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,天光亮得早。
車隊出了驛站,沿著官道往西走。
路邊樹少了,行人卻多了。
挑擔的、趕車的、牽驢的,一撥接一撥。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眼睛比車輪還忙。
「娘親,有鍋鍋背大包。」
「嗯。」
「娘親,有姨姨牽驢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娘親,驢驢耳朵好長鴨。」
林顏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:「你再伸出去,耳朵也要被風吹長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耳朵。
「兕子不要長驢耳朵。兕子要長可愛耳朵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:「你現在這個就夠可愛了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,繼續看外面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官道旁出現一條河。
河不寬,水卻清。岸邊停著幾隻小船。幾個漁民正收網,網一拖上來,魚在裡面亂跳,水珠甩得到處都是。
小兕子眼睛一下直了。
「娘親!魚魚!」
林顏也坐直了。
這一路乾糧、臘肉、酸豆角,吃得再有花樣,也終究少了鮮味。
她挑開帘子:「停一下。」
王公公在前頭回身:「林姑娘,可是要歇腳?」
林顏看著河邊:「買魚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買!」
王秀蘭一把按住她:「你會挑魚?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:「兕子會挑可愛噠。」
林顏抱她下車:「那你負責看著,別把自己挑進河裡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兕子不當魚。」
漁民見車隊停下,先有些拘謹。王公公身上的氣勢,護衛腰間的刀,都不是尋常過路人。
林顏走過去,蹲下看魚。
她先掀鰓。
鰓紅。
再按魚腹。
肉緊。
又聞了聞。
腥味淡,水味清。
漁民看得愣了愣:「姑娘懂魚?」
林顏道:「做飯的人,不懂食材怎麼行。」
漁民立刻笑了:「這話實在。今日剛打上來的,活著呢。」
一條草魚猛地蹦了一下,尾巴拍在木盆邊。
小兕子「呀」一聲,往林顏腿後躲。
躲完又探出腦袋。
「魚魚別怕鴨,兕子來救你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是來吃它的。」
小兕子眨巴眨巴眼。
「先救,再吃嘛。」
漁民笑得差點把網撒回水裡。
林顏買了三條草魚,又要了一簍河蝦。漁民見她爽快,還多添了幾條小魚。
「姑娘拿去熬湯,鮮。」
小兕子蹲在魚簍旁,伸手想摸,又怕魚跳。
她小聲商量:「魚魚,你不要動。兕子看看你漂不漂釀。」
魚又一擺尾。
小兕子立刻縮手:「它不想漂釀。」
午間,車隊就在河邊不遠處停了。
護衛尋了平地。
林大山搬石頭,三塊一架,支起鍋。
年輕護衛主動去拾柴。另一個護衛提桶去河邊打水。
王公公站在旁邊,安靜看著。他眼裡的這支隊伍,越來越不像在護送公主,反倒像一家人出遠門。
林顏收拾魚。
刀落得快,魚鱗刮淨,魚肉剔下,片成薄片。
魚骨另放一旁。河蝦洗淨,瀝水。
王秀蘭坐在小凳上看著,嘴也沒閒。
「魚片別太薄,薄了碎。」
「嗯。」
「鹽少放點,孩子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蝦別炸老了。」
林顏抬頭:「娘,要不您來?」
王秀蘭立刻端起碗:「我喝水。」
小兕子蹲在一邊,替林顏看河蝦。
蝦一彈,她一抖。
「娘親,蝦蝦也會跳鴨。」
「它不跳就不新鮮了。」
小兕子看著簍子,肅然起敬。
「它們好努力鴨。」
林顏把魚片用鹽、薑汁略醃。
鍋里油熱,魚片下去,滋啦一聲。魚肉很快定型,邊緣泛起嫩金色。
香氣一出,護衛劈柴的動作都慢了。
王公公偏頭看了一眼。
年輕護衛立刻低頭,假裝自己很忙。
另一邊,魚骨入鍋煎過,再添水。
水滾後,湯色一點點變白。蔥段一放,鮮氣立刻升騰起來。
熱油下鍋,蝦殼變紅,撒鹽,花椒一滾,香味乾脆利落。
小兕子抱著小碗,已經站到鍋邊。
「娘親,兕子可以救蝦蝦了嗎?」
林顏夾了兩隻到她碗裡:「吹涼再救。」
小兕子捧著碗吹了半天,小手剝蝦殼。剛開始笨,剝得蝦肉缺胳膊少腿。
剝到第三隻,突然順了。
她眼睛亮起來。
「兕子會啦!兕子是剝蝦大師鴨!」
她把第一隻完整的蝦仁塞到王秀蘭嘴邊。
「奶奶吃。」
王秀蘭愣了一下。
蝦仁已經貼到嘴唇邊。
她張嘴吃了。
蝦肉鮮,帶一點花椒香。沒有多貴重,可這一口進了嘴,王秀里眼眶忽然熱了。
她養大的閨女,能支鍋做飯,能護著一家人往長安去。
半路撿回來的小娃娃,記得先餵她。
王秀蘭低頭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小兕子緊張:「奶奶,不好吃嗎?」
王秀蘭笑罵:「好吃。太好吃,辣著眼睛了。」
小兕子趕緊遞水:「眼睛也要喝水嗎?」
王秀蘭笑出了聲。
林大山坐在火邊,手裡端著碗,慢慢喝魚湯。
小兕子又剝了一隻,跑到他面前。
「外祖父也吃。」
林大山接過,放進嘴裡,點頭:「好。」
小兕子等了一會兒。
「還有呢?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鮮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:「外祖父誇得好短鴨。」
沈昭坐在樹下,碗裡是魚骨湯。
他平日吃飯慢,今日卻很快。第一碗見底,又添了第二碗。
林顏看過去:「你急什麼?」
沈昭放下碗:「沒有。」
林顏看著他空空的碗底。
沈昭也低頭看了一眼。
沉默一息。
小兕子把自己的小碗往前推:「三鍋鍋喝兕子的!兕子不小氣!」
沈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口湯。
這孩子是真大方。
也是真剩得少。
王公公端著碗走到一邊。剛轉身,就看見一個護衛偷偷拿了兩隻炸蝦,塞進嘴裡。
護衛一抬頭,對上王公公的眼神,整個人立住。
「公公,屬下……」
王公公慢慢走過去。
護衛喉嚨一緊。
王公公伸手。
也拿了兩隻蝦。
「別聲張。」
護衛:「……」
旁邊年輕護衛低下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柳如煙端著魚湯,坐在車旁。
她嘗了一口,魚湯白,味道清,沒有宮中湯羹的層層講究,卻鮮得純粹。
她的視線,落在不遠處。
林顏正低頭給小兕子挑刺,每一筷子都仔細。挑完,還用筷尖壓一壓,確認沒有細刺。
柳如煙握著碗的手,微微收緊。
公主那聲「娘親」,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飯後,小兕子捧著魚骨頭,非要去河邊。
林顏跟著她:「你做什麼?」
「放生。」
林顏腳步停了一下。
王秀蘭也停住。
小兕子蹲在岸邊,把魚骨頭放進水裡,還雙手合十。
「魚魚回去找媽媽吧。」
林顏張了張嘴,最後沒說話。
王秀蘭靠近林大山,小聲道:「這孩子心善。」
林大山看著小兕子:「隨她娘。」
林顏聽見了,回頭看他。
林大山低頭喝水,當沒說過。
下午再上路,官道明顯寬了。
車隊旁邊經過一支賀壽隊。彩幡掛在車頭,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壽字。後面跟著幾名樂人,背著鼓和笛子。
小兕子趴在窗邊數。
「一個叔叔,兩個嬸嬸,三個……鼓鼓。」
林顏道:「鼓不能算人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鼓鼓會響鴨。」
「會響也不是人。」
「那雷公爺爺的鼓呢?」
林顏沉默了。
這坑是她自己挖的。
王秀蘭在旁邊笑得不行:「你娘也有答不上來的時候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兕子贏啦。」
又過了一陣,一隊鏢局從旁邊過去。鏢旗被風扯得獵獵響。鏢師們看見護衛和王公公,視線只一掃,就收了回去。
再往前,是拖家帶口進城的農戶。板車上堆著被褥、木桶和兩隻雞。
小兕子眼睛發亮:「娘親,他們也去長安做掌柜嗎?」
林顏道:「不一定。有人做工,有人投親,有人討生活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長安好忙鴨。」
林顏看著越來越密的人流。
是啊。
長安近了。
熱鬧也近了。
麻煩更近了。
沈昭策馬靠近車窗,聲音壓低:「明日可能會遇到旁人。」
林顏抬眼:「什麼旁人?」
「打聽我們行程的人。」
林顏手指停在帳冊邊上。
王秀蘭正給小兕子擦汗,林大山坐在車轅上,背挺得很直。
林顏問:「沖兕子,還是沖我?」
沈昭看她一眼:「都有可能。」
林顏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沈昭道:「你和兕子照常。有我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你也小心。」
沈昭握韁的手頓了一下:「好。」
王公公在前頭聽見幾句,眼神沉了沉。他甩了甩拂塵,叫來一個護衛,低聲吩咐。
護衛很快離開隊伍,混入來往行人里。
小兕子還不知道這些。
她抱著小木馬,靠在王秀蘭懷裡,數手指頭。
「娘親,還有幾天到長安鴨?」
「兩三天。」
「長安有魚魚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有蝦蝦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有奶奶嗎?」
王秀蘭立刻把她抱緊:「奶奶就在這兒呢。」
小兕子鬆了一口氣。
「那長安可以去。」
夜裡,車隊宿在一處驛館外院。
院子裡人多,馬也多。沈昭讓護衛把林家這幾輛車圍在里側。
火堆不大,飯也簡單,只熱了剩湯和餅。
小兕子困得早,被林顏抱進車裡。
她小手抓住林顏的袖子,眼睛半閉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不許沒有娘親。」
林顏彎腰,親了親她額頭。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這才放心,翻身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