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入宮這日，趙安來得比前兩次早。
他沒先進門，只站在院外咳了一聲。
王秀蘭一聽這聲，立刻把手裡的面盆放下，急急擦手。
「小趙公公來了？」
趙安笑著進門。
「王娘子客氣。今日陛下有旨，請林姑娘入宮做膳，也請公主回宮一日。」
院子一下靜了。
小兕子正蹲在灶邊，認真看林大山給灶口清灰。
聽見「公主」兩個字，她慢慢回頭。
「請誰鴨？」
趙安彎腰：「請小公主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，又看林顏。
「娘親也去嗎？」
林顏點頭：「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兔兔傘抱進懷裡。
「那兕子也去。兔兔也去。兔兔認路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。
她怕宮裡。
更怕孩子去了之後，人家不讓回。
林顏看出她的心思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「娘，我帶她去，也帶她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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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眼圈一紅，嘴上卻硬。
「那你可看緊點。宮裡路多，別讓她亂跑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不亂跑。兕子幫娘親幹活。」
林顏給她系好鵝黃小衫的小帶子。
「你能幹什麼？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喔幫娘親端菜！」
「宮裡有人端。」
「那兕子幫娘親切菜！」
「你連菜刀都拿不動。」
小兕子急了，抱著兔兔傘轉了半圈。
「那兕子——幫娘親數蒜蒜！」
林大山抬頭看她一眼，很認真地說：「這個行。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來，又趕緊別過臉擦眼角。
馬車進宮門時，小兕子沒有睡。
她趴在林顏膝頭，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宮磚一塊接一塊往後退。
紅牆高得看不到盡頭。
小兕子小聲問：「娘親，宮裡是不是很會長高？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是牆高。」
「那牆牆會不會摔跤？」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兔兔今天不用扶牆牆。」
趙安坐在外頭，肩膀微微動了一下，顯然是在忍著笑。
到了御膳房，門一開，裡面的人齊齊跪下。
「參見公主殿下。」
小兕子被這陣仗嚇了一跳，往林顏腿邊靠了靠。
林顏低頭看她。
小兕子抱緊兔兔傘，想了半天，奶聲奶氣道：「大家起來鴨。」
御廚們起身，頭還低著。
小兕子又認真補了一句：「大家辛苦啦。今天兕子的娘親在這裡做飯，大家幫忙看著火火鴨。」
御膳房更靜了。
那個前些日子嘴快的年輕御廚，手裡的蔥差點掉在案上。
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叫娘親。
這不是耳朵聽見。
這是腦袋被規矩砸了一下。
張膳正看了眾人一眼。
「聽見了？」
眾人齊聲：「聽見了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，仰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，兕子說得好不好？」
林顏把調料箱放下。
「很好。現在去數蒜。」
小兕子立刻搬來小凳子，坐在案邊。
「一蒜，二蒜，三蒜，好多蒜。」
年輕御廚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數數的。
但他不敢笑。
林顏今日沒做大菜。
醬爆雞丁，蘿蔔絲雞蛋餅，砂鍋菌菇雞湯，涼拌黃瓜。
最後一碗白米飯。
張膳正看著菜單，眉頭動了動。
「就這些？」
林顏切著雞丁，刀工利落。
「陛下要見的是兕子，不是滿桌排場。」
張膳正沒再問。
這話對。
孩子回家，最該吃的不是山珍海味。
是熟悉。
雞丁切小，蛋清抓勻。甜麵醬下鍋時，香氣一下騰起。
小兕子吸了吸鼻子。
「這個香香，能拌飯飯。」
林顏笑：「記性不錯。」
「兕子吃過好多次。」
「那你今日教父皇怎麼吃。」
小兕子一下坐直。
「喔會！」
蘿蔔絲雞蛋餅煎好時，邊緣帶著細脆。
小兕子盯著看，眼睛都不眨。
林顏夾了一小塊，吹涼，遞給她。
「試味。」
小兕子立刻張嘴。
吃完，她閉上眼睛，很有架勢地點頭。
「可以上戰場。」
年輕御廚沒忍住，低頭猛咳了一聲。
張膳正瞥他。
他立刻把頭埋下去切姜。
砂鍋雞湯燉足一個時辰，菌菇的鮮味慢慢融進湯里，湯麵只浮著薄薄一層金黃的油。涼拌黃瓜最後做，拍碎，放蒜泥，醋，鹽，少許糖，香油一滴，清爽利口。
食盒裝好。
趙安親自來取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跟上。
「兕子也去。」
趙安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。
「陛下本就是要見她。」
甘露殿裡，李世民已經等著。
他沒有坐在高處。
只坐在案前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頭。
小兕子一進殿，看見他，先停了一下。
然後她鬆開林顏的手，噔噔跑過去。
「父皇！」
李世民伸手接住她。
小小一團撲進懷裡。
他的手停了半拍，才輕輕落在她背上。
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他。
「父皇有沒有好好吃飯鴨？」
李世民怔了一下。
趙安低著頭，眼眶卻有些發熱。
李世民點頭。
「今日等你一起吃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那父皇乖。」
殿裡沒人敢出聲。
林顏行禮後，被趙安領到一旁。
按規矩，她不能同席。
小兕子坐在李世民旁邊，已經熟練地拿起小筷子。
「父皇，這個雞雞要拌飯飯。」
她夾了一點醬爆雞丁，放到李世民碗裡，又把白米飯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這樣吃。」
李世民照做。
雞肉嫩，醬香濃，甜鹹正好。熱氣裹著香味入口。
這不是宮宴的味道。
是家裡有人怕你餓著，隨手給你添了一勺菜的味道。
小兕子又夾餅。
「這個餅餅，是兕子最喜歡的。」
李世民咬了一口。
蘿蔔絲清甜，雞蛋香，餅邊脆。
他吃得慢。
小兕子急了。
「父皇要趁熱。涼了就不脆脆啦。」
李世民低聲道：「好。」
又喝湯。
小兕子捧著自己的小碗，先吹了吹。
「湯湯燙，要吹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鼓起臉吹湯，忽然放下筷子。
「兕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給父皇講講，你在外面過的日子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講故事嗎？」
「嗯，講故事。」
小兕子想了很久。
殿內安靜。
林顏站在一旁，手指輕輕扣住袖口。
她沒攔。
孩子的故事，誰也替不了。
小兕子開口了。
「兕子以前很餓餓。」
李世民的手停在碗邊。
小兕子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碗。
「那天，好冷。」
「兕子走啊走，肚肚咕咕叫。」
「然後聞到餅餅香。」
她抬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那時候還不是娘親，是顏姐姐。她在做餅餅，好香好香。兕子就站在那裡聞。」
李世民沒有說話。
小兕子繼續講。
「顏姐姐給兕子吃了一個餅餅。熱熱的。兕子吃完，肚肚就不哭了。」
她又掰手指。
「後來，兕子學洗碗。碗碗很滑，差點跑掉。奶奶說，碗摔了不怕，人不能摔。」
王秀蘭不在這裡。
可這句話像把她也帶進了殿裡。
小兕子越講越順。
「還有虎子哥哥，他會堆雪人。雪人沒有鼻子，喔們插了蘿蔔。後來蘿蔔被狗狗叼走啦。」
趙安低頭，嘴角壓了又壓。
李世民卻笑不出來。
小兕子還在講。
「兕子第一次吃糖葫蘆，牙牙酸。娘親說不能多吃，不然牙牙會搬家。」
「兕子幫店裡數錢。一個錢，兩個錢，好多錢。奶奶說，喔是小掌柜。」
「還有壞伯母。」
林顏眼神一動。
李世民抬眼。
「壞伯母？」
小兕子點頭，很認真。
「她要把兕子拿去換錢。」
「她說兕子不是林家的人。」
趙安的呼吸停了半瞬，眼皮猛地一跳。
李世民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小兕子不知道這些，只繼續說。
「娘親好兇。娘親說，誰敢動兕子，她就打誰。奶奶也凶，外祖父拿鋤頭。」
她小聲補充。
「外祖父平時不凶的。他只對壞人才凶。」
李世民看向林顏。
林顏跪了下去。
「民女當時不知公主身份，只知孩子在我家門口討一口飯吃，不能被人當貨物。」
李世民看了她許久。
「起來。」
小兕子又講到冬天。
「兕子發燒了。頭頭很熱。娘親抱著兕子，一直不睡。她給兕子擦手手，餵水水，還唱歌。」
李世民聲音低了些。
「唱什麼？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奶聲奶氣哼了一句。
調子跑得很遠。
但林顏聽出來了。
那是她隨口哼的現代兒歌。
小兕子哼完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兕子唱不好。娘親唱得好。」
殿裡靜了很久。
小兕子最後放下碗。
「還有一天晚上，兕子問娘親。」
她看著李世民，聲音小了。
「兕子會不會被丟掉？」
李世民呼吸一頓。
小兕子說：「娘親說，不會。誰來都不行。」
她認真地看著父皇。
「後來兕子就不怕了。因為娘親說的話，都是真的鴨。」
李世民摩挲著碗沿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白瓷碗裡還有半碗湯。
他卻像再也拿不起勺子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。
「兕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喜歡你的娘親？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喜歡鴨！最最最喜歡！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「那你喜歡父皇嗎？」
小兕子愣了一下，好像這個問題很奇怪。
她伸手抱住李世民的胳膊。
「也喜歡鴨！」
李世民問：「一樣喜歡？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搖頭。
「不一樣。」
趙安的心提了起來。
小兕子說：「父皇是父皇。娘親是娘親。不一樣的喜歡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不一樣的喜歡。」
這一頓飯，李世民吃得很慢。
醬爆雞丁見了底。
蘿蔔絲餅也沒剩幾塊。
雞湯喝了兩碗。
用完膳，李世民沒有立刻讓林顏退下，只讓趙安送她去御膳房收拾。
趙安出來時，林顏正把自己的刀擦乾，收回布包。
趙安站在門邊，半晌才開口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抬頭。
趙安聲音低了些。
「陛下聽完公主講那些事，沉默了很久。」
林顏沒有接話。
趙安又道：「最後，陛下說了一句。」
林顏手裡的抹布停住。
趙安看著她。
「『林顏，朕虧欠她的。』」
御膳房裡火聲輕響。
林顏低頭，把抹布疊好。
「公公，這話民女不敢受。」
趙安嘆了一聲。
「你受不受，陛下心裡已經記下了。」
林顏把刀包繫緊。
「我只是做了該做的。」
趙安道：「宮裡最缺的，就是有人把該做的事，真做了。」
林顏沒有再說。
回去時，小兕子已經困了。
她靠在林顏懷裡，兔兔傘橫在膝上，小手還攥著林顏袖子。
馬車出了宮門。
外頭天色沉下去，宮牆一點點遠了。
小兕子睡得很香，嘴裡還含糊嘟囔。
「父皇……吃餅餅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