輪剛過街角,林顏忽然抬手。
「停一下。」
車夫勒馬。
王公公立刻回頭:「林姑娘,可是有事?」
林顏挑開帘子,看向街邊一個小餛飩攤。
攤子很舊,木板被磨得發亮。
一個老婆婆坐在小爐旁,鍋里水開著,白氣往上冒。
攤前沒人。
「買兩碗餛飩。」林顏道。
小兕子一下精神了:「餛飩!」
王公公忙道:「林姑娘若想吃,老奴叫人去買。」
「不用。」
林顏抱著小兕子下了車。
老婆婆見來了客人,趕緊起身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「姑娘,吃餛飩?熱乎的。」
林顏點頭:「兩碗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看著鍋里翻滾的小餛飩。
「奶奶,它們在洗澡嗎?」
老婆婆一愣,笑了。
「對,在洗熱水澡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那它們洗好了,兕子就吃掉它們。」
老婆婆被逗得直樂,險些拿不穩勺子。
餛飩很快端上來。
皮厚,餡少,湯里只飄了幾粒蔥花。
林顏嘗了一口。
味道寡淡。
但熱。
小兕子吹了半天,小心咬下一隻,腮幫子動了動。
老婆婆有些緊張地看著她。
「小丫頭,好吃不?」
小兕子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老婆婆,很認真地開口。
「奶奶的餛飩……皮皮厚了一點點。」
老婆婆怔住。
王公公臉色微變,正想開口圓場。
小兕子又補了一句:「如果薄一點點,會更好吃鴨。」
老婆婆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出來。
「喲,小丫頭還是個行家。」
小兕子不好意思地挺了挺小胸脯。
「兕子跟娘親吃過好多好吃噠。」
老婆婆看她乖巧,又從鍋邊撈了幾個放進她碗裡。
「那行家多吃幾個,幫奶奶再嘗嘗。」
小兕-子眼睛亮了:「謝謝奶奶!」
林顏付錢時,多放了幾文。
老婆婆趕緊推:「用不了這些。」
「孩子多吃了幾個。」林顏笑道,「算她的診金。」
老婆婆聽不懂「診金」,但聽出是好話,便沒再推,只一個勁地笑。
回到車上,小兕子還在想餛飩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為什麼奶奶的餛飩沒有娘親做的好吃鴨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因為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。奶奶可能擅長別的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:「那兕子擅長什麼鴨?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擅長可愛。」
小兕子認真問:「可愛能當飯吃嗎?」
「在咱家能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以後多可愛一點,給娘親加飯。」
沈昭低頭喝茶,用杯沿擋住了嘴角的笑意。
他現在很確定,林顏養孩子,是按歪理養的。
但歪得……很有道理。
第四日,車隊路過一片桃林。
不是花季,枝頭沒有花,只剩滿樹綠葉。
風一過,葉子嘩嘩響。
小兕子趴著看了半晌,忽然回頭。
「娘親,兕子想下去看看。」
王公公立刻道:「殿下,路上風大。」
小兕子抬起小手,摸摸自己的小臉。
「兕子沒有被吹跑鴨。」
王公公噎住。
林顏看了看天色:「停一會兒。」
車隊在路邊停下。
小兕子一下車,就牽住林顏的手。
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要踩在樹影上。
「娘親,這個影子碎碎噠。」
「樹葉擋了太陽。」
「太陽會生氣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它照的人太多了,忙不過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太陽好忙鴨。」
沈昭跟在後面。
護衛隔著一段距離散開。
王公公站在路邊,不敢離太遠。
柳如煙手裡拿著小披風,怕風起了小兕子冷。
桃林里很安靜。
林顏牽著小兕子走在前面,裙角擦過草葉。
小兕子彎腰撿起一片桃葉,舉到眼前看了又看。
「娘親,這個可以帶走嗎?」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葉子夾進自己的小布包里。
「這是路上的紀念鴨。」
林顏笑:「你那包袱快裝成雜貨鋪了。」
小兕子拍拍包:「它很能幹噠。」
沈昭看著她們的背影。
他的目光從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移開,望向路的盡頭。
路的盡頭是長安。
是太子,是魏王,是父皇那封信里藏著的君心難測。
可此刻,風吹過桃林,只有沙沙的葉響和草木的清氣。
他竟生出一個念頭。
若這條路沒有盡頭,該多好。
林顏回頭:「你站那兒幹什麼?」
沈昭走過去:「看路。」
林顏挑眉:「路在腳下。」
沈昭的視線落在她身上。
「也在你那邊。」
林顏耳尖一熱,轉身就走。
小兕子仰頭看了看沈昭,又看了看林顏。
「三鍋鍋,你又把娘親說熱啦?」
沈昭神色不變:「是太陽忙。」
小兕子信了:「太陽真的好忙鴨。」
第五日,天說變就變。
午後還是晴的,未時一過,雲就壓了下來。
風卷著沙土撲到車簾上,打得啪啪響。
沒多久,雨落下。
先是一滴一滴。
很快就連成一片。
官道泥濘,車輪陷進去又拔出來,馬走得十分吃力。
雷聲炸開時,小兕子整個人一抖,立刻鑽進林顏懷裡。
「娘親……打雷好嚇人人……」
林顏抱緊她,抬手捂住她一隻耳朵。
「不怕,娘親在。」
又一道雷滾過。
小兕子的小手抓住林顏衣襟,聲音發顫:「它是不是在罵人鴨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它為什麼這麼大聲?」
「天上的鼓掉了。」
小兕子愣了愣:「誰的鼓?」
林顏想都沒想:「雷公爺爺的。」
小兕子吸吸鼻子:「他好不小心鴨。」
沈昭坐在對面,看著林顏輕輕拍著孩子的背。
她開始哼那首自編的調子。
沒有詞。
只有低低的聲。
小兕子慢慢不抖了,眼皮也垂下來,可手還緊揪著林顏的袖子。
雨太大,車隊不得不找地方避。
王公公派人去前方探路,半刻後護衛回來。
「前面有個村子,只一戶人家願意借宿。屋子小,但乾淨。」
沈昭道:「去。」
馬車轉入泥路。
村里家家關門。雨水從屋檐成串落下,院牆被衝出黑印。
願意收留他們的是一對老夫妻。
屋子不大,堂屋擺著舊桌,牆角堆著柴。地掃得乾淨,灶台也擦過。
老婦人有些拘謹:「家裡窮,貴人別嫌。」
林顏抱著小兕子進門:「有地方避雨,已經很好。」
老漢搓著手:「飯食怕是拿不出好的。」
林顏放下包袱,挽起袖子。
「我來做。算我們借宿的謝禮。」
老婦人忙擺手:「哪能讓客人動手?」
小兕子從林顏懷裡探出頭,認真道:「奶奶放心,娘親做飯不累,娘親做飯會發光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倒也不必如此神化。
廚房裡能用的東西不多。
幾個雞蛋,一把青菜,半塊豆腐,還有一小盆冷飯。
夠了。
林顏先熱鍋,打蛋。
蛋液入鍋,香味一下起來。
她把冷飯倒進去,鏟子翻得快。
飯粒散開,顆顆裹上蛋香。
再燒一鍋水,下豆腐,放青菜,點鹽,最後撒一點蔥末。
王公公站在堂屋門口,本想說這等粗活不合身份。
可看見沈昭坐得穩如泰山,他也默默閉上了嘴。
柳如煙幫著擺碗。
老夫妻看著桌上兩道菜,眼神都直了。
蛋炒飯粒粒分明,金黃誘人。
青菜豆腐湯清亮見底,碧綠點綴。
沒有大魚大肉,卻香得實在。
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,捧著碗吃第一口,立刻滿足地點頭。
「魂魂又回來啦。」
老漢吃了一勺飯,眼睛亮了。
「姑娘這手藝,開個店都使得!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我娘親本來就開店鴨!全鎮最好吃的店!」
老婦人笑得合不攏嘴:「怪不得,怪不得。」
林顏給小兕子夾了點青菜:「別只顧夸,吃菜。」
小兕子乖乖吃掉。
「兕子夸和吃都不耽誤。」
王公公低頭扒飯。
他又想起宮裡的御膳。
規矩是真多。
香,也是真沒這一口來得踏實。
夜裡,雨還沒停。
一行人擠在堂屋。護衛在外頭輪值,沈昭靠在門邊,目光落在院中積起的水窪上。
小兕子已經睡了。
她睡在林顏懷裡,小手還抓著兔兔傘的傘柄。
雷聲小了,她眉頭也鬆了。
柳如煙坐在角落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王公公。」
「嗯?」
「林姑娘對公主,是真心的。」
王公公看了一眼那邊。
林顏低頭替小兕子掖好衣角,動作很輕。
他點了點頭。
「老奴看得出來。公主跟著她,沒受一點委屈。」
柳如煙沉默片刻。
「入京後,未必人人都這麼看。」
王公公沒立刻接話。
屋外雨聲淅瀝。
過了很久,他才道:「那就把咱們看見的,如實說給陛下聽。」
柳如煙點頭。
沈昭坐在門邊,眼睫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第二天,雨停。
天色還灰,路上的泥卻能走了。
臨行前,林顏把一小罐滷肉醬遞給老婦人。
「拌麵拌飯都好吃。別放太多,咸。」
老婦人接過,拉著她的手不放。
「姑娘,你是好人。菩薩保佑你一路平安。」
小兕子趴在車窗上揮手。
「爺爺奶奶再見鴨!」
老漢笑著揮手:「小丫頭,路上別怕雷!」
小兕子認真回:「雷公爺爺的鼓要拿穩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