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鋪第四十天,林家小廚門口的木牌又換了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上,拿著炭筆,一筆一畫往牌子上添字。
今日口水雞三十份。
叫花雞還沒有鴨。
寫完,她歪頭看了半天。
王秀蘭從櫃檯後探頭:「你這『鴨』字怎麼又上去了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可是真的沒有鴨。」
王秀蘭噎住。
林顏從後廚端出一盆洗淨的雞,低頭看了一眼木牌。
「挺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:「娘親說好,就是超級好。」
張嬸剛進門,聽見這句就樂了。
「你這小掌柜,嘴巴比算盤還響。」
小兕子舉起炭筆:「喔今天還要寫新牌牌。」
「寫啥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不排隊,沒雞吃。」
前堂一片笑聲。
這幾日,趙四送貨時帶來的消息,比雞還多。
「林姑娘,西市新開了個紅油白斬雞。」
「崇仁坊有家叫麻辣雞。」
「平康坊那邊更不要臉,直接掛了口水雞三個字。」
王秀秀聽得火氣直往上冒。
「他們咋不把咱鍋也搬走?」
林顏把雞放進清水裡浸著。
「能模仿,說明這菜走對了。」
趙四一拍大腿。
「可西市醉香樓太缺德了。他們掛的牌子叫——正宗口水雞,始創於本樓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「啪」一下砸在案上。
「始創?他咋不說雞是他家祖宗養出來的?」
小兕子聽見「祖宗」,抬頭問:「雞雞也有祖宗嗎?」
張嬸趕緊把她往旁邊拉。
「有,別問,問就是鍋里見。」
林顏倒沒生氣。
她把水裡的雞提起來,查看皮肉。
「讓他們賣。」
趙四急了:「就這麼算了?」
「客人的嘴,比官印准。」
林顏道,「嘗完,自然知道誰是正宗。」
趙四想了想,還是不服。
「可這口氣憋得慌。」
林顏把雞掛起瀝水。
「憋著。」
「好菜出鍋前,都得憋一陣。」
第二日清晨,鋪子還沒開,錢婆子剛拉開半扇門。
她整個人猛地退了回來。
「姑娘!」
王秀蘭端著面盆出來:「咋了?」
一股惡臭先衝進院裡。
門板上,台階上,被潑了大半桶泔水。
酸臭的菜葉,爛米粒,油膩膩掛在新刷的門面上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跑出來,剛到門口,立刻捏住鼻子,連退三步。
「娘親——好臭鴨!」
張嬸從隔壁衝過來,一看就罵。
「哪個斷子絕孫的東西!新門面給你潑泔水?這是見不得人家好!」
王秀蘭臉都青了。
「我去找里正!」
林顏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
「先洗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洗啥?這不抓人?」
「鋪子要開。」
林顏道,「客人要吃飯。」
一句話,前堂安靜下來。
林大山提著水桶出來。
他沒罵,也沒問。
一桶水潑下去。
臭水順著台階往巷口流。
他彎腰,拿刷子一點點刷門板。
刷完一遍,又刷第二遍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拿小手扇鼻子。
「外祖父,臭臭會跑嗎?」
林大山道:「會。」
「跑去哪?」
林大山手上不停。
「跑回潑它的人身上。」
張嬸一拍手。
「這話我愛聽!」
門面洗乾淨後,林大山搬了張凳子,坐在門口。
他手邊放著一根扁擔。
背挺得筆直。
眼睛就那麼看著巷口。
王秀蘭看他這樣,嘴唇動了動,沒喊他。
從前在清河鎮,林大山被林大海一家欺負了半輩子,低頭慣了。
如今他坐在這裡,背脊挺直,紋絲不動。
誰來撞,誰疼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悄悄走到他旁邊,把自己的小板凳也搬來坐下。
「外祖父,兕子陪你守門。」
林大山看她一眼。
「臭。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兕子不怕臭。兕子怕壞人跑掉。」
林大山嘴角動了動。
「行。」
鋪子照常開門。
臭味沒了。
但消息傳得更快。
「林家小廚被人潑泔水了!」
「誰幹的?」
「不知道,眼紅唄。」
「人家照樣開門呢。」
「不止開門,聽說今日還要出新菜。」
這句傳到巷口,隊伍一下長了。
午後,沈昭來了。
他進後院時,臉色不太好。
小兕子照舊伸手。
「三鍋鍋,誇誇錢。」
沈昭把銅錢放進她掌心。
「今日守門辛苦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喔很辛苦。臭臭很厲害。」
沈昭摸了摸她的頭,進了後廚。
林顏正在調醃料。
姜蔥、醬、酒、鹽,一樣樣入盆。
沈昭壓低聲音:「查到了。」
「是市井混混潑的泔水,收了錢。」
林顏手沒停。
「誰的錢?」
「轉了兩道。現在指向東市福盛樓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從前堂探頭。
「福盛樓?那不是大酒樓嗎?咱這小鋪子礙著他們啥了?」
沈昭道:「名聲。」
王秀蘭更氣。
「他們一桌酒席的錢夠咱賣半日飯,跟咱爭什麼?」
林顏把雞身內外抹勻。
「越是大酒樓,越怕被小鋪子比下去。」
沈昭看她:「我來處理。三天之內,讓他們自己上門賠禮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不行。」
沈昭皺眉。
「這種事不壓下去,他們會有第二次。」
「你一出手,就會變成蜀王府替一個廚娘撐腰。」
林顏道,「到時候不是福盛-樓丟人,是我說不清。」
沈昭沉默。
林顏把醃好的雞放進盆里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做菜。」
沈昭看著那隻雞。
「用雞打人?」
小兕子剛好進來,眼睛一亮。
「雞雞要上戰場啦?」
林顏笑了。
「對。」
叫花雞,是林顏早就想做的。
清河鎮時沒條件。
如今灶穩,火足,荷葉也能從東市買到。
她把醃好的整雞塞入香菇、蔥結和少許火腿碎,再用荷葉一層層裹緊。
外麵糊上黃泥。
王秀蘭看得心疼。
「好好一隻雞,咋還糊泥巴?」
小兕子也皺眉。
「雞雞變髒啦。」
林顏把泥團放在灶膛旁。
「髒在外面,香在裡面。」
張嬸從前堂探頭。
「這話像罵人。」
林顏把第二隻雞包好。
「那就讓該聽的人聽見。」
二十隻叫花雞入了灶。
火不能太急,也不能斷。
林大山親自守著灶口。
他拿著火鉗,一根柴一根柴地添。
兩個時辰後,林顏取出第一隻。
泥殼被烤得發硬。
她拿小錘敲下去。
「咔。」
外殼裂開。
荷葉一掀,熱氣騰起。
雞肉的香、荷葉的清、醬汁的鮮,一起沖了出來。
前堂忽然沒聲了。
排隊的人全伸長脖子。
小兕子張大嘴。
「哇——雞雞活過來啦!」
王秀蘭咽了咽口水。
「這泥巴……還真有用。」
林顏撕下一隻雞腿,肉汁順著雞皮往下滴。
她切成小塊,先分給排隊的前幾位試味。
第一個是東市來的食客,穿得講究。
他本來是聽熱鬧來的。
潑泔水後還開門。
還出新菜。
這事兒稀罕。
他夾了一塊雞肉入口。
嚼了兩下。
他沒說話。
旁邊人急了:「咋樣?」
那食客把碗放下,忽然拍桌。
「我去過福盛樓,也去過豐樂樓。憑良心說,這小鋪子出來的東西,比那些大酒樓好吃。」
眾人屏住氣。
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是好吃一點,是好吃一大截。」
前堂瞬間沸騰。
「給我來一隻!」
「我也要!」
「限量不?」
小兕子立刻抱牌衝出來。
「限量!今日二十隻!雞雞很累,不能加班!」
有人笑得拍腿。
「這小掌柜還知道加班?」
小兕子認真:「娘親說,加班要給錢。」
林顏在後廚聽見,手一頓。
這話她什麼時候說的?
可能是夢裡說的。
完了,孩子學雜了。
二十隻叫花雞,不到半個時辰賣空。
後頭沒買到的人圍著不走。
林顏只掛出牌子。
明日請早。
小兕子又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不要潑臭臭,雞雞會笑你。
王秀蘭看完,沉默片刻。
「也行。挺有氣勢。」
傍晚,福盛樓後院。
錢東家坐在茶桌前,聽夥計回話。
「那人真這麼說?」
夥計低頭:「是。滿堂人都聽見了。」
錢東家面相和氣,手裡慢慢轉著茶盞。
「潑泔水的人,斷乾淨了嗎?」
「斷了。查不到咱們這兒。」
錢東家放下茶盞。
「以後別用這種蠢法子。」
夥計鬆了口氣。
「東家,那林家小廚……」
錢東家笑了笑。
「小鋪子能紅一時,不算什麼。可若連宮裡的人都看她順眼,那就不能當小鋪子看。」
他取出一張信紙,提筆寫了幾行。
寫完,封好。
「送去尚食局,交給張膳正。」
夥計一驚。
「東家,這……」
錢東家抬眼。
夥計立刻閉嘴。
「去。」
夜裡,林家小廚打烊。
最後一隻留給自家的叫花雞擺在灶前。
林顏敲開泥殼,荷葉里的熱氣慢慢散開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托著小臉。
「娘親,你在想什麼?」
林顏撕下一小塊雞肉,吹涼,遞給她。
「在想,長安的泔水,都沒有清河鎮村口那條河乾淨。」
小兕子沒聽懂。
但她聽懂了泔水。
她嚼著雞肉,腮幫子鼓鼓的,含糊道:「下次誰潑臭臭,兕子咬他。」
林顏笑出聲。
「行。你咬。」
小兕子握著小拳頭。
「先咬一口,再收誇誇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