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回到林家小廚時,天已經黑透。
院裡卻沒人睡。
王秀蘭坐在門檻邊,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帕子。
林大山站在灶台旁,灶火早滅了,他還拿木棍一遍遍地撥著灰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坐在小板凳上,腦袋一點一點,快要睡著了。
聽見門響,她猛地一下抬頭。
「娘親!」
小兕子撲過來,跑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麼,停住腳步,仰頭看她。
「娘親有沒有迷路鴨?」
林顏蹲下,一把將她抱進懷裡。
「沒有。兔兔在家幫我看路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鬆了一口氣,珍重地拍了拍懷裡的兔兔傘。
「兔兔今日上大工啦。」
王秀蘭這才快步走過來,眼神先在林顏臉上一掃,又飛快檢查她的手和胳膊。
「宮裡沒為難你吧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皇上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吃了多少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白菜吃完了,圓子也吃完了。」
王秀蘭一聽,那始終沒挺直的腰杆,瞬間直了。
「那就是喜歡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悶聲補了一句:「吃光,才算數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父皇吃到兕子的味道了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吃到了。」
小兕子抿著嘴笑,笑完了,又很認真地掰起手指。
「那以後呢?娘親還去嗎?」
林顏把那枚宮牌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銅牌落桌,發出一聲清脆又沉悶的響。
王秀蘭盯著那東西,聲音都下意識壓低了。
「這就是……宮裡的牌子?」
柳如煙拿起來看了一眼,神色微微一頓。
「內廷宮牌。不是隨便給人的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,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戳了一下。
「它能吃嗎?」
王秀蘭一把把她的小手按住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這可不能亂摸。」
小兕子嚇得縮回手,嘴巴一癟。
「牌牌好兇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以後每十日,我進宮一次,給宮裡的公主做飯。」
小兕子眨巴著眼。
「十日一次?」
她低頭開始數手指。數到第七根,卡住了,怎麼也數不明白。
「十……好多鴨。」
林顏問她:「不高興?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,忽然用力點頭。
「高興。」
王秀蘭愣住:「你娘要進宮,你還高興?」
小兕子一本正經地解釋。
「十天見一次父皇,剩下的日子天天跟娘親在一起。」
她驕傲地挺起小胸膛,又補一句。
「兕子贏好多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柳如煙默默轉開了臉。
王秀蘭抬手拿帕子飛快擦了下眼角,嘴上卻硬邦邦的。
「這小算盤打得倒是響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,得意洋洋。
「喔會算!一二三好多!」
第二日,林家小廚照常開門。
宮牌被林顏收進一個木盒,壓在帳本最下面。
王秀蘭一天裡去看了三回,最後實在忍不住,把盒子又往最裡面推了推。
「這東西放在鋪子裡,我這心裡頭髮慌。」
林顏正低頭切著滷肉,刀法又穩又快。
「越慌越不能擺出來。」
「你不拿它嚇人?」
「不嚇。」
林顏將薄如蟬翼的肉片整齊碼進碗裡。
「真正能嚇人的東西,從來不用拿在手上。」
王秀蘭似懂非懂,趕緊把旁邊的錢匣子也蓋得更緊了些。
鋪子生意比百灶會後還要旺。
口水雞每日三十份,仍舊不到巳時便賣光。紅燒肉、麻婆豆腐、滷味盒也跟著起量。
晚上打烊,王秀蘭撥著算盤。
「一貫六百文,一貫八百文……今日……今日兩貫又三百文!」
她手一抖,算盤珠子都跳亂了。
「閨女,咱……咱真的發了。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。
「別張揚。有錢悶著花,比到處嚷嚷安全。」
王秀蘭立刻把錢匣子緊緊抱進懷裡。
「我不說。我連做夢都不說。」
小兕子從旁邊探出個小腦袋。
「奶奶夢裡也要收誇誇錢嗎?」
王秀Lan愛憐地捏她小臉。
「你這小財迷。」
小兕子嚴肅糾正。
「喔是小掌柜,不是小迷迷。」
林大山比誰都忙。
每日天沒亮,他第一個去看灶。
磚縫,煙道,灶口,灰層,每個角落都檢查得一絲不苟。夜裡打烊,他還要再看一遍。
有一晚,何婆子起夜,看見後院有微光。
林大山正蹲在灶邊,手裡拿著個小錘,小心地把一塊鬆動的磚重新嵌進去。
何婆子看清是他,腳步一頓。
「林老哥,大半夜你修灶?」
林大山拍了拍磚上的灰,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白日火大,它受累了。」
何婆子愣住了。
林大山又補了一句:「灶是靈的。你對它好,它燒出來的菜就好。」
說完,他自己先覺得這話有點傻,咳了一聲。
何婆子卻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有理。」
第二天,何婆子給灶邊放了一碗清水。
小兕子看見了,跑去問。
「灶灶也要喝水嗎?」
林大山沉默片刻。
「它熱。」
小兕子立刻蹬蹬跑回去,端來自己的小杯子。
「那給它一點點,不能喝太多,會肚肚響。」
林顏扶著門框,無聲地笑了好一會兒。
鋪子裡,小兕子的活也多了。
她不只報菜名,還開始巡桌。
她搬著自己的小板凳,在八張桌子之間來回走動。
誰的碗空了,她就湊過去問:「叔叔還要添嗎?」
誰吃飯時皺了下眉,她立刻跑過去問:「不好吃嗎?哪裡不好吃鴨?」
客人們是又喜歡又怕她。
有個漢子吃麻婆豆腐,被辣得眼淚汪汪,一個勁兒吸氣。
小兕子立刻端著水過去,一臉擔憂。
「叔叔,你眼睛下雨啦。」
漢子嘴硬。
「我這是感動。」
小兕子歪著頭,認真盯著他通紅的臉。
「那你感動得好紅。」
滿堂鬨笑。
這日午後,方宜之來了。
他換了件乾淨的青衫,頭髮也束得整整齊齊。人還是瘦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剛一進門,他便長長一揖。
「林姑娘,我過了!」
小兕子第一個拍手。
「書書叔叔好厲害!」
林顏從後廚探出頭。
「初試?」
方宜之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是。雖只是初試,可總算沒白啃那些書。」
王秀蘭也替他高興。
「快坐,快坐,今日吃什麼?」
方宜之坐下,從錢袋裡摸出錢,拍在桌上。
「口水雞一份,蛋花湯一碗。慶祝。」
林顏多送他一碟滷味。
「以後考上做了官,記得常來吃飯。」
方宜之笑道:「天天來。」
林顏把碟子放下。
「那你得升到三品以上,俸祿才夠飯錢。」
方宜之大笑,笑著笑著,又收斂神色,低頭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林姑娘,當日一飯之恩,我方宜之記下了。」
林顏沒接這個重話,把他的錢推回去一些。
「先把飯吃完。恩情空著肚子可記不牢。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肚肚也要讀書。」
方宜之差點把一口湯噴出來。
趙四的車也來得勤。
雞、豬肉、魚蝦、青菜,一樣不少。他還給林顏找了一家新的豆腐作坊。
「這家豆腐用的是井水,壓得細。比東市那些散攤強多了。」
林顏切了一塊,看了看斷面,光潔如玉。
「好。」
當晚,她用新豆腐做了麻婆豆腐。
豆腐入鍋不碎,湯汁一收,紅亮亮一盤端上來,香氣霸道。
趙四嘗了一口,筷子就那麼停在半空。
他喉結滾動,咽下那口豆腐,眼神里滿是震動,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「我在長安做十年買賣,吃過的好東西不少。」
他又夾了一塊,細細品味。
「但你這麻婆豆腐,天下第一。我認。」
小兕子立刻邁著小短腿跑去拿小匣子。
「叔叔,誇誇要給錢。」
趙四笑著放進去兩文錢。
「值。」
日子似乎就這麼安穩又熱鬧地過下去。
直到這天清晨。
錢婆子開門時,在門縫裡摸到一封信。
沒有署名。
林顏拆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筆跡透著一股陰冷。
「外來的廚娘,不要太出風頭。」
「長安不是清河鎮。」
王秀蘭看完,臉色瞬間就白了。
「誰寫的?這不是存心嚇唬人嗎?」
林顏將信紙折起,若無其事地收進袖中。
「別讓兕子看見。」
小兕子正抱著一塊畫畫的木牌進來。
「娘親,什麼東西看見?」
林顏彎腰,把木牌接過來,指著上面的塗鴉。
「看你畫的小雞,又胖得像鴨子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急了,跺著小腳。
「它長大就像雞雞啦!」
王秀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等小兕子跑出去,她才壓低聲音,緊張地問:「你不怕?」
林顏把信塞進帳本的夾層里。
「在清河鎮也收過類似的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?」
「該怎麼做菜,還怎麼做菜。」
林顏抬起頭,目光平靜而堅定。
「怕了,才是真的輸了。」
傍晚,沈昭來了。
他這些日子來得少了。朝中事情多,魏王府也不安分。
小兕子看見他,熟練地伸出小手。
「三鍋鍋,誇誇錢。」
沈昭很自然地摸出一枚銅錢放在她手心。
「今日的誇獎先欠著。」
小兕-子收了錢,滿意點頭。
「好吧,那你可以吃飯啦。」
沈昭失笑,轉身進了後院。
林顏正等著他,直接把那封匿名信遞了過去。
沈昭看完,眼神沉了下來。
「我知道了。來源還在查。目前看,不是什麼大威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害怕嗎?」
林顏在水盆里洗著手,水流清澈,從她白皙的指間滑下。
「怕。」
沈昭靜靜地看著她。
林顏把手擦乾,一字一句道:
「但我更怕,讓兕子覺得她的娘親是個膽小鬼。」
沈昭沉默了片刻,抬手,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。
「你不是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。
「下次別揉,像摸我們家鋪子裡的狗。」
沈昭的手停在半空,隨即低笑出聲。
「那我下次提前問。」
「問了也不准。」
十日之期很快過去。
林顏第二次入宮。
這次她做了清蒸鱸魚、酸菜汆白肉、紅糖薑湯圓子。
御膳房裡,比上次安靜了許多。
那個年輕御廚低頭切菜,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
張膳正站在旁邊,看她把鱸魚上鍋。
「今日不做重味?」
「陛下近來熬夜,胃口該清減些。」
張膳正不動聲色地看了趙安一眼。
趙安垂著眼,仿佛在研究自己的鞋尖。
菜送進甘露殿。
李世民先動了清蒸鱸魚。
魚肉白嫩如雪,薑絲恰好壓住腥氣,醬汁清淡,香氣乾淨得讓人心曠神怡。
他吃了兩筷,忽然問:「你怎麼知道朕今日偏想吃些清淡的?」
林顏垂手而立。
「趙總管說陛下近日批摺子熬了夜。熬夜傷胃,清淡的養人。」
李世民的目光掃向趙安。
趙安立刻彎腰。
「奴婢多嘴。」
李世民收回目光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「多嘴得好。」
趙安的腰彎得更低,但緊繃的後背卻悄然鬆了半分。
李世民又嘗了酸菜汆白肉。
酸香開胃,肉片薄得透光,湯裡帶著一股讓人熨帖的熱氣。這不是宮裡熟悉的味道,卻讓人忍不住想多喝半碗。
「這是哪裡菜?」
林顏道:「民女家鄉的做法,長安少見。」
李世民看她一眼。
「你的家鄉,倒是有不少稀奇東西。」
林顏沒有接話。
這話不能亂接。接錯了,再好的菜都救不了場。
李世民也沒追問,只安安靜靜喝了半碗湯。
最後是紅糖薑湯圓子。
他嘗了一口,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。
「給兕子做的?」
「是。她夜裡愛踢被子,薑湯能暖胃。」
李世民放下碗。
「你倒細心。」
林顏行禮。
「孩子小,得多看顧一眼。」
殿內靜了靜。
李世民沒再問,只讓趙安賞了些新鮮果子和兩匹上好的細布。
出宮時,趙安親自送她到宮門。
長長的石道上,風從高高的宮牆上落下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趙安走得不快。
「林姑娘,陛下對你的菜,很滿意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民女謝恩。」
趙安的腳步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但宮中,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陛下滿意。」
林顏將宮牌仔細收好。
「多謝趙總管提醒。」
趙安看著她走出宮門的背影,在風中輕輕嘆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