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一早,車隊重新啟程。
雨後的風還帶著濕氣。
車輪壓過淺坑,泥點濺到車轅上。
林大山坐在車夫旁邊,兩隻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直。
車夫看他一眼:「林老爺,您坐裡頭歇著也成。」
林大山搖頭:「外頭看得清。」
車夫笑了:「這路我熟。」
林大山又搖頭:「我不熟,所以看著。」
車夫一時沒接上話。
這莊稼漢話少,可眼睛一直盯著前頭。
哪裡有坑,哪裡有石頭,他先看見,便抬手指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,車夫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,遞過去。
「墊墊?」
林大山接過,看了看,又遞迴去。
「你吃。我吃過了。」
車夫低頭看他空著的手。
車廂裡頭,王秀蘭的聲音正一陣一陣往外冒。
「你那調料還有幾罐?」
林顏道:「還有。」
「還有是多少?鹽夠不夠?糖呢?辣椒呢?長安那地方,買什麼都貴吧?」
「娘,我還沒到長安。」
「沒到才要盤算。到了再盤算,鋪子都讓人搶先了。」
小兕子坐在旁邊,懷裡抱著小木馬,點頭點得很認真。
「奶奶說得對鴨,要早早盤算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知道盤算什麼嗎?」
小兕子低頭看看木馬,又看看自己的小布包。
「盤算盤算……錢錢不要跑。」
王秀蘭立刻夸:「對,就是這個理。」
林顏嘆了口氣。
一老一小,兩面夾擊。
沈昭騎馬行在車旁,聽見裡面動靜,唇角壓了壓。
王公公落後半步,耳朵也豎著。
他現在算明白了。
林姑娘在外頭能鎮住場,到了她娘面前,也得挨問。
天底下當娘的,果然比御史還會查帳。
午間,車隊在一處柳樹坡下停歇。
護衛牽馬飲水,柳如煙取了墊子鋪在樹蔭里。
王秀蘭一坐下,就要起身去搬鍋。
林顏按住她:「您歇著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手又沒斷。」
「腿疼。」
「腿疼不耽誤嘴。」
「那您指揮。」
王秀蘭這才滿意,指著包袱道:「酸豆角還有半壇,昨兒剩的肉末別浪費。烙餅。多放點蔥,香。」
林顏照做。
麵團擀開,抹上油,撒一點鹽,再鋪酸豆角肉末。
捲起,壓扁,入鍋。
熱鍋一貼,香味立刻出來。
酸香先衝出來,後頭跟著肉香和面香。
鍋邊滋滋響,餅皮鼓起小泡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眼睛跟著鍋鏟跑。
「娘親,餅餅在長大鴨。」
林顏翻面:「等它長熟。」
王秀蘭在一旁補話:「火小了。」
林顏加柴。
「油少了。」
林顏添油。
「這一張給孩子,別烙太硬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您真是坐著也不閒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我閒了你才該怕。」
餅一張張出鍋,金黃,邊緣微脆。
林顏切成小塊,先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兩手捧著,吹了吹,咬下一口。
「家家味道,跑進餅餅里啦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都軟了: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
林顏又裝了幾盤,遞給王公公。
「給大家分一分。趕路辛苦。」
王公公接過,沒像第一天那樣推辭。
他轉身看向護衛。
護衛們愣住,齊齊看他。
王公公擺手:「吃。林姑娘賞的,哪有不吃的道理。」
四名護衛這才上前。
他們接餅的動作比接軍令還齊。
一個年輕護衛咬了一口,動作忽然停住。
餅皮脆。
裡頭的酸豆角咸酸開胃,肉末炒得干香,辣意不重,卻能把口水勾出來。
他低頭,又咬了一口。
王公公看見他眼眶有些紅,沒問。
年輕護衛把餅吃完,連掌心一點碎渣都抿乾淨。
小兕子抱著半塊餅跑過去。
「護衛鍋鍋,你還要嗎?」
年輕護衛立刻站直:「謝殿下,屬下夠了。」
小兕子看他一眼,小聲道:「可是你眼睛想吃鴨。」
年輕護衛喉頭動了動。
林顏把一整張餅遞過去:「拿著。」
他雙手接過,聲音低了些: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王公公在旁邊瞧著,心裡又給路報添了一行。
公主不光能吃,還會分飯了。
柳如煙坐在樹蔭下,手裡捧著半張餅。
她吃得還是斯文,只是比前幾日快了許多。
林顏遞給她一碗溫水。
柳如煙接過,遲疑了一下:「林姑娘,我能問一件事嗎?」
「問。」
「您這手藝,是從何處學來的?」
王公公拿餅的手一頓。
沈昭也看了過來。
林顏坐下,拍了拍手上的麵粉:「自己琢磨的。」
柳如煙看著她:「只靠琢磨?」
「吃得多,做得多,賠得多,就會了。」
「賠?」
「生意剛起的時候,賣不出去,糊過鍋,咸過湯,也被人罵過。」
林顏笑了笑,「後來就記住了。嘴會騙人,客人下次來不來,不會騙人。」
柳如煙低頭看著碗。
這話不像廚娘說的。
像掌柜,也像帶兵的人。
她沒再問。
小兕子吃飽了,拿起兔兔傘,走到護衛前頭。
「兕子要巡邏啦。」
四名護衛面面相覷。
王公公差點被水嗆住:「殿下,巡邏這事……」
小兕子把兔兔傘舉高:「兔兔將軍出發!」
護衛們看向沈昭。
沈昭淡聲道:「跟著。」
於是小兕子走在最前頭,兔兔傘當旗。
四名護衛跟在後面,步子整齊,臉上繃得像去打仗。
小兕子走到一棵樹前,停下。
「樹樹,沒有壞人吧?」
護衛低聲道:「回殿下,沒有。」
她又走到馬旁邊。
「馬馬,你辛苦了嗎?」
馬低頭嚼草。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它說還行。」
王公公遠遠看著,手扶額頭。
這是公主殿下在檢閱軍隊。
還順便審問了樹和馬。
下午繼續趕路。
林顏打開帳冊,用炭筆在空白處畫線。
沈昭騎馬靠近車窗:「在想什麼?」
「鋪子。」
「永興坊東第三巷,臨街。三間開面,帶後院。」
林顏筆尖一停:「三間?」
「嗯。」
「門口能支攤嗎?」
「巷子不窄,能。」
「後院有井?」
「有。」
「灶台呢?」
「舊了。我讓人拆了重砌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:「你安排得挺細。」
沈昭道:「怕你到了不順手。」
林顏低頭繼續畫:「前頭六張桌,靠牆一排放滷味架。門口賣餅,後院做鹵鍋和湯底。剛開不做大菜,先抓早晚兩頓。」
沈昭看著她:「不做宴席?」
「長安有錢人多,也挑剔。剛去就擺架子,沒人認。先做便宜好吃的,讓人記住味兒。」
沈昭笑了:「你在清河鎮也是這麼起的。」
「好用的法子,不用換。」
王秀蘭從後頭探出腦袋:「你們倆嘀嘀咕咕說啥呢?」
林顏道:「說鋪子。」
王秀蘭眼睛亮了:「長安真有鋪子?多大?」
「三間。」
「三間!」
她倒吸一口氣:「鎮上最大的鋪子才兩間!」
林大山從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可他嘴角翹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當掌柜!」
王秀蘭拍她小手:「你當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糾正:「是會數錢的小掌柜。」
林顏淡聲道:「還會吃帳。」
小兕子捂住小肚子:「肚肚說它改。」
傍晚,車隊進了一處大驛站。
這驛站比前幾日都規整。
院牆高,客房也乾淨。
驛丞聽說王公公來自宮中,腰彎得快碰到地。
「貴人放心,飯菜已經備下。小的特意加了菜。」
菜很快端上來。
一盤炒臘肉,一碗白菜湯。
臘肉黑紅髮亮,鹽味隔著老遠都能聞見。
白菜湯清得能照人。
小兕子夾了一小片臘肉,放進嘴裡。
她不動了。
王秀蘭看她:「咋了?」
小兕子慢慢嚼了兩下,把碗推到林顏面前。
她沒說難吃。
可眼神已經跪下了。
林顏拿筷子沾了點湯,嘗了一口。
她放下筷子:「借廚房。」
驛丞臉色一僵:「可是飯菜不合口?」
王公公看他一眼。
驛丞汗立刻出來了。
林顏起身:「不是大事。孩子坐了一天車,吃點熱湯的。」
驛丞忙道:「有灶,有灶!」
廚房裡食材不多。
麵粉,幾顆雞蛋,一把青菜,還有些臘肉邊角。
林顏把最後一點酸豆角倒出來,切碎。
麵粉加水,揉成軟團,揪成薄片。
鍋中熱油,蔥姜爆香,酸豆角下鍋。
酸味一出來,連門口站著的驛卒都咽了下口水。
臘肉切薄,先用熱水過一遍,再入鍋翻炒。
鹽味去了些,肉香留下。
加水,滾開,下面片。
面片一片片落進湯里,邊緣捲起。
最後撒青菜,點一點辣油。
一鍋酸湯麵片端上桌,熱氣冒得人眼前發亮。
小兕子捧著小碗,先喝了一口湯。
她肩膀都鬆了。
「兕子活過來啦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慢點,燙。」
王公公也舀了一碗。
他吃第一口,筷子就沒停。
酸,香,熱,開胃。
宮裡的湯講究清。
可這鍋湯不講究,它講命。
趕路趕到骨頭髮酸的人,就需要這一口。
驛丞站在門口,看得眼睛發直。
同樣的灶,同樣的鍋。
怎麼人家一伸手,飯就換了魂?
他搓了搓手,小心湊近:「這位姑娘,您這手法……能不能指點一二?」
林顏抬頭看他。
驛丞忙補:「小的不是偷師,就是這驛站來往人多,飯做不好,常被罵。」
林顏指了指那盤臘肉:「肉不是不好。鹽放太早,火又急,水分鎖不住,越炒越硬。先泡,後煸,最後調味。」
驛丞聽得連連點頭。
「白菜湯呢?」
「湯底沒味。先用一點油把菜梗炒軟,再加水。鹽最後放。」
驛丞像撿了銀子:「記下了,記下了。」
王公公端著碗,心裡默默想。
完了。
這一路下來,他的嘴怕是回不了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