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清晨,天剛亮,車隊便重新上路。
雨後的官道硬了些,車輪碾過泥印,聲音悶悶的。
小兕子醒來第一件事,不是喊餓。
她趴在車窗邊,伸出一根小手指,認真數路邊的樹。
「一棵。」
「兩棵。」
「三棵。」
她數到第七棵,眉頭皺住。
「好多棵。」
林顏正在給她梳頭。
小兕子回頭,頭髮差點從林顏手裡滑走。
「娘親,樹樹比兕子多鴨。」
林顏把她的小腦袋按回去。
「樹當然比你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有點不服。
「那兕子輸了嗎?」
林顏給她綁好小髮帶。
「你贏在可愛。」
小兕子立刻滿意了。
她端端正正坐好,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。
「兕子有可愛,樹樹沒有。」
沈昭坐在一旁,看了她一眼。
「樹也有樹的用處。」
小兕子認真問:「樹會當掌柜嗎?」
沈昭沉默片刻。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還是贏啦。」
林顏低頭笑了一聲。
這孩子的勝負心,長得很奇怪。
馬車走了半個時辰,官道旁出現一處茶棚。
棚子用幾根舊木柱撐著,頂上鋪著茅草。棚下擺了三張矮桌,桌面被茶水浸得發黑。
一個老頭守著一口大銅壺。
壺嘴冒白氣。
風一吹,茶香就飄了過來。
小兕子鼻子一動,眼睛亮了。
「娘親,好香鴨!」
林顏挑開車簾看了眼。
天色尚早,路也平。
她道:「歇一刻。」
王公公立刻讓車隊停下。
護衛先下馬,往四周掃了一圈。
沈昭跟著下車,手裡沒拿刀,眼神卻先看過茶棚後頭那片矮坡。
茶棚里沒別人。
只有老茶翁一個。
老茶翁見來了車隊,忙站起來。
他年紀大,背有些彎,動作卻利索。
「貴人喝茶?」
王公公剛要上前試茶,林顏已經牽著小兕子走過去。
「來幾碗熱茶。」
老茶翁忙提壺。
他的手有點抖。
粗碗放在桌上,茶水倒下去,灑了一半。
王公公眉頭一動。
小兕子卻往前湊了湊,兩隻小手捧住碗邊。
「爺爺慢慢倒鴨,碗碗不跑。」
老茶翁愣住。
隨即笑了。
他臉上皺紋擠在一起,眼睛亮了些。
「好乖的娃。」
王公公站在旁邊,看著小兕子蹲在破茶棚里,跟一個路邊老漢說話,心裡堵了一下。
這可是晉陽公主。
若在宮裡,她喝水的碗都要查三遍。
可她現在捧著粗碗,還怕老人家的手累。
王公公垂下眼。
有些規矩,護得住尊貴,卻未必護得住心。
老茶翁倒好茶,又從旁邊竹簍里摸出幾片乾薑。
「早晨風涼,茶里擱了姜,喝了暖身。」
林顏端起來聞了聞。
茶粗,姜味重,但乾淨。
她遞給小兕子一小碗。
「吹吹再喝。」
小兕子鼓起腮幫子,吹得很賣力。
茶麵泛起一圈圈小紋。
她小小抿了一口,眼睛眯起來。
「辣辣的茶茶。」
老茶翁笑道:「小娃喝不慣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是不好喝,是茶茶在打兕子的舌頭。」
老茶翁笑出聲。
連旁邊護衛都低頭咳了一下。
林顏從食盒裡取出剩下的芝麻燒餅。
燒餅放了一夜,已經不如剛出爐酥,卻還有芝麻香。
她掰成小塊,分給小兕子和眾人,又遞給老茶翁一塊。
「老人家嘗嘗。」
老茶翁忙擺手。
「使不得,使不得。貴人的東西……」
林顏把燒餅放到他手邊。
「茶錢之外的。」
小兕子也認真點頭。
「爺爺吃,餅餅不咬人。」
老茶翁被她說得沒法推,只好拿起來咬了一口。
他牙口不好,嚼得慢。
可嚼著嚼著,眼神變了。
「香。」
他又咬一口。
「這餅,比縣城酒樓里的還香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喔娘親做噠!」
林顏糾正:「是你娘親帶的,不是現做的。」
小兕子看她一眼。
「帶的也是娘親厲害。」
這邏輯很完整。
沒人能反駁。
林顏坐在矮凳上,隨口問:「老人家一直在這裡賣茶?」
老茶翁搖頭。
「老了才守這棚子。年輕時走過不少地方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「去過長安嗎?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長安!」
老茶翁點頭。
「去過。那地方大得很。」
小兕子捧著茶碗,眼睛睜圓。
「有多大鴨?」
老茶翁抬手比劃。
「城牆高,城門寬。早晨一開門,人像水一樣往裡涌。車,馬,駱駝,胡人,商販,官爺,什麼都有。」
t 小兕子聽得嘴巴都張開了。
「駱駝是什麼鴨?」
林顏道:「背上有包的大馬。」
小兕子驚住。
「馬馬長包了還要上工,好辛苦鴨。」
沈昭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老茶翁笑得差點嗆住。
「不是病包,是天生的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林顏把話拉回來。
「長安哪裡吃食最多?」
老茶翁嚼完燒餅,又喝了一口茶。
「東市,西市。東市規整,貴人多。西市雜,胡商多,味兒也重。」
林顏眼神動了動。
「都賣些什麼?」
老茶翁掰著指頭數。
「胡餅、湯餅、蒸餅、炙肉、羊湯、蜜餞、果子。東市有家胡餅王,做了三代,餅上撒胡麻,爐里一貼,隔老遠都香。」
小兕子馬上看向林顏。
「娘親,胡餅王很厲害嗎?」
林顏道:「能叫王的,應該有點本事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娘親叫什麼王?」
林顏面不改色。
「暫時不叫王。」
小兕子急了。
「為什麼鴨?」
「容易招打。」
沈昭低笑一聲。
林顏看他:「你笑什麼?」
沈昭道:「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小兕子捏著燒餅,一臉嚴肅。
「那兕子以後偷偷叫娘親飯飯王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名頭聽起來一點也不威風。
老茶翁繼續道:「西市那邊更熱鬧。有波斯人賣葡萄酒,旁邊架著羊腿烤,油滴到火里,香氣沖天。還有賣香料的,攤子前頭一站,鼻子都忙不過來。」
林顏聽得認真。
東市主貴客,西市主新奇。
一個講規矩,一個講熱鬧。
她若開店,不能只靠清河鎮那套。
長安人見得太多,嘴巴也刁。
但有一點好。
大地方,胃口也大。
沈昭看著她。
王公公心頭一震。他再看向林顏時,眼神徹底變了。
這哪裡是閒聊。
這分明是在用一塊燒餅,換長安城的門道。
老茶翁又說:「不過大酒樓不一樣。那都是給有錢人去的。樓高,屏風好,碗碟貴。菜一端上來,先看排場。」
林顏問:「味道呢?」
老茶翁咂咂嘴。
「有好有壞。可貴人不都講這個。誰家請得動樂伎,誰家有名士題字,誰家背後站著官人,那才是臉面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那我正好反著來。」
王公公卻看向林顏,心裡替長安那些酒樓默默念了一句。
各位掌柜,自求多福。
小兕子把最後一小塊燒餅吃完,拍了拍手。
「娘親,長安有好多好吃噠。」
林顏給她擦手。
「也有好多麻煩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麻煩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立刻嫌棄。
「那它來幹什麼鴨?」
林顏道:「來被娘親收拾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那麻煩好忙鴨。」
歇夠一刻,車隊準備上路。
林顏付了茶錢。
老茶翁看著多出來的銅錢,忙道:「姑娘,給多了。」
「燒餅換故事。」
林顏道:「值這個價。」
老茶翁怔了怔,收下了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用力揮手。
「茶茶爺爺再見鴨!兕子到了長安去找好吃噠!」
老茶翁也揮手。
「去吧去吧!到了長安別被地皮精唬住!」
王公公腳下一頓。
地皮精。
這三個字說得粗。
但很準。
長安城裡,有些人比地皮還會吸人血。
沈昭眼底也冷了一瞬。
馬車重新動起來。
小兕子坐在車裡,把「長安」兩個字念了三遍。
「長——安——」
「長安。」
「長安。」
她歪著腦袋。
「娘親,好遠的名字鴨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什麼?」
林顏把茶碗放好,語氣平靜,卻擲地有聲。
「娘親要在那裡,開一家讓全長安都饞哭的店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亮得像含著兩汪蜜。
「那兕子當掌柜!」
「行。」
「兕子要管錢錢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還要管吃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這個不行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小肚子。
「為什麼鴨?」
「你會把帳吃沒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肚子,小聲商量。
「肚肚,你以後懂事一點鴨。」
沈昭別過臉。
王公公坐在外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柳如煙低頭整理披風,嘴角壓了又壓。
車隊繼續向西。
路越來越寬,來往行人也越來越多。
有挑擔的,有騎驢的,有趕著兩輛大車的商隊。
長安還沒到,長安的影子已經先壓了過來。
與此同時。
長安,太極宮。
李世民坐在案後批奏摺。
內侍總管趙安快步進來,停在三步外。
「陛下。」
李世民沒抬頭。
「何事?」
趙安躬身。
「王壽傳來第三封路報。」
筆尖停住。
李世民抬眼。
「兕子如何?」
趙安低聲道:「公主殿下一切安好。王壽說,殿下能吃能睡,只是偶爾想家。」
李世民的手指壓在奏摺邊上。
「想哪個家?」
趙安頭更低。
「清河鎮林家。」
殿裡安靜下來。
李世民沒有發怒。
他只是放下筆。
「繼續說。」
趙安道:「林姑娘一路親自照料公主。午間在驛站取出滷牛肉、醬黃瓜、燒餅,分給護送眾人。夜裡借驛站灶台做熱湯麵。後來遇雨借宿農戶,又用雞蛋、冷飯、青菜、豆腐做了一頓飯。」
t 李世民聽到這裡,眉頭微動。
「她讓兕子吃冷飯?」
趙安忙道:「不是冷飯。林姑娘將冷飯炒熱,王壽在信中寫,粒粒分明,香氣撲鼻。公主吃了兩小碗。」
李世民沉默片刻。
「她吃了兩小碗?」
趙安道:「是。」
李世民看向案上的奏摺,忽然覺得那些字有些煩。
兕子從前在宮裡,尚食局換著法子做,她也常常只吃幾口。
如今坐著馬車,宿在農家,倒吃得香。
這話說出去,尚食局的臉能掉地上。
趙安繼續道:「王壽還說,林姑娘臨行前送了借宿老夫妻一小罐滷肉醬。老夫妻感念,祝她一路平安。」
李世民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。
「王壽如何評價她?」
趙安從袖中取出路報,照著念。
「林姑娘不卑不亢,待公主如親女,待下人亦有禮。遇事不慌,能安眾心。公主隨她,未見委屈。」
李世民沒有說話。
趙安心裡卻緊了緊。
陛下越沉默,越說明這話進了心。
過了許久,李世民問:「永興坊那宅子,收拾得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