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灶會後第五日,林家小廚門口又掛了賣光牌。
小兕子站在牌子旁邊,雙手叉腰。
「今日雞雞跑光啦,明日再追!」
排隊的人一陣嘆氣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撥算盤,嘴上念叨:「一日三十份,跟賣金子似的。」
林顏正在後廚封調料罐。
她剛把蓋子扣上。
門外忽然安靜了。
張嬸最先探頭進來,聲音都壓小了。
「顏丫頭,宮裡來人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子「啪」地亂了一下。
林顏擦了手,走到前堂。
門口站著一名內侍。
四十來歲,面白無須,衣裳不顯眼,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擠的氣場。
柳如煙也在他身側,臉色比平日更凝重。
內侍見林顏出來,微微一笑。
「林姑娘,咱家趙安。」
王秀蘭倒吸一口氣。
柳如煙低聲道:「陛下身邊的人。」
前堂更靜了。
小兕子眨了眨眼,抱緊兔兔傘,小聲問:「趙安爺爺,你吃雞雞嗎?」
趙安臉上的笑意微不可查地一頓。
他低頭看她。
這位小祖宗,他自然認得。
只是不能認。
趙安彎腰,聲音放得很輕:「今日不吃雞,咱家來傳口諭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。
她不知道口諭是什麼,但聽著很大。
林顏上前半步。
趙安道:「陛下口諭,召林姑娘明日入宮,為公主做一頓飯。」
一句話落下,鋪子裡連灶火聲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王秀蘭下意識看小兕子。
小兕子也愣住。
「公主?」
趙安笑道:「宮裡的公主。」
小兕子歪頭想了想,又放心了。
「那她肯定也餓餓。」
林顏垂眸片刻,抬頭。
「民女領旨。」
趙安看她這不慌不怯的反應,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。
倒是比許多官眷都穩。
林顏問:「明日需要帶什麼食材?」
趙安道:「宮中什麼都有,林姑娘只需帶人進宮。」
林顏搖頭。
「我帶自己的調料和刀。」
趙安眉梢一動。
王秀蘭忙扯她袖子。
「宮裡啥沒有?你還帶這些做啥?」
林顏道:「食材是骨肉,調料是魂。刀不順手,菜會慢半拍。」
趙安看她半晌,笑了。
「准。」
他轉身前,又補了一句:「明日卯正,咱家來接。」
人走後,鋪子裡才重新有了聲音。
張嬸一拍大腿。
「哎喲,顏丫頭這是要給皇帝家做飯了!」
王秀蘭臉都白了。
「你小點聲!」
小兕子跑到林顏身邊,仰頭看她。
「娘親,宮裡很大嗎?」
「很大。」
「鍋鍋也多嗎?」
「應該很多。」
「那娘親不要迷路鴨。」
林顏蹲下,摸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兔兔傘遞過去。
「帶兔兔去。兔兔認路。」
王秀蘭哭笑不得:「那是傘,不是狗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兔兔很厲害。」
林顏沒有接傘。
她親了親小兕子的額頭。
「明日你在家等我。」
小兕子立刻癟嘴。
「喔不能去嗎?」
柳如煙開口:「不能。今日是陛下召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聽懂了半句。
她抱住林顏的衣擺。
「那娘親做最好吃的飯鴨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聲音更小。
「讓父皇也吃到兕子吃的味道。」
林顏的手停了一下。
屋裡沒人接話。
柳如煙眼神沉了沉。
王秀蘭轉身去擦櫃檯,擦了三遍同一個地方。
第二日天未亮,林顏換了月白紗裙。
裙子是柳如煙挑的。
不艷,不素,乾淨利落。
王秀蘭給她整理袖口,嘴上還硬。
「宮裡規矩多,你少說話。人家問啥,你再答啥。別跟在鋪子裡似的,誰來都能懟兩句。」
林顏笑:「我儘量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儘量不行。」
林大山把布包遞過來。
裡面是刀具。
他昨夜磨過,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林大山憋了半天,只說:「穩著來。」
林顏接過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檻里,眼睛紅紅的。
「娘親早點回來。」
林顏朝她伸手。
小兕子撲過來,抱了一下,又趕緊鬆開。
「不能抱太久,會耽誤娘親打仗。」
王秀蘭鼻子一酸。
「什麼打仗,進宮做飯。」
小兕子握拳。
「做飯也是打仗!」
趙安來得準時。
馬車一路入宮。
宮門高,石道長,腳步聲落下去,能聽見空曠的回音。
林顏抱著調料箱,跟在趙安身後。
她沒亂看。
宮裡的一磚一瓦都寫著規矩。
越是這種地方,越不能把自己當客人。
客人會拘束。
廚子只看灶。
趙安領她去的不是甘露殿,而是御膳房。
門一開,熱氣先湧出來。
十幾口大灶排開。
銅鍋、鐵鍋、蒸籠、陶罐分門別類。
切菜的手不停。
燒火的蹲在灶前。
兩個內侍守著食材冊。
幾十號人各忙各的,林顏一進來,所有動作齊齊慢了一拍。
有人抬眼。
有人低聲笑。
有人用餘光打量她手裡的布包。
張膳正從裡頭走出來。
他今日穿著官服,臉比上次更嚴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行禮。
「張膳正。」
張膳正看了一眼趙安,又看向林顏。
「陛下吩咐,今日公主午膳由你來做。御膳房裡能用的,你都能用。」
他說完,便停住,沒有多一句指點。
旁邊一個年輕御廚低聲道:「民間食鋪的手藝,進了御膳房,怕是認不得鍋。」
聲音不大。
剛好能讓人聽見。
趙安沒說話。
張膳正也沒說話。
林顏把調料箱放下,抬頭看了一眼那人。
「鍋認火,不認人。」
年輕御廚臉一僵。
有人差點笑出來,又生生憋回去。
林顏沒再理他。
她先看灶。
一口口看過去,火口大小,灰層厚薄,鍋底受熱。
再看水。
她用小勺舀了一點,嘗了嘗。
有人皺眉:「你嘗水做什麼?」
林顏道:「水硬,湯會澀。」
那人閉嘴了。
她又看刀。
拿起一把,手指在刀背上一壓,放回去。
不用。
張膳正眼神動了一下。
林顏打開自己的布包,取出刀。
刀不大,刃薄,柄舊。
但乾淨。
她走到食材案前。
鮮魚,河蝦,五花肉,白菜心,豆腐,雞,鴨,乾貝,火腿。
宮裡的東西確實好,好到浪費一點都心疼。
林顏很快定了菜單。
紅燒魚。
爆炒河蝦。
清炒翠玉白菜心。
桂花酒釀圓子。
不做奇,做穩。
第一次在別人地盤出手,最怕花架子。
年輕御廚見她挑了魚蝦白菜,嘴角又撇了一下。
「就這?」
林顏把魚放上案板。
「公主吃飯,不是看雜耍。」
這回笑聲沒憋住,有人低頭咳了一下。
年輕御廚臉紅了。
林顏洗魚,改刀,擦乾水。
她剛把鍋坐上去,灶下火忽然猛地躥高。
柴被人塞多了。
御膳房內,灶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被這一下吞沒了。
王秀蘭若在這裡,定要罵一句缺德。
林顏沒罵。
她只看了灶口一眼,便蹲下身,從灶膛里抽出三根柴。
又用火鉗撥開灰,把火心壓散,火勢立刻落回中旺。
她起身,倒油。
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半分停滯。
年輕御廚臉上的譏誚僵住了。
張膳正看著灶口,眼神深了些。
趙安低頭整理袖子,嘴角幾不可見地提了一點。
魚入鍋。
「滋啦」一聲。
魚皮貼鍋,香氣立起。
林顏沒有急著翻,等邊緣微黃,才用鏟子輕輕一推,整條魚毫髮無損地在鍋中滑開。
年輕御廚盯著鍋,眼神徹底變了。
林顏加入蔥姜,烹酒,再下自己的醬。
醬汁一入鍋,味道變了,御膳房常用醬重厚。
她這醬更鮮,帶一點回甜,收得乾淨利落。
張膳正鼻翼動了一下。
「你改了糖?」
林顏看著鍋,應道:
「上次張師傅說紅燒肉甜了半分。我回去試了幾次,冰糖少些,加一點蜂蜜,收汁更亮,甜味不壓鮮。」
張膳正一怔。
他當日不過隨口一提。
紅燒魚出鍋,色澤深而不黑,湯汁晶亮地掛在魚身上,不見半分渾濁。
林顏沒停。
河蝦洗淨,瀝乾,油熱,下鍋。蝦殼轉紅,香味炸開。
她只放姜蒜和少許醬,不用厚芡。
「蝦要吃彈,不是吃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