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案上擺著幾封密折。
李世民已經看了一個時辰。
殿外風過檐角,風鈴響了一聲,又停了。
李世民翻開最後一封。
上頭是王壽寫的路報。
字跡端正,內容卻不像宮裡的文書。
「林姑娘晨起煮薑湯,公主飲半碗,嫌辣,後以蜜水哄之。」
「午間酸湯麵片,公主添食一次。」
「林家父母至,公主稱奶奶、外祖父,甚親。」
「蜀王殿下於林父面前稱岳父,林父未應,亦未斥。」
李世民看到這裡,手指停了一下。
趙安眼皮一垂。
王壽這老東西,真是什麼都敢寫。
李世民把密折合上。
「他倒是吃得好。」
趙安低聲道:「王壽一路護送公主,許是寫得細些。」
李世民看他一眼:「細?」
趙安閉嘴。
再多說一句,陛下就該問他蛋炒飯為何也要寫三行了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
沉穩,規整。
趙安側耳,隨即躬身:「陛下,蜀王殿下到了。」
李世民沒有立刻開口。
殿門推開。
李恪大步入內。
他穿著暗青圓領袍,腰間玉帶壓得平整。一路風塵洗去,人比離京時瘦了些,眼神卻沉了許多。
他走到殿中,撩袍跪下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。
三子李恪,自幼聰敏,行事有分寸。可如今跪在殿中的這個人,眉眼間多了些煙火氣,也多了些藏不住的鋒芒。
「起來。」
「謝父皇。」
李恪起身。
父子對視。
李世民先開口:「兕子呢?」
李恪道:「在永興坊。精神好,身體好,吃得也好。」
「誰照料?」
「林姑娘。」
「只有她?」
「還有她父母。柳如煙也在。」
李世民指尖敲了敲御案。
一下。
兩下。
「王壽的路報,朕都看了。」
李恪沒有接話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烤鴨,滷牛肉,蛋炒飯,酸湯麵片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朕的公主,在外頭倒養得嘴挑了。」
李恪道:「她從前吃東西不多。」
李世民背影一頓。
李恪繼續道:「剛被林姑娘撿到時,兕子瘦得厲害,夜裡會哭,怕黑,也怕生人。林姑娘沒有問她值不值錢,只先給她煮了一碗熱粥。」
殿內又靜了。
李世民轉身。
「她知道兕子的身份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多久?」
「數月。」
李世民目光壓下來:「數月?」
趙安頭更低了。
這兩個字落在殿裡,比戒尺還冷。
李恪站得筆直。
「是。」
「她為何不報官?」
「她怕兕子被人奪走。」
「奪走?」李世民聲音不高,「朕的女兒,回宮叫奪走?」
李恪跪下。
膝蓋落地,聲音清楚。
「父皇,兒臣失言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。
李恪抬頭:「可對兕子來說,那時的林姑娘就是她的娘親。誰把她從林姑娘身邊抱走,都是奪走。」
趙安手指一緊。
這話,不該在甘露殿說。
可李恪說了。
李世民盯著他。
「你是在替她求情?」
「兒臣是在替兕子說話。」
「你倒會挑詞。」
李恪低頭:「兒臣不敢。」
「你還有不敢的?」李世民冷笑一聲,「在清河鎮瞞身份,回京路上認岳母,如今又跪在朕面前說,朕的女兒回宮是被奪走。」
李恪沒動。
李世民走回御案,拿起一封密折。
「林顏,清河鎮農戶女。父林大山,母王秀蘭。曾被族親欺壓,後分家,靠早食滷味營生。收養兕子後,未借公主名義斂財,未結交地方官吏,未上門攀附權貴。」
他看向李恪。
「這些,朕查得到。」
李恪道:「父皇明察。」
「少說好聽的。」李世民把密折放下,「朕問你,她圖什麼?」
李恪回答得很快。
「她不圖什麼。」
李世民眉峰微動。
李恪道:「她只是養了一個餓了的孩子。」
這句話落下,甘露殿好像更空了些。
趙安想起小公主小時候。
那會兒晉陽公主還小,吃一口蒸酥酪,能笑得眼睛彎起來。皇后娘娘坐在旁邊,拿帕子給她擦嘴。
後來皇后沒了。
宮裡還是宮裡。
可有些地方,空了就是空了。
李世民重新坐下。
許久,他道:「朕見過她一次。」
李恪抬眼。
「在清河鎮。」李世民看著御案上的紋路,「她不知道朕是誰。她給朕端了一碗麵。」
李恪頓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這件事。
李世民道:「那碗面熱得很。她端來時,手背上有燙傷,掌心有刀疤。不是養在深宅里的手。」
他語氣平平。
「可她做出來的面,比御膳房那些人更像飯。」
趙安眼觀鼻,鼻觀心。
這話要讓尚食局聽見,今晚怕是沒人睡得著。
李恪道:「父皇聖明。」
李世民抬眼:「你再拍馬屁,朕讓你去尚食局揉面。」
李恪閉嘴。
李世民看著他:「說正事。你和那個林顏,是什麼關係?」
殿內的風像停了。
李恪沉默三息。
「兒臣對她有意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。
「有意到什麼地步?」
李恪跪直。
「想娶。」
趙安差點沒把手裡的拂塵捏斷。
好。
李世民沒有發怒。
這反而更嚇人。
「門第?」
「寒門。」
「家世?」
「清河鎮農戶。」
「背景?」
「乾淨。」
李世民笑了一聲。
「老三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是親王。」
「是。」
「她是農戶女。」
「是。」
「朝堂會怎麼議?」
「隨他們議。」
李世民眼神一沉:「隨他們議?」
李恪伏身:「兒臣不是現在求父皇賜婚。」
李世民沒說話。
李恪道:「兒臣只求父皇給她一個機會。讓她在長安站穩腳跟。讓她憑自己的本事被人看見。到那時,若她仍願意,兒臣再求。」
李世民手指搭在御案上。
「若她不願意呢?」
李恪停了一下。
「那兒臣不逼她。」
李世民看他片刻:「這話倒像真的。」
李恪沒抬頭。
李世民道:「起來。兕子的事先說。」
李恪心裡微微一松。
他起身。
李世民取出另一封摺子。
「禮部已擬了章程。五日後,迎晉陽公主入宮覲見。」
李恪抬頭。
李世民繼續道:「儀仗不必太盛,但名分要正。朕要親自見她。」
「父皇。」李恪道,「兕子如今怕離開林姑娘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她昨夜哭醒,問父皇會不會讓她回宮住。」
李世民握著摺子的手停住。
李恪道:「她想見父皇,也怕見父皇。」
這句話,比前面所有話都更重。
李世民沒說話。
趙安也不敢動。
過了許久,李世民才道:「她怕朕?」
李恪低聲道:「她怕失去娘親。」
李世民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他還是皇帝。
「儀典之後,兕子暫住宮外。」
李恪一怔。
「父皇?」
李世民冷眼看他:「你以為朕會立刻把她關進宮?」
李恪低頭:「兒臣不敢。」
「你心裡敢得很。」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。
殿外天色亮了。宮牆高闊,旗影壓在白石階上。
「皇后走了不到一年。」李世民聲音低了些,「宮裡那些心思,朕看得見。」
趙安眼眶一酸,又很快壓下。
李世民道:「兕子剛回來,若立刻入宮,今日這個要照顧,明日那個要親近。有人想借她討朕歡心,有人想借她壓別人一頭。」
他轉身看向李恪。
「朕的女兒,不是她們邀寵的物件。」
李恪跪下:「父皇英明。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李世-民道,「她暫住林家,不代表林家能把她當尋常孩子養。禮儀、護衛、起居,都要有人看著。」
「柳如煙在。」
「再撥兩個宮人過去。」李世民道,「不許擾她們日常。只看,不管。」
李恪道:「兒臣遵旨。」
李世民又道:「告訴林顏,兕子在她那裡,若瘦一分,朕問她。」
李恪眼底動了動:「她不會讓兕子餓著。」
李世民哼了一聲:「朕看出來了。再養下去,怕是要把尚食局嫌棄一遍。」
李恪想起小兕子那張認真點評飯菜的小臉,沒忍住,唇角動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見了。
「笑什麼?」
「兒臣想起兕子說,宮門肚肚會說話。」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趙安也抬了眼。
李恪道:「進長安城門時,她說城門肚肚在歡迎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