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午後,車隊在一處岔路口停下換馬。
路邊有棵歪脖子槐樹,樹下搭著石槽。
驛卒牽馬去飲水,護衛散開,先看路,再看林子。
林顏把小兕子抱下車,拿帕子給她擦臉。
小兕子扭來扭去,小腦袋像撥浪鼓。
「娘親,臉臉不髒鴨。」
林顏按住她下巴。
「你剛才把頭伸出去,吃了一嘴灰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那是路路給兕子的禮物鴨。」
「這禮物不要。」
林顏手上一用力,把她鼻尖那點灰擦掉。
小兕子皺起小臉。
「娘親擦兕子,像擦鍋鍋。」
林顏道:「鍋比你聽話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小肚子,小聲道:「兕子以後做乖鍋。」
沈昭在旁邊喝水,杯沿停了一下。
王公公站在樹影外,已經學會了不隨便接話。
接了,就容易輸。
正歇著,後方官道忽然揚起一陣塵土。
馬蹄聲急。
護衛立刻轉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柳如煙把小披風往懷裡一收,擋在小兕子半步前。
王公公臉色也沉了。
「護駕。」
小兕子還沒聽懂,只看見大家都不動了,立刻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娘親,灰灰跑來啦。」
林顏抬眼。
塵土裡先衝出兩匹馬。
馬上兩人衣著普通,腰背卻直。到了近前,齊齊勒馬,下馬行禮。
「主子。」
沈昭看清來人,眼底那點冷意退了。
是他留在清河鎮的人。
後面還有一輛騾車。
騾車跑得不快,車簾被風吹得一晃一晃。
車還沒停穩,裡面先傳出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。
「慢點!再慢點!你要把我這把老骨頭顛散了是不是?」
林顏整個人一頓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睜圓。
車簾一掀。
王秀蘭扶著車框探出半個身子,頭髮被風吹亂,臉上沾著土,一開口還是那個味兒。
「哎喲,可算追上了。」
林大山從車轅上跳下來,腳一落地,還晃了一下。
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包袱,像抱著銀山。
小兕子「嗷」了一聲,從林顏懷裡彈起來。
「爺爺!奶奶!」
她跑得太急,小短腿差點絆住。
林顏趕緊撈住她。
王秀蘭已經三步並兩步過來,把小兕子抱進懷裡。
「哎喲我的心肝兒!」
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。
「瘦了沒?黑了沒?冷了沒?吃飽沒?」
小兕子被摸得咯咯笑。
「沒瘦鴨!娘親天天做好吃噠!兕子魂魂每天都回來!」
王秀蘭聽不明白魂魂,但聽見「做好吃」三個字,心先放下一半。
林顏還怔著。
「爹,娘,你們怎麼來了?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怎麼?只許你去長安,不許我來看看?」
「店呢?」
「店交給巧兒和婉清了。」
王秀蘭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那倆丫頭是你自己教出來的,你信不過?」
林顏一時說不出話。
她當然信得過。
可她沒想到,爹娘真敢追這麼遠。
林大山走過來,把懷裡的布包遞給林顏。
他嘴唇動了動,半天才擠出一句。
「你娘說,你一走,家裡灶冷了。」
林顏打開布包。
裡面有兩雙新納的鞋墊。
針腳密。
一件她沒來得及帶的舊圍裙,洗得發白。
還有一小壇封口嚴實的酸豆角。
王秀蘭別過臉。
「別看了。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。」
林顏低頭,手指摸過那件舊圍裙。
圍裙邊角有一道燒焦的印。
那是她第一次在鎮上支攤時燙出來的。
小兕子從王秀蘭懷裡探頭。
「奶奶,這個是酸酸菜菜嗎?」
王秀蘭立刻笑了。
「對,酸豆角。你娘最愛拿它炒肉末。」
小兕子吞了吞口水。
「兕子也愛。」
林顏抬頭看她。
「你都沒吃過。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。
「兕子先愛著。」
沈昭走過來,向王秀蘭和林大山行禮。
「二老路上辛苦。」
王秀蘭打量他一眼。
「你小子安排的?」
沈昭沒有躲。
「是我讓人護著二老。只是沒想到二老來得這麼快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你要真會安排,就該早說。害我收拾東西收得手忙腳亂。」
沈昭道:「岳母大人教訓得是。」
王秀蘭臉一下紅了。
她腳一跺。
「誰是你岳母!少亂叫!」
聲音挺大。
底氣不多。
林大山看了沈昭一眼。
沒罵。
只點了一下頭。
王公公站在旁邊,眼睛都直了。
蜀王殿下,喊一個鄉下婦人「岳母」。
這鄉下婦人還當眾訓斥殿下。
殿下竟然還受了。
王公公覺得拿筆的手已經開始發抖。這路報……到底要怎麼寫才能保住腦袋?
柳如煙上前見禮。
「林老爺,林夫人,後面路還要走幾日。車隊有安排,二老若缺什麼,只管吩咐。」
王秀蘭聽見「幾日」,臉色動了動。
她這一路被騾車顛得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可她立刻挺直背。
「不怕。莊戶人家,哪有那麼嬌氣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。
「娘,等下您和爹坐我的車。」
「不用,我們那騾車也能坐。」
「您要是再坐,明天就下不了地。」
王秀蘭剛要反駁,膝蓋先疼了一下。
她閉嘴了。
重新歸置行李時,小兕子忙前忙後。
她抱起繩帶,又抱籃子。
最後連半個身子都埋進籃子裡。
林顏把她提出來。
「你幫的是倒忙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在檢查籃籃結不結實。」
「用臉檢查?」
「臉臉最可愛,最知道。」
王秀蘭笑得不行,把她抱到腿上。
「別忙了,陪奶奶坐著。」
車隊重新上路。
林顏、王秀蘭、林大山和小兕子同車。
車廂一下擠了不少。
可小兕子半點不嫌。
她坐在王秀蘭腿上,小手貼著王秀蘭掌心。
「奶奶的手手好暖鴨。」
王秀蘭捏了捏她的小手。
「路上沒人幫你暖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三鍋鍋不讓兕子摸他的手,說他的手冷。」
王秀蘭立刻掀帘子往外瞪。
「那小子手冷還不會捂?」
外頭騎馬的沈昭莫名打了個噴嚏。
王公公看他一眼,又悄悄瞥了眼車簾的方向。
沈昭面不改色。
「風大。」
王公公低頭。
嗯,風確實大,尤其從岳母大人那邊刮過來的。
林大山坐在角落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過了許久,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木頭馬,遞給小兕子。
「路上刻的。」
木馬不精細,四條腿還有點粗。
小兕子卻像得了寶貝。
「爺爺做的小馬馬!」
林大山耳根發紅。
「不會坐車,能陪你。」
小兕子抱住木馬,點頭很重。
「它可以坐兕子的包包。」
林顏看著林大山粗糙的手。
指腹有新劃痕。
她沒問。
問了,他也只會說「不疼」。
傍晚,車隊在一片背風的土坡下紮營。
護衛搭火,驛卒牽馬,柳如煙鋪墊子。
王秀蘭剛想起身幫忙,就被林顏按回去。
「您坐著。」
「我坐著像什麼話?」
「像客人。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你見過哪個客人是你娘?」
林顏把酸豆角罈子抱出來。
「那您負責指揮。」
王秀蘭這才滿意。
壇口一開,酸香立刻衝出來。
不是酒樓里的貴氣香。
是家裡灶台邊,熱鍋一響,肚子就知道該餓的香。
護衛們動作齊齊慢了半拍。
王公公剛喝一口水,鼻子先叛變了。
他放下碗,走到林顏身邊。
「林姑娘,老奴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林顏還沒說話,小兕子已經捧著小碗跑過來。
「王爺爺不用請,直接吃鴨。」
王公公低頭看著碗。
一碗飯。
上面蓋著酸豆角炒肉末。
油潤潤的,豆角切得碎,肉末炒得香,酸味勾著辣椒末,熱氣往臉上撲。
王公公沉默了一下。
「殿下盛的,老奴不敢辭。」
小兕子開心地點頭。
「王爺爺很懂事鴨。」
王公公端碗的手一穩。
行。
他今日又懂事了。
林顏把鍋鏟遞給王秀蘭。
「娘,您嘗嘗鹹淡。」
王秀蘭接過來,嘗了一口。
她嘴上嫌棄。
「肉末放少了。」
手卻又給林顏添了一勺酸豆角。
「長安人嘴刁,酸香得足,飯才下得快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您還沒到長安,已經開始操心生意了?」
王秀蘭哼道:「我不操心,你指望誰?指望那個手冷的小子?」
不遠處,沈昭又打了個噴嚏。
小兕子扭頭。
「三鍋鍋,你要不要喝熱湯鴨?」
沈昭道:「不用。」
小兕子擔心地看他。
「你是不是被奶奶念壞啦?」
林顏手一抖,差點把飯扣鍋里。
這頓飯吃得極快。
護衛們平日裡吃飯安靜,今日碗底颳得很響。
林大山蹲在火邊,給小兕子吹飯。
小兕子吃一口,看他一眼。
「爺爺也吃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吃。」
她又看王秀蘭。
「奶奶也吃。」
王秀蘭笑。
「吃著呢。」
小兕子這才放心,低頭扒飯。
「家裡味道追上兕子啦。」
林顏聽見這句,鼻尖有點酸。
她轉身去添湯。
沒讓人看見。
夜裡,風停了。
火堆只剩紅炭。
林顏在車旁給王秀蘭揉腿。
王秀蘭一開始還硬撐。
「輕點,沒那麼疼。」
林顏按到膝蓋側邊。
王秀蘭「嘶」了一聲。
林顏手停住。
「還說不疼?」
王秀蘭嘴硬。
「老毛病。」
「您何苦呢?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。
「何苦?」
她壓低聲音。
「你以為我是來遊山玩水的?」
林顏沒說話。
王秀蘭把腿往回縮了縮,又被林顏按住。
她嘆了一口氣。
「你去了長安,身邊都是宮裡的人,都是貴人。說話要看臉色,吃飯要講規矩。你再能幹,也只有兩隻手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娘怕你到了那地方,連個幫你看灶的人都沒有。」
林顏低頭,繼續給她揉著腿,力道放得更輕了。
「娘,有您和爹在,這灶就熱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