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,天熱得早。
太陽剛過樹梢,車廂里就悶了起來。
小兕子坐了一會兒,坐不住了。
她把兔兔傘抱在懷裡,拿傘面給自己扇風。
扇了兩下,風沒來,臉倒更紅了。
「娘親。」
林顏正在整理調料罐: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癱在軟墊上,小手貼著臉。
「兕子要化掉了鴨。」
林顏拿帕子給她擦汗:「你是糖人嗎?說化就化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兕子是奶糖做噠。」
王秀蘭坐在旁邊,拿舊蒲扇扇得呼呼響。
「奶糖也得少曬。曬久了黏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手縮回來,看看掌心。
「兕子不黏鴨。」
林顏把她的小手攤開看了看:「暫時還行。」
沈昭騎馬走在車旁,聽見裡面的動靜,開口道:「前頭上坡,車會慢些。忍一忍,午間找陰涼處歇。」
王秀蘭掀開一點車簾,皺眉問:「長安也這麼曬?」
沈昭道:「更熱些。」
王秀蘭眼睛一瞪:「那人還怎麼過?」
沈昭看向她:「坊間有冰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蒲扇停住。
「冰?夏天哪來的冰?」
「冬日鑿冰入窖,夏日取用。」
王秀蘭眨了眨眼。
「那得多貴?」
沈昭頓了頓:「不貴。」
王秀蘭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個不知柴米油鹽的敗家子。
「不貴?你們貴人嘴裡的不貴,和我們嘴裡的不貴,不是一回事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奶奶說得對鴨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知道冰多少錢?」
小兕子搖頭:「不知道鴨。」
「那你點什麼頭?」
「兕子幫奶奶。」
王秀蘭滿意了,伸手摸摸她腦袋:「乖。」
林顏嘆了一聲。
祖孫聯盟,又開張了。
官道往上繞,馬走得慢,車輪壓過干土,揚起一層灰。護衛們臉上都有汗,連王公公的衣襟也濕了一片。
午間,沈昭選了一處樹蔭停歇。
路邊有條淺溝,溝邊站著個挑菜的農婦。兩個竹筐里裝著黃瓜、豆芽,還有幾張干豆腐皮。
她原本只是路過,看見車隊,腳步一頓,沒敢靠近。
林顏看見了,走過去。
農婦連忙彎腰:「姑娘,要菜?」
「都怎麼賣?」
農婦報了價,又小聲補一句:「天熱,豆芽放不住。姑娘少買些。」
林顏看了看筐。
「全要。」
農婦愣住:「全、全要?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喊:「顏兒,買那麼多幹啥?天這麼熱,放壞了可惜。」
林顏提起一根黃瓜,掐了掐。
「今天吃完。」
王秀蘭立刻不說話了。
她閨女說今天吃完,那就真能吃完。
農婦收了錢,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走前還把筐底兩根小黃瓜塞給小兕子。
「給小姑娘啃著玩。」
小兕子抱著黃瓜,眼睛亮了。
「謝謝姨姨,黃瓜會不會咬兕子鴨?」
農婦笑得直不起腰:「不會,姑娘咬它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兕子贏啦。」
林顏讓人打水,把黃瓜洗淨。她取出刀,動作很快。
黃瓜切細絲。
干豆腐切細絲。
豆芽焯水,過涼。
王秀蘭坐在旁邊,蒲扇不扇自己,專盯著案板。
「絲再細點。」
林顏手沒停:「娘,您歇會兒。」
「我嘴歇著,眼睛沒歇。」
小兕子蹲在案邊,兩隻小手托著臉。
「奶奶眼睛好忙鴨。」
王秀蘭被她逗笑,又立刻繃住。
「忙點好,省得你娘糊弄。」
林顏把三樣東西放進大盆,撒鹽,倒醋,又淋了一點花椒油。
最後用筷子一拌,清爽的香味立刻散開。
沒有滷肉的厚香,也沒有酸湯的熱辣。
這一盆,聞著就讓人舌根發涼。
小兕子第一個端著小碗等。
林顏夾了一點給她:「慢點吃。」
小兕子低頭咬了一口。
豆芽脆,黃瓜甜,豆腐皮帶著一點韌。醋香從舌尖滑過去,花椒油麻得輕輕的。
她眼睛一下睜圓。
「娘親!」
「嗯?」
「涼涼的!脆脆的!好吃鴨!」
她又扒了一口,小腦袋點得很用力。
「兕子不化啦!」
王公公在旁邊站著,喉結動了動。
這幾日,他已經不太會拒絕林姑娘遞來的吃食了。
拒絕一次,虧一次。
虧多了,心疼。
林顏盛了一碗給他:「王公公,解暑。」
王公公雙手接過: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他吃了一口,整個人定住。
暑氣像被這一口菜摁了下去。
他在宮裡吃過冰酪,也吃過用銀碗盛的冷盤。可那些東西吃著精細,端著累。
這一口不一樣。
它不講排場,只講痛快。
四名護衛本來站在樹下等吩咐。王公公轉頭看他們一眼。
「自己來。」
護衛們立刻排隊。
那個年輕護衛分到一碗,低頭吃了兩口,動作慢下來。
小兕子跑過去:「護衛鍋鍋,不好吃嗎?」
年輕護衛忙道:「好吃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動了鴨?」
年輕護衛看著碗裡的豆芽,聲音低了些。
「像家裡的味道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自己碗裡一根黃瓜絲夾給他。
「那你多吃一條家。」
年輕護衛愣住,隨即低頭行禮。
「謝殿下。」
王秀蘭吃了兩口,也點頭。
「這個好。天熱吃它舒坦。」
林顏剛要笑。
王秀蘭又道:「就是醋少了一點。」
林顏抬頭看她。
王秀蘭坦然看回來:「怎麼,我不能提?」
小兕子舉手:「奶奶說得對鴨!」
林顏放下筷子。
「你們倆現在是一個鍋里的了?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王秀蘭的胳膊。
「兕子是奶奶鍋里最可愛的小豆芽。」
王秀蘭笑得扇子都掉了。
沈昭端著碗,坐在不遠處。他吃得慢,視線卻一直落在林顏身上。
她不用刀兵,也不用官印。
一盆菜,就能讓這些從宮裡、軍里出來的人坐在同一片樹蔭下,安安穩穩吃飯。
這本事,比許多朝臣強。
飯後,柳如煙主動收拾碗筷。
她把碗摞得整齊,水也換了兩遍,動作利落,半點不嫌。
林顏看她一眼:「柳女官做事很細。」
柳如煙手上停了停。
「宮中養出來的習慣。」
「在宮裡也收碗?」
柳如煙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林顏笑:「那現在感覺如何?」
柳如煙低頭看著水裡的碗。
「踏實。」
她說完,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宮中事事有規矩。走幾步,跪幾次,說幾個字,都有分寸。
可這一路,她端過碗,遞過水,替小兕子蓋過披風,也幫林顏洗過菜。
不尊貴。
卻踏實。
林顏沒有多問,只把干布遞給她。
「擦乾,路上不容易磕。」
柳如煙接過:「好。」
下午繼續走。
天還是熱,路也還是長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開始和林大山說話。
「外祖父!前面有什麼鴨?」
林大山坐在車轅旁,認真看了看。
「一棵樹。」
過了一會兒。
「外祖父!現在有什麼鴨?」
「還是樹。」
又過了一會兒。
「外祖父!」
林大山沉默片刻。
「兩棵樹。」
小兕子嘆了一口氣。
「樹樹的日子好無聊鴨。」
王秀蘭在車裡笑出聲:「你這小嘴,一天不說話是不是憋得慌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嘴嘴也要出來玩鴨。」
林顏把她拉回來,餵了兩口水。
「嘴嘴玩夠了,喝水。」
傍晚時,車隊到了分岔口。
前頭兩條路。
一條寬,繞遠。
一條窄,穿山。
王公公看著天邊的云:「這雲壓得低,明日怕有雨。若走官道,要多半日。」
沈昭翻身下馬,走到路邊看了片刻。
「走官道。」
王公公一怔:「殿下,小徑快些。」
「路窄,雨後容易塌。」
沈昭回頭,看了一眼馬車。
車簾半卷著。林顏正在給小兕子講故事,王秀蘭靠在旁邊打盹,林大山把水囊遞進去。
那一車人,熱熱鬧鬧。
也沉甸甸。
沈昭收回目光。
「安全第一。」
王公公低頭應下:「是。」
夜裡,車隊宿在驛站外的空院。院牆矮,勝在乾淨。護衛輪值,火堆燒得不大。
王秀蘭坐在火邊,忽然看向王公公。
「老人家,你進宮多少年了?」
王公公一愣,忙放下碗。
「回林老夫人,老奴入宮三十餘年。」
王秀蘭擺手:「別叫老夫人。我聽著腿疼。你要不嫌棄,叫我一聲嬸子。」
王公公張了張嘴。
他伺候過貴人,見過娘娘,也被小太監叫過師父。
可「嬸子」兩個字,離他太遠了。
王秀蘭給他添了一勺熱湯。
「宮裡活不好干吧?」
王公公低下頭。
「還成。」
「還成就是不好干。」
王秀蘭把碗推過去:「以後在我閨女這兒吃飯,別總老奴老奴的。人吃飯,就該像個人。」
王公公握著碗,半晌沒動。
火光照著他的臉,眼角那點濕意很快被他用拂塵擋住。
「嬸子說的是。」
小兕子困得迷迷糊糊,還不忘插話。
「王爺爺,以後要多吃飯鴨。」
王公公忙應:「我記下了。」
林顏坐在旁邊,沒有開口。
她只是給小兕子蓋好小毯子。
夜色往下沉。
官道盡頭,長安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與此同時。
長安,魏王府。
書房裡點著燈。
李泰靠在椅中,手裡翻著一份手抄路報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。
「蜀王護送晉陽公主回京。」
「隨行有民間女子林顏及其父母。」
「沿途親自烹食,王壽、柳如煙皆稱善。」
李泰看到最後,笑了一聲。
「做飯?」
幕僚躬身道:「是。此女在清河鎮開過食肆,據說頗得民心。」
李泰放下路報,指尖點了點桌面。
「一個鄉野女子,養了父皇的心尖寶貝,還讓老三一路護著。」
他抬眼。
「有意思。」
幕僚道:「殿下,她入京後應住永興坊。宅子是蜀王早先安排的。」
李泰笑意更深。
「老三還真體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