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蝦出鍋時,蝦殼紅亮,姜蒜香氣被熱油一逼,立刻散開。
林顏把鍋往旁邊一放。
年輕御廚盯著盤子,沒忍住問:「不勾芡?」
林顏把鏟子擱下。
「蝦吃本味,裹一層糊做什麼?」
年輕御廚的臉又紅了。
旁邊有人低頭切蔥,刀聲莫名快了些。
張膳正掃了那年輕御廚一眼,沒說話。
林顏沒理會周遭。
白菜心下鍋,油不多,火要猛。
蒜末剛炸出香氣,白菜心便滑入鍋中。
刺啦一聲。
快翻兩下,撒鹽,再翻一下,立刻出鍋。
從下鍋到出鍋,不過瞬息之間。
年輕御廚這回徹底閉上了嘴。
最後一道是桂花酒釀圓子。
糯米粉搓成的小圓子,水開下鍋,一浮起就轉小火。酒釀入鍋攪散,熄火前才撒入干桂花。甜味收得輕靈,半點不膩。
趙安站在門邊,看著四道菜被一一裝進食盒。
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林姑娘,辛苦。」
林顏擦淨手,抬頭看他。
「公主的午膳,不能糊弄。」
這句話讓御膳房裡又靜了一瞬。
年輕御廚的臉色幾番變換,忽然朝前走了一步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他抿了抿嘴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方才灶里的火……不是我。」
林顏道:「我知道。」
他一愣。
「你知道?」
「你嘴快,手沒那麼黑。」
御膳房裡有人沒憋住,重重咳了一聲。
年輕御廚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。
張膳正終於開口,聲音沉沉:「夠了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。
「御膳房是伺候陛下與貴人的地方,不是給誰鬥氣使絆子的地方。」
張膳正看向林顏。
「菜,我會親自送去。」
趙安卻抬手攔了一下。
「不必了。陛下有旨,直接送甘露殿。」
張膳正動作一頓。
甘露殿?那不光是給公主吃了。
林顏也看向趙安。
趙安的笑意不變。
「林姑娘,陛下也想嘗嘗你的手藝。」
林顏垂下眼帘。
「民女明白。」
甘露殿內,宮人退得乾乾淨淨。
李世民坐在案前,案上只擺著那四道家常菜。沒有雕花,沒有金盤,沒有層層疊疊的排場。
趙安侍立在旁,屏息靜氣。
李世民拿起筷子,先夾了一塊紅燒魚。
魚肉入口,嫩滑。
醬汁味道剛剛好,既掛得住味,又不厚重。
那一點甜味,是在魚肉的鮮美之後,才緩緩從舌根泛起。是一種圓潤的回甘,恰好壓住了河魚的土腥,又沒有搶走半分鮮味。
李世民沒說話,又夾了第二筷。
垂首侍立的趙安,眼皮輕輕動了一下。
陛下用膳,極少對一道菜連下兩筷。
李世民放下魚,轉而嘗那盤爆炒河蝦。
蝦背開得極乾淨。咬下去,蝦殼酥脆,蝦肉緊實彈牙。味道不複雜,就是姜蒜和醬油的香,卻把蝦的鮮美襯得明明白白。
他吃過太多蝦。
東海日夜兼程送來的大對蝦,江南快馬運抵的太湖白蝦,宮裡用活水精心養著的。
可這一盤,竟讓他第一次注意到,那蝦線可以挑得如此乾淨。
李世民抬眼看了趙安一眼。
趙安立刻躬身:「陛下?」
李世民沒理他,夾起一片白菜心。
白菜入口,他咀嚼的動作停住了。
油,鹽,蒜。
沒有別的任何味道。可菜心是脆的,菜汁是甜的,葉片沒有半點軟塌,菜梗也全無生澀。
李世民把那片白菜咽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趙安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御膳房做了二十年菜,你覺得,可有哪道白菜,讓朕覺得白菜本身能這麼好吃?」
趙安後背滲出一層薄汗。
這話要怎麼回?
說御膳房不好,是打張膳正的臉。
說這菜不過如此,又是違心之言。
趙安小心翼翼地措辭:「陛下,御膳房的菜,講究的是規制與體面。」
李世民追問:「那她的菜呢?」
趙安低頭。
「……有人味兒。」
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李世民忽然笑了。
「人味兒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,把筷子放下,端起了那碗桂花圓子。
甜湯溫熱。桂花香氣清淡,酒釀醇和不沖。圓子小巧,軟糯,卻不粘牙。
李世民喝了一口湯,手便停住了。
殿外風過,吹得簾角輕輕搖曳。
許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一個冬日。
長孫皇后坐在燈下,袖口仔細挽起,面前也放著一碗圓子。
她做得並不算好,有兩顆還黏在了一處。
她卻笑著推到他面前說,陛下嘗嘗,臣妾難得下廚,若不好吃,也不許嫌棄。
他當時說,不嫌。
後來,他吃完了整碗,連湯都沒剩下。
李世民低頭,看著碗裡浮動的細碎桂花。
趙安大氣也不敢出。
許久,李世民才開口:「朕明白了。」
趙安低聲問:「陛下……明白什麼了?」
李世民看著案上那四道菜。
「明白兕子為什麼會叫她娘親。」
趙安的頭垂得更低。
李世民的聲音很輕。
「不是因為她做的飯多好吃。」
他又夾起一塊魚肉。
「是因為她把做飯,當成了疼人的法子。」
御膳房做菜,是當差,是完成一道道工序。
而這個姑娘做菜,像是在告訴吃飯的人:你要好好吃飯,好好活著。
李世民將魚肉放入口中,細細品嘗。
這個味道,就是他的女兒每日都在吃的味道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這些日子的懷疑、試探、暗訪,都有些可笑。
兕子是小。
可孩子最會認人。
誰是真心疼她,誰只是把她當個公主來哄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李世民放下筷子。
「叫她來見朕。」
趙安立刻躬身。
「是。」
林顏被領入甘露殿時,殿內的菜餚還未撤下。
她跪下行禮。
「民女林顏,叩見陛下。」
「起來。」
李世民的聲音,比上次在公主府時緩和了許多。
林顏起身,目光飛快地掃過案上的盤子。
魚,少了半條。
蝦,也去了一大半。
那盤白菜,幾乎空了。
桂花圓子的湯碗見了底。
她心裡徹底穩了。
吃光,比任何誇獎都實在。
李世民看著她。
「菜,朕吃了。」
林顏垂手:「陛下覺得如何?」
趙安的眼皮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。
這姑娘,是真敢問。
李世民審視了她片刻。
「不錯。」
只有兩個字。
趙安卻聽懂了,這兩個字,比滿殿的賞賜分量更重。
林顏再次行禮:「謝陛下。」
李世民道:「以後每旬入宮一次,給兕子做一頓飯。」
林顏抬眸。
李世民繼續道:「你的食鋪照開,該賣什麼就賣什麼。若缺食材,缺人手,直接跟趙安說。」
這不是商量。
是恩典,也是規矩。
林顏跪下:「民女謝陛下隆恩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「朕不是讓你來做御廚。」
林顏的動作一頓。
李世民道:「兕子在你那裡吃慣了什麼,你就做什麼。不必學宮裡那一套。」
林顏低聲應道:「民女明白。」
李世民拿起案旁的小碗,看了一眼。
「你做的這碗桂花圓子,皇后以前也做過。」
林顏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垂下眼,沒有接話。
這種話,不能亂接。
長孫皇后是這位帝王心裡最柔軟、也最不能觸碰的地方。
林顏只道:「民女不知。」
李世民擺了擺手。
「不必多想。做得很好,繼續做就是。」
他語氣很輕。
林顏卻聽懂了裡面的分量。
李世民又問:「兕子這些日子,夜裡可還驚醒?」
林顏答:「前些日子夢醒過兩回,後來便好了。如今睡前要聽故事,還要抱著她的兔兔傘。」
李世民眉頭動了動。
「兔兔傘?」
林顏解釋道:「一把她自己畫了兔子的小傘。她說兔兔認路,能護著她,不怕走丟。」
趙安在旁邊低下頭,忍住了笑意。
李世民卻沒有笑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「她怕迷路。」
林顏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很快垂下。
李世民問:「她可曾問過宮裡的事?」
林顏答:「問過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問宮裡的鍋多不多,問公主會不會餓肚子。」
趙安嘴角的弧度瞬間壓了下去。
李世民擱在桌案上的手,指節微微收緊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問:「她還說了什麼?」
林顏的聲音很穩。
「她讓我做最好吃的飯。」
「給誰?」
「給陛下。」
殿內一片死寂。
林顏繼續道:「她說,要讓父皇也嘗到她吃過的味道。」
趙安只覺得鼻子一酸,趕緊把頭埋得更低。
李世民坐在那裡,久久沒有開口。
有些話,只有三歲的孩子會這樣說。
也只有三歲的孩子,敢這樣想。
李世民緩緩開口:「她在你那裡,過得很好。」
林顏道:「民女不敢說最好。但只要她在林家一日,民女便能護她一日不餓著、不凍著、不怕著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「若有一日,朕要接她回宮呢?」
這句話落下,殿內的暖意仿佛被抽走了。
趙安目光一凝,渾身都繃緊了。
林顏立刻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是君父,是天下之主。民女無權阻攔。」
李世民盯著她。
林顏又道:「但民女斗膽,想求陛下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若真有那一日,求陛下告訴她,不是林家不要她了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「孩子太小,她分不清什麼是聖旨,什麼是被拋棄。」
趙安的手在寬大的袖中攥成了拳。
這話,放在宮裡任何一個老臣嘴裡,都是誅心之言。
李世民卻沒有動怒。
他只是看著跪在殿中的少女。
她怕不怕?
自然是怕的。
可她還是說了。
不是為自己求情,是為兕子求一句心安。
李世民忽然道:「起來吧。」
林顏依言起身。
李世民看向趙安。
「賞。」
趙安立刻應道:「是。」
李世民又補了一句:「賞她一塊宮牌。每旬入宮時用,不得借與旁人。」
趙安渾身一震。
宮牌。
這東西給了出去,意義就全變了。
林顏謝恩。
她退出甘露殿時,李世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「林顏。」
她停步,轉身。
李世民看著她,說:「你把兕子養得很好。」
林顏低頭。
「是公主自己很好。」
李世民沒有再說話。
趙安親自送她出殿。
走到寂靜的長廊下,他將一枚小小的銅牌遞了過來。
銅牌入手冰涼,上面刻著內廷通行的繁複紋記。
「林姑娘,收好。」
林顏接過。
趙安壓低了聲音:「這宮牌是恩典,也是一雙雙盯著你的眼。往後進宮,話要少,路要穩。」
林顏點頭:「多謝趙公公提點。」
趙安看了她一眼,又道。
「今日御膳房灶火的事,張膳正會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林顏道:「有勞張膳正了。」
趙安笑了笑。
「林姑娘不好奇是誰動的手?」
林顏將那塊冰涼的銅牌仔細收好。
「伸過來一次的手,總會伸第二次。等到時候一併把手剁了,總比現在追著一根手指頭跑要省事。」
趙安的腳步頓住了。
隨即,他笑出了聲。
「難怪小公主那麼喜歡你。」
出宮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
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宮門外。
沈昭騎在馬上,安靜地等著。
他沒有進去。
也不能進去。
林顏上了車,車簾落下,隔絕了宮牆內外。
馬車緩緩行了一段路,她才開口,聲音有些輕。
「陛下吃了那碗桂花圓子。」
車外,沈昭的馬蹄聲慢了些。
他「嗯」了一聲。
林顏又說:「他說,皇后娘娘以前也做過。」
沈昭握著韁繩的手,驟然收緊。
身下的馬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,不安地噴了口氣。
「母后……確實做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