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剛過,林家小廚門口的叫花雞牌子還沒翻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拿炭筆給小雞添翅膀。
她畫得很認真。
畫完一看,雞像長了兩把扇子。
她滿意點頭。
「雞雞會飛啦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探頭:「它飛了,客人吃啥?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翅膀又塗黑一半。
「那飛慢點。」
前堂笑成一片。
林顏正在後廚切涼拌三絲。
刀聲輕快,黃瓜、蘿蔔、豆皮細細落在案上。
錢婆子忽然從門口進來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姑娘,來了幾個不尋常的。」
林顏抬眼。
門外進來三名年輕女子。
一個淡紫衣裙,一個月藍衫子,一個鵝黃羅裙。
身後跟著兩個丫鬟,手裡都捧著帕子和小食盒。
她們一進門,前堂的聲音就低了。
不是因為凶。
是因為太規矩。
走路規矩,落座規矩,連看人都像隔著一層薄紗。
淡紫衣女子坐下,目光掃過桌椅,又掃過牆邊掛著的菜牌。
「這就是百灶會第一的鋪子?」
她停了停。
「看著倒也……樸素。」
王秀蘭聽得眉毛一豎。
林顏從後廚遞出眼神。
王秀蘭把話咽下去,轉身去倒茶。
月藍衣女子倒是好奇,往後廚看了看。
「聽說這裡的口水雞極好,來一份吧。」
淡紫女子點頭:「再要一份紅燒肉。」
鵝黃衣女子沒說話。
她一直看著小兕子。
小兕子抱著茶壺過來,踮腳給她們倒茶。
「姐姐們好鴨,喝茶鴨。」
淡紫女子手指一頓。
她看著小兕子的臉。
那眼睛,那鼻樑,那一點笑起來的樣子,竟讓人心裡莫名一跳。
她伸手,想摸小兕子的臉。
小兕子往後一躲,抱住自己的小臉。
「姐姐不要捏臉鴨。」
淡紫女子一怔。
小兕子很嚴肅。
「兕子的臉會扁掉。」
月藍女子沒忍住笑了。
淡紫女子也收回手,笑意淡淡。
「你叫兕子?」
「嗯!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喔是小掌柜。」
丫鬟看她可愛,輕聲問:「小掌柜,那今日還有口水雞嗎?」
小兕子立刻伸出三根手指,又覺得不對,換成兩隻手。
「還有一點點。雞雞快下班啦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咳了一聲。
「別胡說,快去後頭。」
小兕子抱著茶壺跑了。
菜很快上桌。
口水雞紅油清亮,芝麻浮在上頭。
紅燒肉色澤透亮,筷子一碰,肉皮輕輕顫。
涼拌三絲清爽,酸香先起。
三個女子吃得很慢。
筷子不碰碗沿,帕子輕輕壓唇。
前堂幾個漢子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有人小聲嘀咕:「吃飯這麼輕,能吃飽嗎?」
張嬸一瓜子殼丟過去。
「閉嘴。人家一口頂你三口值錢。」
那漢子立刻低頭扒飯。
淡紫女子夾了一片口水雞。
入口後,她動作停住。
過了兩息,她又夾了一片。
月藍女子也嘗了,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這個味道……」
鵝黃女子沒說話,卻默默夾了第三筷。
淡紫女子放下筷子,看向後廚。
「做菜的人,真的只是一個民間女子?」
前堂聲音又低了一層。
林顏擦乾手,從後廚出來。
她走到桌前,神色平穩。
「三位姑娘,菜可還合口?」
淡紫女子抬頭打量她。
林顏穿著素色圍裙,袖口紮緊,頭髮只用木簪挽著。沒有珠翠,也沒有脂粉。
可她站在那裡,不縮不躲。
淡紫女子道:「林姑娘?」
「是。」
「我姓崔。」
她指了指月藍女子。
「這是韋姐姐。」
又看向鵝黃女子。
「這是鄭妹妹。」
崔,韋,鄭。
這三個姓一落,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子都停了。
林顏心裡也過了一遍。
長安城裡,有些姓氏,不只是姓氏。
是門第,是路子,是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她笑了笑。
「原來是三位貴客。」
崔姑娘也笑。
「貴客不敢當。只是聽聞林家小廚近來名聲極盛,便來嘗嘗。」
林顏道:「小鋪子,靠客人捧場。」
崔姑娘看著桌上的口水雞。
「你的菜確實好。但我好奇,一個清河鎮來的姑娘,怎麼做出這種水準?」
王秀蘭臉色有些不好。
這話聽著客氣,裡頭卻帶著鉤子。
林顏答得很快。
「天賦加苦練。」
崔姑娘一怔,隨即輕笑。
「天賦。林姑娘倒坦率。」
林顏道:「不會的事說會,是吹牛。會的事非說不會,是矯情。」
張嬸在旁邊差點叫好。
這話解氣。
崔姑娘的丫鬟皺眉:「你怎麼同我家姑娘說話?」
林顏看向她。
「我在回答。」
淡紫女子抬手,止住丫鬟。
她沒有怒,反而更認真地看林顏。
「聽說,你同蜀王殿下走得很近?」
這句話一出,前堂徹底安靜。
小兕子剛從後院探出腦袋,又被柳如煙輕輕拉住。
林顏面色不變。
「沈公子是小鋪老顧客,幫過我們不少忙。」
崔姑娘慢慢折起帕子。
「老顧客。」
她重複了一遍。
「永興坊的宅子和鋪面,也是老顧客幫忙安排的?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崔姑娘消息很靈通。」
崔姑娘並不否認。
「長安城,消息就是生意。」
林顏道:「那做飯也是生意。三位今日若是來吃飯,我歡迎。若是來問帳,恐怕問錯地方。」
月藍女子輕輕扯了扯崔姑娘的袖子。
「阿崔。」
崔姑娘看了林顏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林姑娘誤會了。我只是覺得,長安城裡突然冒出一個這樣的人,難免令人好奇。」
林顏道:「好奇可以。別把好奇當審案。」
這回連鵝黃衣女子都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崔姑娘沒有再問。
她拿起筷子,繼續吃菜。
這一桌吃得安靜。
結帳時,月藍女子讓丫鬟付了銀錢,還多放了幾文賞錢。
小兕子立刻跑過來,把那幾文錢推回去。
「姐姐,飯錢夠啦。」
丫鬟笑道:「賞你的。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喔收誇誇錢,不收白白錢。」
月藍女子好奇:「什麼是誇誇錢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你誇娘親做飯好吃,才可以給。」
月藍女子彎了彎眼。
「那我夸。你娘親做飯很好吃。」
小兕子這才把銅錢收進小匣子。
「姐姐很懂規矩。」
丫鬟愣住。
前堂有人笑出聲。
崔姑娘看了小兕子一眼,眼神更深。
三人出門。
鵝黃衣鄭姑娘走在最後。
她回頭,又看了一眼小兕子。
小兕子正在低頭數錢。
「一文,兩文,好多文。」
鄭姑娘低聲對丫鬟說了一句。
聲音輕得幾乎被街聲蓋住。
柳如煙站在門側,眼皮卻動了一下。
她聽見了。
鄭姑娘說:「那個小女孩的眼睛……像極了當年長孫皇后。」
傍晚,鋪子打烊。
林顏合上菜譜。
柳如煙把那句話原原本本說了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,她也沒去撿。
小兕子在後院陪林大山看灶,不在前堂。
林顏問:「她認出來了?」
柳如煙搖頭。
「不確定。但她起疑了。」
「鄭家姑娘為什麼會知道皇后娘娘長相?」
「鄭家老太太年輕時曾在宮中陪侍。長孫皇后的畫像,鄭家見過。」
王秀蘭喉嚨發緊。
「那咋辦?兕子以後不能見人了?」
林顏沒有立刻答。
她看向後院。
小兕子正蹲在灶邊,給灶台旁的小碗添水。
「灶灶喝一點,不能喝多鴨。」
林大山蹲在旁邊,很認真地點頭。
林顏閉了閉眼。
泔水可以洗。
流言可以懟。
可一張越來越像長孫皇后的臉,藏不住。
夜裡,沈昭來了。
這次他沒先進前堂。
他從後門入院,衣角帶著夜露。
小兕子已經睡了,兔兔傘放在床邊。
林顏把白日的事說完。
沈昭沉默了很久。
燈火在桌上跳了一下。
王秀蘭看著他,聲音壓得低。
「沈公子,你說句話啊。」
沈昭抬眼。
「兕子的容貌,越來越像母后了。」
王秀蘭的呼吸一滯。
這個「母后」,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。
可每聽一次,還是覺得心口發緊。
沈昭繼續道:「她現在還小,眉眼沒完全長開。再過一兩年,認出來的人會更多。」
林顏問:「那怎麼辦?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兩條路。」
「第一條,讓兕子少出面。待在宅子裡,不見外人。」
王秀蘭下意識看向後院。
林顏直接搖頭。
「不行。」
沈昭的反應很平淡,似乎早有預料。
林顏道:「她不是籠中鳥。她喜歡端茶,喜歡數錢,喜歡跟客人說話。她已經怕過一次被丟掉,不能再讓她覺得自己見不得人。」
屋裡安靜。
林大山站在門邊,手裡還握著修灶的小錘。
他悶聲道:「孩子,不能關。」
王秀蘭抹了下眼角。
「對。咱家窮過,也沒把孩子藏櫃裡養。」
沈昭看著他們。
過了一會兒,他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淺。
「那就第二條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讓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公主。」
王秀蘭猛地站起。
「什麼?」
沈昭沒躲。
「但也讓所有人知道,誰動她,就是同我過不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