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熱起來,車隊便出了驛館。
官道比前幾日更寬。
路邊行人多,車也多。
往長安去的人,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,都朝同一個方向走。
小兕子坐在車裡,懷裡抱著小木馬,腦袋一點一點。
她剛睡醒,嘴還沒徹底醒。
「娘親,長安是不是快來接兕子啦?」
林顏替她理好衣領:「是咱們去長安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長安好懶鴨,還要兕子自己去。」
王秀蘭笑了一聲:「你這小嘴,長安聽見都得臊得慌。」
話音剛落,前頭忽然亂了。
一輛馬車歪在路邊,車輪斜著卡進溝里。
車旁散著兩個書箱,紙卷落了一地。
一個青衫書生站在旁邊,袖子挽了一半,一會兒想去扶車,又怕壓著書卷;一會兒想去撿紙,又怕馬車徹底翻倒,進退兩難。
小兕子一下坐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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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親!書書掉啦!」
王公公也看見了,皺眉道:「繞過去。」
沈昭看了一眼那車,又看那書生。
書生衣裳雖舊,但乾淨。鞋底磨薄,箱上綁著補過的麻繩。不像設伏的人。
林顏道:「停一下。」
車隊停住。
林大山第一個下車。
他沒多問,走到那馬車旁,蹲下看了看斷輪。
書生忙作揖:「老丈小心,這車輪斷了,別傷著您。」
林大山伸手摸了摸軸,又探到車底,摸出一根備用木楔。
「有楔子。」
書生一愣:「啊?」
林大山沒再說話。他抽出隨身帶的小斧,三兩下削平木楔,又讓車夫抬車。
他手大,動作穩。
斷輪卸下,軸卡正,木楔一頂,再用麻繩繞緊。
不過半刻,那輛歪車便重新立住。
書生看得眼睛發直。
「老丈這手藝……在下,在下多謝!」
他說著就要躬身。
林大山避了一下:「路上用的,撐不到太久。到了前頭鎮子,找木匠換輪。」
書生連連點頭:「記下了,記下了。」
小兕子趴在車窗邊,小手扒著窗沿。
「外祖父好厲害鴨!車車被救活啦!」
林大山耳根一紅,低頭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王秀蘭在車裡哼了一聲:「他也就這點用處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您嘴角壓一壓。」
王秀蘭立刻板臉:「我沒笑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奶奶嘴巴也偷偷彎啦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不能留在御史台附近。
書生把地上的書卷撿回箱中,又整理衣襟,走到林顏車前,深深一禮。
「在下方宜之,洛州人。此番趕赴長安應試。若今日誤了行程,只怕要耽誤大事。諸位相助,在下銘記。」
林顏打量他。
書生臉色發白,眼下泛青,嘴唇乾裂,一副風餐露宿的疲態。
她從食盒裡拿出一塊燒餅,夾了些剩下的滷肉碎,遞過去。
「拿著。」
方宜之愣住:「這如何使得?在下已受大恩。」
林顏道:「空著肚子趕路,人會先倒下。你若暈了,這些書也得跟著再遭一回罪。」
小兕子也點頭:「書書叔叔,吃餅餅鴨。肚肚不讀書,會生氣噠。」
方宜之臉一紅。
他接過燒餅,雙手捧著,像接了一卷聖人書。
「多謝林姑娘,多謝小姑娘。」
小兕子糾正:「喔不是小姑娘,喔是兕子。」
方宜之笑道:「多謝兕子姑娘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:「這個叔叔有禮貌鴨。」
方宜之咬了一口燒餅。
他動作一頓。
又咬了一大口。
燒餅還有餘香,滷肉碎咸鮮,醬菜脆。趕了一早的路,那點熱乎氣順著喉嚨下去,整個人都像被扶了一把。
方宜之低頭,把燒餅吃完,連紙上碎渣也沒浪費。
他再抬頭時,目光掃過小兕子腰間。
那裡掛著一枚玉佩。
沈昭前幾日替她系上的,說路近長安,東西要帶穩。
方宜之的眼神停頓了一下。
很短。
可林顏看見了。
方宜之隨即垂眼,禮數比先前更恭敬。
「兕子姑娘福澤深厚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,只摸摸自己的小肚子。
「兕子吃飽了就很厚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方宜之沒忍住,笑了一聲,又趕緊收住。
沈昭騎在馬上,遠遠看著。他的眼神從方宜之身上掠過,沒有開口。
車輪臨時修好,兩隊人正好同路。
方宜之騎著一頭瘦驢,跟在車隊側後。他話不多,但小兕子一問,他便答。
「書書叔叔,你去長安幹什麼鴨?」
「考試。」
「考什麼?」
「考文章,考策論。」
小兕子眨眼:「考吃飯嗎?」
方宜之搖頭:「不考。」
小兕子立刻替他遺憾:「那考官不聰明鴨。」
方宜之笑道:「若考吃飯,在下怕是考不過兕子姑娘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:「兕子很會吃噠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刀:「也很會挑。」
林顏點頭:「不好吃的時候,眼神會跪下。」
方宜之差點從驢上笑下來。
走了一段,小兕子又問:「書書叔叔,你會講故事嗎?」
方宜之想了想:「會一個老虎學種田。」
小兕子立刻來了精神:「老虎也種田?」
「嗯。山裡有只老虎,見兔子種蘿蔔,秋天有蘿蔔吃,它也想種。」
「老虎不是吃肉肉嗎?」
「它想換口味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老虎嘴巴也好忙鴨。」
方宜之繼續道:「可老虎不會扶犁,便把犁綁在尾巴上。它往前一跑,地里全是彎彎扭扭的溝。」
小兕子笑得往王秀蘭懷裡倒。
「老虎好笨鴨!」
方宜之笑道:「山裡的狐狸笑它,猴子也笑它。可老虎不生氣,它一日一日學,後來種出了全山最甜的蘿蔔。」
小兕子停住笑。
「那笨笨也沒關係嗎?」
方宜之道:「努力的笨,比偷懶的聰明強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木馬,認真點頭。
「那兕子數錢數錯了,也可以再數。」
林顏道:「前提是不許把錢吃了。」
小兕子捂住小肚子:「肚肚聽見沒有?要努力。」
方宜之看著這一車人。
鄉野衣著,官家護衛,宮中內侍,貴人氣度,還有一個玉佩不凡的小女娃。
怪。
但怪得很暖。
午間,前方出現岔路。
方宜之要往北邊的小鎮換車輪,林顏一行則繼續往長安方向。
臨別前,方宜之從書箱最底下摸出一卷手抄本。
紙張不新,邊角磨得起毛。
他雙手遞給林顏。
「林姑娘初去長安,或許用得上。」
林顏接過,打開一看。
上面畫著長安一百零八坊。
東市、西市、皇城、朱雀大街、各坊巷道,都標得清楚。旁邊還有小字,寫著哪坊官宦多,哪坊客商多,哪處食肆聚集,哪處夜間禁行更嚴。
林顏翻了兩頁,眼神變了。
這東西,對她來說,比一袋銀子有用。
「多少錢?」
方宜之立刻搖頭:「不收。」
林顏道:「你趕考用錢。」
方宜之把書箱背好,笑了笑:「林姑娘一家的餅和善意,比一卷抄本貴重。他日長安若有緣再見,在下請姑娘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請兕子也吃!」
方宜之大笑:「一定。若在下中了,便請兕子姑娘吃長安最好的胡餅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那你要努力考鴨!」
方宜之鄭重一禮:「借姑娘吉言。」
他騎上瘦驢,朝北邊岔路去了。
小兕子趴在窗邊揮手。
「書書叔叔再見!不要把老虎綁尾巴上啦!」
方宜之差點從驢背上歪下去。
等人走遠,沈昭策馬靠近。
「看了?」
林顏低頭翻圖:「看了。」
她指著一處:「永興坊在皇城東南,靠近東市。你挑鋪子的眼光不錯。」
沈昭笑了:「你只看到了位置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永興坊住的多是官宦人家,但不是最頂級的權貴。家底夠,規矩也沒那麼重。離東市近,有客流,離皇城也不遠,兕子進出方便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。
沈昭繼續道:「適合你這種。」
林顏挑眉:「哪種?」
沈昭道:「實打實靠味道說話的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會兒:「你真的只是白吃了我兩年飯?」
沈昭神色端正:「我給過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作證:「三鍋鍋給錢噠。兕子數過!」
林顏道:「你數的是銅板,他給的是銀子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慢慢低頭,看自己的手指頭。
「銀子太大,兕子手手數不過來鴨。」
王秀蘭拿過那捲坊市圖,翻開看了半天。
她眉頭皺得很認真。
小兕子湊過去:「奶奶,你看懂了嗎?」
王秀蘭不慌不忙:「看懂了。」
小兕子指著圖:「可是你拿反了鴨。」
王秀蘭手一頓,立刻把圖翻過來。
「奶奶在看背面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奶奶好厲害,背面也會看。」
林顏低頭,肩膀抖了兩下。
王秀蘭瞪她:「笑啥?到了長安,我不識字也能看灶。」
林顏收了笑,把圖卷好。
「對。咱家灶口,娘說了算。」
林大山坐在車轅上,回頭看了那圖一眼。
「宅子到了,我先看牆腳。」
林顏點頭:「鋪子的灶,也等爹看。」
林大山「嗯」了一聲。
小兕子抱著小木馬,忽然宣布:「那兕子看錢錢。」
林顏看她。
小兕子立刻補了一句:「不吃。」
車裡安靜了一息。
隨後王秀蘭笑得扇子都掉了。
車隊繼續往前。
長安近了。
近到官道上的人開始談論東市的胡餅、西市的葡萄酒、皇城外的鼓聲。
王公公坐在車前,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路報草稿。
他默默又添了一行。
【林姑娘得洛州舉子贈坊市圖。】
寫完,他頓了頓。
又補了一句。
【公主殿下勸其努力應試,言辭甚善。】
他想了想,把「言辭甚善」劃掉,改成——
【……甚可愛。】
與此同時。
長安,東宮。
書房裡很靜。
李承乾坐在案後,手裡翻著一卷書。
幕僚立在一旁,聲音壓得低。
「殿下,蜀王護送晉陽公主回京,預計兩日後抵達。隨行還有那位民間養母,以及其父母。」
李承乾沒有抬頭。
「兕子平安歸來,是好事。」
幕僚道:「自然是好事。只是蜀王親自護送,又在永興坊安排宅邸鋪面。殿下不覺得,老三此舉,是在向陛下示好?」
書頁翻過一半,停住。
李承乾淡聲道:「他護送的是本宮的妹妹。做哥哥的,只有高興。」
幕僚低頭:「殿下仁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