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頓行李,花了整整一下午。
王秀蘭進門後就沒停過。
她先摸牆。
「這兒潮。」
又踩地。
「這塊磚虛。」
再推窗。
「這窗戶關不嚴,夜裡進風,孩子睡了要咳。」
林顏站在後頭,懷裡抱著小兕子。
小兕子也跟著點頭。
「窗窗不乖,要關好鴨。」
王秀蘭立刻回頭:「聽見沒?孩子都知道。」
林顏看著她:「娘,您剛進長安,就開始審宅子了?」
王秀蘭瞪她:「宅子不審,難道審你?你也沒少讓我操心。」
林顏閉嘴。
這個時候接話,不如切菜安全。
林大山跟在王秀蘭身後。
她說一處,他看一處。
她說門軸松,他蹲下晃了晃。
她說柜子有蟲眼,他伸手摳了摳。
她說後院棚子不夠,他看了看牆角。
從頭到尾,他只說了兩個字。
「記了。」
傍晚前,林大山出了門。
王秀蘭正鋪被褥,頭也不抬:「去哪兒?」
「買釘。」
沒多久,他扛著一包鐵釘、兩塊木板,還有一卷麻繩回來了。
沈昭看見,問:「岳父大人可需人幫忙?」
林大山看他一眼:「你會?」
沈昭頓了一下。
「可以學。」
林大山把木板放下:「那扶著。」
王公公站在廊下,手指下意識捻了捻衣角。
蜀王殿下。
扶木板。
這路報若寫出去,趙總管怕是會以為他中了暑。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,坐在旁邊看。
林大山敲釘子,她跟著小聲數。
「一下。」
「兩下。」
「三下。」
敲到第六下,她忽然皺眉。
「外祖父,釘釘疼不疼鴨?」
林大山手一頓。
他想了想。
「它該進去。」
小兕子肅然起敬。
「釘釘好有責任鴨。」
沈昭扶著木板,嘴角沒忍住,勾了一下又飛快壓平。
林顏站在廚房門口,終於忍不住笑了。
屋子修到天色擦黑,門軸穩了,窗縫塞了,柜子也墊平了。
王秀蘭繞了一圈,勉強點頭。
「能住。」
沈昭聽著這兩個字,竟也鬆了口氣。
林家驗宅,比工部驗工程還嚴。
天色沉下來。
林顏進了廚房。
廚房是新的。
灶台是新的。
鍋也是新的。
她伸手摸過灶沿,又摸了摸案板。
鍋比清河鎮那口大一圈。
爐膛深,火口順。
若火燒得足,爆炒能更快。
她打開調料罐。
六罐只剩四罐。
花椒少了小半,干辣椒也見了底。
鹽還夠,糖不多了。
林顏把罐子一個個擺齊。
到了長安,第一件事不是開店。
是補貨。
沒有調料,飯就少了魂。
小兕子探進半個腦袋。
「娘親,灶灶認識兕子嗎?」
林顏道:「還不認識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,對著灶台揮手。
「灶灶你好,喔是兕子,喔很會吃飯飯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笑罵:「這有什麼好介紹的?灶又不會回你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第一次見面,要有禮貌鴨。」
林顏點頭:「她說得對。」
王秀蘭看著這一大一小,沒話了。
行。
她們家的規矩,連灶台都要認親。
第一頓飯,林顏沒做複雜。
白米飯。
醋溜白菜。
蒸蛋羹。
米是沈昭提前備好的。
米粒白亮,淘洗時水很快清了。
白菜也新鮮,葉脆,幫子厚,適合下鍋快炒。
雞蛋打散,加溫水,細篩過一遍。
小兕子搬了小凳坐在廚房門口,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兕子看火。」
王秀蘭遞鹽:「你看得懂?」
小兕子搖頭:「看不懂,但是兕子會陪它。」
林大山蹲在灶後添柴。
他不多話,火卻看得准。
柳如煙站在門邊,本想幫忙,又怕添亂。
王公公站得更遠些。
遠是遠。
脖子伸得很誠實。
林顏看見了,道:「王公公,您再往前一步,就能看清了。」
王公公忙收了脖子。
「老奴只是看看灶口通不通。」
小兕子扭頭:「王爺爺,喔也在看灶灶,你可以坐兕子旁邊。」
王公公沉默一息。
他真坐過去了。
柳如煙低頭,嘴角壓了壓。
鐵鍋燒熱。
林顏倒油。
油入鍋,響聲一下炸開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它醒啦!」
林顏下白菜幫。
鍋氣衝起,酸香很快壓住了新宅里的木料味。
醋沿鍋邊淋下去,聲音乾脆。
王秀蘭立刻道:「火再大點。」
林大山添柴。
火舌往上一卷。
白菜翻了兩下,白的透亮,綠的清鮮。
林顏撒鹽,點一點糖,最後翻鍋出菜。
王公公的喉頭動了動。
他覺得自己這一路,別的沒學會,臉皮倒是厚了不少。
矜持?
矜持在林家的飯桌上,是會餓肚子的。
蒸蛋羹也好了。
碗蓋一掀,熱氣上來。
蛋面平平整整,淋一圈芝麻油,再撒蔥花。
小兕子已經把自己的小碗端好。
「娘親,兕子的碗碗準備好啦。」
林顏盛了半碗米飯,又舀一勺蛋羹。
「先吹。」
小兕子低頭吹了三下,挖了一口。
她閉上眼。
屋裡一下安靜。
王秀蘭緊張了:「咋了?燙著了?」
小兕子睜眼,聲音軟乎乎的。
「娘親,新家的飯飯也好吃鴨。」
王秀蘭背過身,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「出息,一口蛋羹也能說哭人。」
林顏把醋溜白菜夾給她。
「再嘗這個。」
小兕子咬了一口,肩膀都鬆了。
「酸酸脆脆,長安也有魂魂啦。」
這頓飯吃得很快。
王秀蘭平日總說別人別急,今天自己碗裡的飯下得最快。
林顏看她:「娘,慢點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幾天沒吃你正經做的飯了,餓。」
林顏道:「路上哪頓不是我做的?」
王秀蘭把白菜拌進飯里:「那不一樣。路上是趕命,家裡是吃飯。」
林顏手一停。
她沒反駁。
林大山悶頭吃飯。
一碗。
兩碗。
第三碗時,林顏剛要起身,他已經自己去了鍋邊。
王秀蘭看他:「你今日倒是不客氣。」
林大山端著碗回來。
「好吃。」
還是兩個字。
林顏笑了。
小兕子立刻拍手:「外祖父誇得比昨天多一樣!」
林大山低頭扒飯,耳根紅了。
沈昭坐在一旁,碗裡飯也見了底。
林顏看過去。
「你不是不急嗎?」
沈昭放下筷子,神色端正。
「長安米好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米好,也得人會做。」
沈昭從善如流:「岳母說得是。」
王秀蘭一噎。
她還沒習慣。
但也沒罵回去。
王公公捧著碗,吃得鄭重。
柳如煙吃得斯文,筷子卻沒停。
飯後,林顏給兩人又添了些蛋羹。
王公公忙道:「林姑娘,不必。」
小兕子看他。
「王爺爺,你剛才看蛋羹看了三次。」
王公公端碗的手穩穩接住。
「殿下明察。」
一頓飯後,天徹底黑了。
院裡掛起燈。
王公公放下碗,擦了擦手,神色比方才正了許多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看他:「王公公有事?」
王公公起身,朝她行了一禮。
「老奴明日一早,要回宮復命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王爺爺不吃早飯了嗎?」
王公公被問住了。
這問題,比宮裡問責還難答。
林顏道:「早飯來得及。」
王公公眼睛亮了一下,又立刻壓住。
「那老奴……叨擾一頓。」
王秀蘭擺手:「吃頓飯算什麼叨擾。你路上也照看孩子,明早吃飽了去。」
王公公低下頭。
「多謝嬸子。」
這聲出口,他自己先怔了怔。
王秀蘭卻應得自然。
「哎。」
柳如煙站在旁邊,心裡也鬆了一點。
她不回宮。
陛下派她留下照顧公主。
晚間,她在廂房整理起居用度。
衣物幾套。
披風兩件。
兔兔傘一把。
小木馬一個。
小布包一個,裡面東西多得不像包,像半個清河鎮。
寫到「飲食」一欄,柳如煙停了筆。
按宮規,公主膳食應由尚食局擬單。
可公主如今吃的是林顏做的飯。
尚食局精細。
林姑娘做的飯,公主能吃兩碗。
這清單怎麼寫?
柳如煙提筆,停了又停。
最後寫下四個字。
「照舊為宜。」
寫完,她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宮裡若問什麼叫舊。
那可就有得說了。
夜深後,院子靜下來。
林顏站在井邊洗手。
沈昭從廊下走來。
他換了常服,身上少了些路上的風塵。
「明日我要進宮。」
林顏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「猜到了。」
沈昭道:「父皇已經知道我們到了。明日我先入宮面聖。你和兕子暫時留在宅中。」
林顏問:「要等多久?」
「快則一兩日,慢則三五日。」沈昭看著她,「父皇會派人來接兕子。」
林顏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。
沈昭看見了。
「我會盡力讓兕子留在你身邊。」
林顏抬頭:「盡力不夠。」
沈昭沒躲她的目光。
「那就做到。」
林顏看了他片刻。
「沈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明天,會告訴你父皇,關於我們的事嗎?」
沈昭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樹上,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會提。但不會全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現在時機不對。」沈昭道,「兕子的事未定,你在長安還沒站穩。若一下把所有事攤開,他們看見的不是你,是我。」
林顏懂了。
她會變成蜀王護著的女人。
而不是林顏。
這不是她要的。
「什麼時候算時機對?」
「等兕子的歸屬定下來。等你在長安有自己的聲音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那我就先開店。」
沈昭笑了:「我就知道。」
林顏看他:「怎麼?」
「你害怕的時候,也像在算帳。」
林顏道:「算帳能讓人不慌。」
沈昭低聲道:「我在。」
林顏沒接。
但她也沒走。
院角忽然傳來一點腳步聲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頭髮睡得翹起一縷。
「娘親。」
林顏立刻蹲下:「怎麼醒了?」
小兕子揉揉眼睛。
「兕子睡不著。」
王秀蘭在屋裡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喊:「是不是要尿?」
小兕子小臉一紅。
「不是鴨。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。
「那為什麼?」
小兕子看了看沈昭,又看了看天。
「三鍋鍋明天要去見父皇。」
沈昭蹲下,與她平視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抓緊兔兔傘柄。
「兕子……也想見父皇。」
她停了停,聲音低下去。
「但是兕子怕。」
林顏問:「怕什麼?」
小兕子咬著嘴唇。
「怕父皇讓兕子離開娘親。」
林顏把她抱得更緊,手臂收攏的力量,就是答案。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如果父皇說,要兕子住大大的宮裡呢?」
「娘親陪你想辦法。」
「如果宮門很高呢?」
「娘親也進去。」
「如果有人不讓呢?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那娘親就讓他們知道,兕子不是一個人。」
小兕子眼睛紅了。
「拉鉤。」
林顏伸出手。
一大一小,兩根手指勾在一起。
「拉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