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小廚開了整一個月。
門口那塊賣光牌,已經被小兕子摸得發亮。
她每日抱著牌子跑進跑出。
「今日雞雞跑光啦!」
「明日早點來追鴨!」
客人笑,王秀蘭笑,連林大山都能在灶後憋出一點笑。
可林顏笑得少了。
不是生意不好。
恰恰相反,生意太好了。
從巳時到午後,鋪子裡幾乎沒有空桌。口水雞依舊每日三十份,滷味盒多做了兩鍋,紅燒肉一出鍋就被端走。
人多了,眼睛也多了。
有些眼睛,不看菜。
看人。
第三日午後,一個灰衣婦人又來了。
她坐在靠窗那張桌。
點一碗蛋花湯。
一坐就是兩個時辰。
湯涼了,她不喝。
筷子擱在碗邊,她也不動。
她只看小兕子。
小兕子正搬著小板凳巡桌,給一個吃辣吃到冒汗的客人遞水。
「叔叔,你嘴巴著火啦。」
那客人笑著接過水。
灰衣婦人也笑。
笑完,又盯著小兕子的眉眼看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撥算盤,撥著撥著,算盤珠子停了。
她抬眼看過去。
那婦人立刻低頭喝湯。
王秀蘭眯了眯眼。
等人走了,她把林顏拉到後院。
「顏兒,那個女人不對。」
林顏正在篩花椒,手沒停。
「哪個?」
「連著來了三天的那個。每回就點蛋花湯,坐得比老樹根還穩。她看兕子,看了我一下午。」
林顏把篩好的花椒倒進小罐。
「何婆子。」
何婆子正在洗碗,聽見便抬頭。
林顏道:「明日起,你留意她。別驚動。」
何婆子點頭。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不會又是誰派來的吧?」
林顏蓋上罐子。
「是不是,明日就知道。」
第二日,那婦人果然又來了。
還是蛋花湯。
還是靠窗。
小兕子剛從後廚跑出來,她的眼睛便跟了過去。
何婆子在旁邊擦桌,擦了三遍。
那婦人問:「這孩子,是你家親戚?」
何婆子笑了一下。
「客人吃湯,問孩子做什麼?」
婦人一頓。
「我瞧著可愛。」
「可愛也不是湯料。」
婦人臉色僵了僵,不問了。
她坐到午後才走。
人剛離開不到一刻鐘,隔壁坊的吳嫂提著一把青菜進門。
「林姑娘,給你送點菜,我家地里剛摘的。」
王秀蘭忙接過:「哎喲,這麼鮮。」
吳嫂往裡看了看,小聲道:「你們這幾日小心些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怎麼了?」
吳嫂湊近了些。
「我聽巷口賣針線的說,最近有人打聽你家來歷。問你從哪兒來,家裡幾口人,跟哪位貴人有關係。」
王秀蘭臉一變。
吳嫂又道:「還問得難聽,說你是不是哪家大人物養在外頭的……」
「啪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菜籃子磕在櫃檯上。
「放他娘的屁!」
前堂瞬間安靜。
小兕子從桌邊探頭。
「奶奶,屁也能放話嗎?」
王秀蘭一口氣堵住。
罵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林顏伸手,把小兕子抱到身邊。
「兕子去後院幫外祖父看灶灶喝水。」
小兕子立刻嚴肅起來。
「灶灶不能喝多,會肚肚響。」
她抱著小杯子跑了。
等人一走,林顏臉上的笑收乾淨。
「吳嫂,誰在問?」
吳嫂搖頭。
「不是一個人。男的女的都有。穿得不差,不像尋常碎嘴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多謝。」
吳嫂走後,王秀蘭急得在屋裡轉。
「這咋辦?他們嘴巴一張,啥髒水都能潑。」
林顏把手洗淨。
「娘,先開飯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都這時候了,你還想著飯?」
「越這時候,越要讓人看見咱們飯照做,門照開。」
林顏擦乾手。
「他們查的是我慌不慌。」
傍晚,沈昭來了。
他剛進後院,小兕子就伸手。
「三鍋鍋,誇誇錢。」
沈昭熟練地放了一文。
小兕子看他臉色,又把錢收好。
「你今天不太香。」
沈昭低頭看她。
「哪裡不香?」
「臉臉不香。」
沈昭失笑。
林顏把一張記下來的紙遞給他。
「有人查我。」
沈昭看完,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不是單純流言。」
「誰?」
「方向很多。」沈昭坐下,「魏王府,後宮,世家,都可能。」
王秀蘭聽得頭皮發麻。
「咱一個賣飯的,礙著他們什麼了?」
沈昭看向林顏。
「你進宮了。」
王秀蘭閉嘴。
林顏道:「他們想知道什麼?」
沈昭道:「你的身世,你背後有沒有人,你和我的關係,你和兕子的關係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還有,你是不是有所圖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「我圖什麼?圖早起殺雞,圖晚上數銅板?」
沈昭沒笑。
「在他們眼裡,一個來路不明的廚娘,養著公主,能進宮做菜,身邊還有蜀王。」
王秀蘭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沈昭繼續道:「這不是廚娘。這是一顆棋子。」
林顏看著桌上的茶盞。
茶水已經涼了。
她伸手,把茶盞推開。
「我不是誰的棋子。」
沈昭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們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他們要查。」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林顏問:「查就查。我家清河鎮有戶籍,鋪子有契,分家有文書。怕什麼?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怕的不是查出什麼。」
林顏抬眼。
沈昭道:「怕他們查不出什麼,就自己編。」
王秀蘭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「這不是欺負人嗎?」
小兕子剛從後院回來,被嚇了一跳。
她抱著兔兔傘,皺起小眉頭。
「誰欺負人?喔叫兔兔咬他。」
林顏把她拉過來,摸摸腦袋。
「兔兔先歇著。」
小兕子不放心。
「那娘親呢?」
「娘親不歇。」
夜裡打烊後,柳如煙來了。
她帶來一張小紙。
「永安殿的人,近日在永興坊附近出現過三回。」
沈昭抬頭。
「楊淑妃?」
柳如煙點頭。
王秀蘭聽見「淑妃」兩個字,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。
林顏坐在桌邊,沒動。
「她為什麼查我?」
柳如煙道:「兕子是陛下最寵的公主。公主親近誰,在宮裡都是籌碼。」
她看著林顏。
「楊淑妃沒有嫡女。若能與兕子親近,對她只有好處。」
林顏懂了。
「我擋路了。」
柳如煙沒有否認。
「你不只是擋路。你還讓兕子叫你娘親。」
這句話落下,王秀蘭臉色白了。
林大山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修灶的小錘。
他握得很緊。
林顏抬手,在桌面上敲了幾下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「我不想卷進宮斗。」
柳如煙道:「你不想,也已經在局裡了。」
林顏閉上眼。
片刻後,她睜開。
「好。」
沈昭看她。
林顏道:「那我就把棋下好。」
第二日,林家小廚照常開門。
口水雞照常限,小兕子照常舉牌。
灰衣婦人卻沒來。
林顏沒有問。
午後,她關了半扇門,在後廚攤開紙。
王秀蘭湊過來。
「寫啥?」
「口水雞做法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你瘋了?這可是咱家招牌!」
林顏蘸墨。
「招牌不在紙上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那在啥上?」
林顏提筆寫下第一行。
「在手上,在火候上,在客人的嘴裡。」
她寫得很細。
王秀蘭越看越心疼。
「這不是全給人了嗎?」
林顏吹乾墨。
「給尚食局。」
柳如煙接過紙,也怔了一下。
「你要送進宮?」
「以供御膳房參考的名義。」
沈昭正好進來,聽見這句,眉頭皺起。
「你把秘方送出去?」
林顏把紙折好。
「不是秘方,是態度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林顏道:「他們查我,是怕我藏著東西,怕我借兕子往上爬。那我就先把最值錢的東西遞出去。」
王秀蘭還是不甘心。
「可這菜……」
林顏道:「娘,口水雞的方子給了,他們也做不成我的味道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了半天,認真點頭。
「娘親的手手最厲害,別人沒有娘親的手手。」
王秀蘭一聽,心裡舒服了一點。
沈昭先是一怔,隨即低聲笑了出來。
「你這是繳械。」
「不是。」林顏看他,「是讓別人以為我繳了。」
尚食局拿到方子,不會把她當敵人。
御膳房能學,她就不是來搶飯碗的。
宮裡貴人看見方子,會覺得她透明。
透明的人,不好潑髒水。
沈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,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絲新的探究。
「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?」
林顏把信封封好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「清河鎮。」
「我大伯一家教得好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大伯教做雞雞嗎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他教不了,他只會吃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他不厲害。」
柳如煙帶著方子入宮。
當日傍晚,尚食局便收到了。
張膳正看完方子,沉默了許久。
旁邊年輕御廚伸長脖子。
「真給了?」
張膳正把紙按住。
「看什麼?」
年輕御廚縮頭。
張膳正又低頭看了一遍。
火候,刀法,水溫,醬汁。
都寫了。
可越寫得全,他越知道,這菜不好做。
他放下方子。
「這個林姑娘,心裡有數。」
消息很快轉進後宮。
永安殿內,楊淑妃靠在榻上。
宮人將抄來的方子呈上。
「娘娘,林家小廚把口水雞做法獻給尚食局了。」
楊淑妃接過,慢慢翻看。
她看得很仔細。
看完,笑了一下。
「她倒大方。」
宮人低聲道:「會不會有詐?」
楊淑妃搖頭。
「不是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