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放晴了。
官道被前幾日的雨洗過,塵土少了些。馬車走得穩,小兕子也跟著精神。
她抱著小木馬,坐在王秀蘭膝上,開始教算數。
「奶奶,三加三是多少鴨?」
王秀蘭想也不想:「六。」
小兕子拍手:「奶奶好聰明鴨!」
王秀蘭笑:「這還用你誇?」
「五加五呢?」
「十。」
「一百加一百呢?」
王秀蘭頓了頓:「……二百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,立刻宣布:「奶奶可以當副掌柜!」
王秀蘭被她逗得直樂,又伸手點她額頭。
「你這小腦袋瓜,走到哪兒都惦記掌柜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掌柜要會算錢錢,不然錢錢會跑。」
林顏坐在旁邊整理包袱,聞言抬頭:「那你會算多少?」
小兕子伸出兩隻小手,數了半天。
「兕子會算……好多好多。」
林顏道:「好多好多是多少?」
小兕子把手背到身後,理直氣壯:「反正比樹樹多。」
沈昭騎在車旁,聽見這句,唇角壓了一下。
王公公坐在另一輛車前,已經學會了。
公主說什麼都別接。
接了,就會被帶進溝里。
午間,車隊在山腳一處空地停下。
這地方背風,旁邊有幾株老樹,樹根露出半截。護衛去四周查看,柳如煙鋪墊子,王公公安排馬匹飲水。
林大山卻沒有坐下。
他繞著空地走了一圈,又蹲下,捏起一把黃土,在掌心裡搓。
林顏看見,走過去:「爹,您看什麼?」
林大山把土捻開。
「看土。」
林顏一怔:「土有什麼好看?」
林大山低頭,又抓了一把,指腹一搓。
「這土燒磚還行,建房不行。太散。雨大了,牆腳容易空。」
他話少,說完又看向旁邊一片石頭。
「那邊石頭硬,可以壓基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林大山拍了拍手上的土,聲音低了點。
「到了長安,那宅子要是哪兒不牢,爹給你修。」
這話不響。
可林顏聽得喉嚨一緊。
王秀蘭在後頭喊:「你爹就這個本事。嘴不會說,手還能幹點活。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手是拿來幹活的。」
小兕子已經蹲在他旁邊,學著他捏土。
她捏了一團,舉起來。
「外祖父,這個土土像不像包子?」
林大山看了半天:「像。」
小兕子又捏一團。
「這個像不像兕子?」
林大山嘴角動了動:「也像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看土團,又摸摸自己的臉,小表情很嚴肅。
「兕子比土土漂釀。」
林大山終於笑了。
笑聲不大,悶悶的。
王秀蘭聽見,拿蒲扇遮了遮眼。
林顏看著林大山手上的老繭。
那雙手種過地,扛過柴,修過漏雨的屋頂,也曾被林大海一家使喚得抬不起頭。
如今這雙手,要去長安給她蓋家。
林顏低聲道:「爹,等鋪子開起來,後院的灶也得您幫我看看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幫忙!」
林顏看她滿手泥:「你先幫自己洗手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手,小聲道:「土土太熱情了鴨。」
歇過一陣,官道上的人多了起來。
三輛大車從後面慢慢趕上來,車上蓋著油布,邊角露出幾匹布。車夫吆喝騾馬,鈴鐺叮噹響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看。
「娘親,他們在搬家嗎?」
「不是。做生意。」
「什麼是做生意鴨?」
林顏道:「把一個地方的東西運到另一個地方賣,賺差價。」
小兕子聽懂了一半。
「像娘親一樣?」
「差不多。娘親賣的是自己做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驕傲:「那娘親更厲害鴨!」
旁邊商隊裡,一個胖掌柜聽見了,扭頭看過來。
他圓臉小眼,穿著綢衫,腰間掛著算盤袋。看見這邊護衛齊整,先沒敢靠近。
可風一吹,車廂里飄出一點醬香。
胖掌柜鼻子動了動。
又動了動。
他眼神變了。
這味兒,不是尋常乾糧。
他驅車靠近幾步,拱手笑道:「諸位貴人,可也是去長安?」
王公公眼皮一抬。
胖掌柜腳步立刻停住。
他很識趣。
但鼻子不識趣。
「冒昧問一句,諸位帶的可是滷肉?」
小兕子探出小腦袋:「叔叔也想吃鴨?」
胖掌柜一愣,隨即笑得眼睛都沒了。
「想。」
王公公張了張嘴,想攔。
林顏卻已經取出一塊燒餅,夾了些滷肉碎和醬菜,遞過去。
「路上遇見,嘗個味。」
胖掌柜雙手接過。
他原本只是想攀個話。
一口下去,人不動了。
燒餅有芝麻香,滷肉咸鮮入味,醬菜脆,後味還有一點回甘。不是貴菜,卻能讓趕路人的胃立刻醒過來。
他三兩口吃完,臉上笑意收了些。
「姑娘,這東西若到長安賣,能活。」
林顏看他:「只活?」
胖掌柜一頓,重新打量她。這姑娘年紀不大,話里卻帶著一股勁兒。
他笑了:「能火。」
小兕子立刻糾正:「不能著火鴨,會燙。」
胖掌柜愣了愣,笑彎了腰。
「是,是,不著火。是生意好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名帖,雙手遞給林顏。
「長安金盛商號,趙四。姑娘若開鋪,有要進貨、走貨、問價的地方,可來找我。」
林顏接過,看了一眼,收好。
「多謝趙掌柜。」
沈昭在旁邊掃過那張名帖。
金盛商號。
他沒開口,只把名字記下。
王公公也記下了。
這一路,他的路報快寫成食單加商冊了。
傍晚,車隊進了一處大驛站。
這裡地處要道,來往客商多。院裡停著車,馬槽旁擠著幾匹騾子,堂屋裡也坐了不少人。
驛丞看見王公公腰牌,趕緊把上房騰出來,又讓廚房送飯。
飯菜比前幾日好。
有肉,有菜,還有一碗熱湯。
小兕子夾起一塊紅燒肉,咬了一口。
她停住。
林顏看她:「怎麼?」
小兕子慢慢把肉咽下去,小臉皺著。
「娘親,這個肉肉在生氣嗎?」
林顏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它好硬,好像不想被兕子吃掉。」
王公公低頭扒飯,肩膀抖了一下。
林顏看了看食盒。
剩下的東西不多了。
再有一日就到長安,能將就便將就。
她沒有起身。
王秀蘭卻坐不住。
她看了看那盤硬肉,又看了看小兕子慢吞吞的筷子,忽然站起來。
「你們吃著。」
林顏抬頭:「娘?」
王秀蘭擺手:「我去看看廚房。」
沒一會兒,廚房裡傳來鍋鏟聲。
驛站廚子一開始還不樂意,被王秀蘭瞪了一眼,又被王公公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立刻讓了灶。
王秀蘭借了一口鍋。
她沒花哨東西。
只拿出隨身帶的小罐大醬,拍了幾瓣蒜,又讓廚子打了幾個雞蛋。
熱油下鍋,蒜香先起。
雞蛋倒進去,迅速膨起來。王秀蘭鏟子一翻,雞蛋碎成大塊,再把大醬往裡一擱,醬香頓時沖開。
堂屋裡好幾桌客商都抬頭。
小兕子鼻子一動。
「奶奶在發光啦!」
林顏:「……」
這孩子對做飯有奇怪的信仰。
不多時,一盤大醬炒雞蛋端上桌。
顏色不精緻,味道卻霸道。醬香裹著蛋香,配白飯正好。
小兕子舀了一勺拌飯,吃完眼睛彎起來。
「奶奶也很厲害鴨!」
王秀蘭笑著拍她腦袋。
「奶奶就會這幾樣,上不了台面。」
林顏夾了一筷子,放進碗裡。
「娘,我小時候最愛吃這個。」
王秀蘭手頓住。
她看向林顏,眼圈一下紅了,又很快別過臉。
「愛吃也不早說。我還當你長大了,嘴刁了。」
林顏低頭吃飯。
這個身體的記憶里,有一間漏風的小屋,一盞油燈,一碗醬雞蛋拌飯。她自己的記憶里,也有廚房,有母親,有深夜趕稿後的一口熱飯。
小兕子見她不說話,湊過來。
「娘親,好吃到不想講話了嗎?」
林顏笑了: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捧著碗:「那兕子也不講話。」
她安靜了三息。
然後小聲問:「還能再來一勺嗎?」
王秀蘭笑罵:「小饞貓。」
夜深後,驛站院裡安靜下來。
馬偶爾打個響鼻,護衛在門口換值。客商們睡下,燈火只剩幾盞。
林大山獨自坐在院角。
他手裡拿著那塊白日撿來的石頭,翻來覆去地看。
沈昭走過去,在他身旁停下。
「岳父大人還沒歇?」
林大山沒看他。
「沈公子。」
他停了停,又改口。
「不。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沈昭沒有立刻答。
院裡風輕,燈影落在地上,晃了一下。
林大山抬頭看他。
「別跟我打哈哈。我笨,但不是瞎。」
沈昭垂眼:「您看出了什麼?」
林大山掰著手指,一樣一樣說。
「你身邊有人。明面上四個護衛,暗處不止。」
「王公公嘴上說接公主,可他聽你的。」
「你腰上的玉佩,不是普通人戴的。」
「還有,你說起長安,像說自家院子。」
他說得慢。
每一句都落得穩。
「我閨女跟著你走,我得知道,你是不是個坑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。
「岳父大人——」
林大山打斷他:「先回答。」
沈昭抬頭。
「到了長安,我會告訴您。」
林大山皺眉。
沈昭又道:「現在路上人多。說出來,對您、對林顏、對兕子,都未必安全。」
林大山盯著他。
他聽不懂朝堂彎彎繞。
但聽得懂「安全」兩個字。
沈昭站直了些,聲音不高。
「有一件事,我現在能說。」
林大山沒動。
沈昭看著他,語氣沉穩。
「我對林顏是真心。」
林大山的手慢慢握成拳。
「真心不值錢。」
沈昭一怔。
林大山道:「莊戶人家成親,也有說真心的。後來打媳婦的,喝酒賭錢的,賣田賣房的,也不少。」
他抬眼。
「你要敢糊弄我閨女,我打不過你,也會打。」
沈昭沒有笑。
他認真點頭。
「絕不敢。」
林大山看了他很久,才把那塊石頭放到地上。
「到了長安再說。」
沈昭應下: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