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院裡先有了馬蹄聲。
林顏醒得早。
她推開門時,沈昭已經站在院中。
他換了衣裳。
不是路上那身常服,也不是清河鎮裡那個溫和書生的樣子。
暗青圓領袍,腰間玉帶壓得極穩。
發冠束起,肩背挺直。
燈影落在他側臉上,人還是那個人,卻一下離煙火遠了些。
王秀蘭端著木盆從井邊出來,抬頭看見他,腳步一頓。
盆里的水晃出來,潑濕了鞋面。
「你……」
沈昭轉身,規規矩矩行禮。
「岳母,我出門一趟。」
王秀蘭嘴張了張。
半晌,她「哦」了一聲。
沈昭出了院門。
王秀蘭還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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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顏走過去:「娘,水灑了。」
王秀蘭低頭看一眼,又抬頭看門口。
「顏兒。」
「嗯?」
「他今日穿得……」
她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「像個大官。」
林顏接過盆:「他本來也不是普通人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早知道?」
林顏沒答。
王秀蘭懂了。
她把袖子往上一擼:「行,等他回來,我再問。」
林顏:「娘,您先別嚇他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嚇他?我一個莊戶婦人,能嚇著他?」
林顏沒說話。
不好說。
她娘真有這個本事。
院門外,沈昭停下。
林顏跟了出去。
巷子裡還暗,遠處有早起挑水的人影。兩名隨從牽著馬,低頭等著。
沈昭看著她。
「今日宮裡的事,我來應付。」
林顏點頭。
沈昭又道:「你只管一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做好飯。」
林顏抬眼。
沈昭聲音壓低些:「等我回來吃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會兒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
沈昭翻身上馬。
馬蹄聲沿著東第三巷遠去,很快被清晨的長安吞沒。
林顏站了一會兒,轉身關門。
她看見巷口有兩個賣炭漢子停了一下,又各自挑擔走開。
步子太穩。
不像賣炭的。
沈昭留了人。
林顏心裡有數,沒戳破。
天色亮起來時,小兕子醒了。
她頂著一頭亂髮趴在窗邊,先看院子,再看井邊,最後看門口。
「三鍋鍋呢?」
林顏正在收拾調料罐。
「去辦事了。」
「辦什麼事鴨?」
「大人的事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兕子也是大人鴨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你昨晚差點尿床。」
小兕子小臉刷地紅了。
她抱住兔兔傘,轉身就往外跑。
「娘親!我們去看鋪子鴨!」
林顏看著她的小背影。
轉移話題的本事,倒是學得快。
她本來想在家等宮裡的消息。
可坐著等,不是她的性子。
鍋要燒,店要開,日子要過。皇宮再高,也不能讓人餓著肚子發愁。
半個時辰後,林顏帶著小兕子、王秀秀、林大山出了門。
柳如煙跟在後面。
她換了素淨衣裳,步子不快不慢,眼睛卻一直留意四周。
小兕子牽著林顏的手,走兩步就問一句。
「娘親,那家門口為什麼有石頭獸獸?」
「鎮宅。」
「它吃飯嗎?」
「不吃。」
「那它好可憐鴨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道:「你先可憐可憐你娘,她一早被你問得頭疼。」
小兕子回頭:「奶奶,頭疼要喝薑湯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你倒會開方子。」
永興坊的清晨不吵。
各家門前有人灑掃。柴煙從院牆後飄出來。路邊槐樹落了幾片葉子,小兕子踩中一片,低頭看了看。
「葉葉也搬家啦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鋪子在巷口拐角。
位置不算最熱鬧,卻臨著坊內主路。每日進出的人都要從這邊過。
三間門面。
門板舊了些,漆皮掉了一塊。門環還算結實。上頭掛著一把銅鎖。
林顏拿出鑰匙。
鎖開時,王秀蘭先皺眉。
「這鎖也該換。」
林顏推開門。
灰味先撲出來。
小兕子立刻捂鼻子。
「鋪鋪睡太久啦。」
林顏走進去。
光從門口落進來,照出滿屋浮塵。
屋裡空。
但空得正好。
前堂方正,靠牆能放桌,門邊能設櫃。中間留道,人來人往不擠。
後頭隔出一塊,能改廚房。
再往後有小院,院裡一間倉房,水缸半舊,牆角還有一堆破竹筐。
林顏走了一圈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她在心裡把桌椅、灶台、櫃檯、菜單全放了一遍。
八張桌。
若做早食,翻台快。
若做滷味和麵食,後廚壓力不大。
長安人多,口味雜,第一波不能貪全。
先打一個招牌。
讓人記住。
王秀蘭也進來了。
她手指點牆。
「這牆得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地得重鋪。」
「嗯。」
「窗紙也不行,透風。」
「嗯。」
「灶台不能用舊的,得另砌。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就會嗯?」
林顏道:「娘說得都對。」
王秀蘭被噎了一下。
她又看門口,聲音低了些。
「招牌呢?」
林顏看她。
王秀蘭抿了抿嘴。
「還叫林家小廚嗎?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柳如煙也抬頭。
林大山站在梁下,沒有說話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眨著眼。
林顏站在空鋪子中央。
清河鎮的攤子很小。
一張桌,一口鍋,滷味香飄出半條街。
後來有了鋪子,有了回頭客,有了周嬸的笑聲,有了小兕子的板凳。
如今到了長安。
城牆高,規矩重,人也多。
但飯還是飯。
家還是家。
林顏開口:「叫。」
她說:「不管到哪兒,都叫林家小廚。」
王秀蘭低頭拍了拍袖子。
「那就刷亮些。」
林大山繞著鋪子走。
他敲牆,踩地,又抬頭看梁。
「牆結實。梁也不錯。」
林顏看他:「爹,後廚能改嗎?」
「能。」
林大山走到後頭,手指在牆上一比。
「這裡開灶口。煙道往後走。水缸挪這邊。柴火不能靠門,潮。」
他說得比平時多。
王秀蘭看他:「你還會看這個?」
林大山道:「你爹教過。」
王秀蘭怔了一下。
林大山摸了摸牆。
「他砌的灶,燒一輩子都不塌。」
林顏心裡一軟。
「那咱家的灶,就交給爹。」
林大山點頭。
「我來。」
小兕子已經開始安排自己的地盤。
她跑到牆角,用小手畫了一個圈。
「這裡放兕子的凳凳。」
又跑到門口,比劃櫃檯。
「這裡放錢匣子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錢匣子不能給你管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兕子會數!」
「你數到十,後頭全是好多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好多也是很多錢鴨。」
林顏笑出聲。
小兕子跑到鋪子門口,叉著小腰,面朝街上。
她吸了一口氣,喊得很用力。
「客官請進鴨!林家小廚歡迎你鴨!」
對面正灑水的婦人手一抖。
水潑到了自己腳上。
旁邊一個提籃子的老伯停下。
巷尾賣菜的少年也探頭看。
一個鵝黃小衫的奶娃娃站在空鋪子門口,臉還沒櫃檯高,氣勢倒是夠足。
婦人笑了。
「喲,這鋪子要開了?」
小兕子點頭:「是鴨!」
「賣什麼?」
小兕子回頭看林顏。
林顏沒接話。
小兕子想了想,挺起小胸脯。
「喔娘親做什麼都好吃!」
婦人樂了。
「這麼厲害?」
小兕子很嚴肅:「不是厲害,是超級厲害。」
老伯也笑:「小娃娃,你娘會做胡餅嗎?」
小兕子卡住。
她沒吃過娘親做胡餅。
她轉頭問:「娘親,胡餅你會嗎?」
林顏走到門口。
「會一點。」
老伯挑眉:「長安會做胡餅的人可不少。」
林顏道:「那正好,我也嘗嘗別人做的。」
老伯看了她一眼,笑著走了。
「新來的,膽子不小。」
婦人也多看了林顏幾眼。
「什麼時候開?」
林顏道:「還得修幾日。」
小兕子補了一句:「開了要來吃鴨!」
婦人笑著擺手:「行,沖你這嗓門,我也得來瞧瞧。」
人散了。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你讓她這麼喊,不怕人笑?」
林顏道:「怕什麼?第一聲招呼已經打出去了。」
王秀蘭一想。
也是。
她家小東西吆喝一嗓子,比敲鑼還管用。
看完鋪子,林顏把門重新鎖好。
回去路上,她順道進了一家雜貨鋪。
鋪里味道雜。
鹽袋、醋罈、醬缸、乾薑、花椒,全堆在架上。
掌柜是個精瘦中年人,算盤掛在手邊,眼睛很亮。
他見林顏進來,先看衣裳,再看人,最後看柳如煙。
「新搬來的?」
林顏道:「嗯。」
「買什麼?」
「鹽,醋,醬油。再看些香料。」
掌柜拿東西時,問得隨意。
「做吃食買賣?」
「是。」
掌柜嘿了一聲。
「永興坊可不缺吃食。巷尾李記麵館開了十五年,湯頭熬得住人。坊口胡記燒餅,排隊能排半條街。你一個外來的,想站腳,難。」
王秀蘭聽著不舒服。
「難不難,做了才知道。」
掌柜抬眼:「嬸子,我這是好心提醒。長安不是小地方。光會做飯沒用,得有人脈,得會規矩。」
林顏接過鹽袋。
「規矩多少錢一斤?」
掌柜一愣。
小兕子立刻問:「娘親,規矩也能炒菜嗎?」
林顏道:「不能。太硬,嚼不動。」
柳如煙低頭咳了一聲。
掌柜也笑了。
「你這姑娘嘴倒利。」
林顏道:「掌柜的,花椒怎麼賣?」
掌柜報了價。
林顏沒急著應。
她拿起一撮聞了聞,又撥開看顏色。
「這批受過潮。」
掌柜臉上笑意淡了點。
「姑娘懂貨?」
林顏放下花椒。
「做飯的人,鼻子不能瞎。」
王秀蘭立刻挺了挺腰。
這話聽著順耳。
掌柜重新看林顏。
他從櫃下拿出一個小布袋。
「那你聞這個。」
林顏打開。
花椒香味衝出來,麻味足,籽少。
「這個好。」
掌柜道:「也貴。」
林顏問:「貴多少?」
掌柜報了數。
王秀蘭眉頭一跳。
小兕子捂住自己的小布包。
「娘親,錢錢會哭嗎?」
林顏道:「買對了,它就不哭。」
她要了小半袋,又買了乾薑、桂皮、八角。
掌柜邊稱邊道:「你真要開鋪子?」
「嗯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林家小廚。」
掌柜手一停。
「聽著不像長安店名。」
林顏把錢放在柜上。
「以後就像了。」
掌柜抬頭。
林顏提起東西,轉身往外走。
小兕子跟在後頭,還不忘揮手。
「掌柜伯伯,開張來吃鴨!」
掌柜看著那一大一小走遠,手指撥了撥算盤。
「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。」
旁邊夥計道:「掌柜,要不要告訴胡記那邊?他們最煩新食鋪。」
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