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灶會後第三日,林家小廚門口的隊伍排到了巷口。
張嬸提著菜籃子過來,站在隊尾看了一眼。
她愣住了。
「這都排到老槐樹下了?」
前頭有人回頭:「嬸子,你也來買口水雞?」
張嬸立刻挺胸。
「我不用排。」
那人一臉不信。
張嬸咳了一聲:「我跟小掌柜熟。」
話剛落,小兕子從門口探出小腦袋。
她手裡抱著一塊小木牌,牌子上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字。
口水雞每日三十份喔,來晚了就沒有鴨!
下面還有一隻不像雞的小雞。
林大山刻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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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兕子畫的雞。
張嬸看完,嘴角直抽。
「這雞咋像鴨?」
小兕子低頭看牌子,又抬頭。
「它還小,會長成雞雞的。」
排隊的人笑成一片。
有人從崇仁坊來,伸長脖子往裡看。
「就是這家?這么小?」
王秀蘭正端著一盤口水雞出來,聽見這話,眼皮一抬。
「小不小,嘗了再說。」
那人夾了一片。
入口後,他不說話了。
旁邊同伴問:「咋樣?」
他把碗往懷裡收。
「你去排,我再想想。」
小兕子立刻豎起小手。
「不可以想第二份!肚肚要守規矩!」
那人臉一紅,把碗放了回去。
林顏在後廚切雞。
刀落得穩。
一隻雞分幾盤,哪塊肉嫩,哪塊皮緊,她心裡都有數。
錢婆子在旁邊數碗。
「姑娘,今日三十份快沒了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這才剛過巳時。」
林顏把醬汁淋下去。
「沒了就掛牌。」
「這麼多人呢。」
「好雞就這些。」林顏道,「不能為了多賣,把味道賣壞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這話她懂。
做吃食,糊弄一回,客人心裡記三回。
小兕子抱著木牌跑進來。
「娘親,雞雞又跑沒啦!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掛出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到門口,把牌子翻過來。
背面也有字。
今日口水雞賣光啦,明日請早鴨!
排隊的人一陣哀嚎。
「這才多久!」
「我從東市來的!」
「我連早飯都沒吃!」
小兕子認真安慰:「叔叔可以吃紅燒肉。紅肉肉也很努力。」
那人被逗笑了。
「行,那來一份紅燒肉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一拍算盤。
「這孩子,比招牌還會攬客。」
林顏低頭裝盤。
午後,趙四送雞來。
他一進門,先擦汗。
「林姑娘,你這名聲傳得快。東市都有人問我,給林家小廚供的是哪家雞。」
林顏問:「雞還能穩住嗎?」
趙四點頭。
「能。只是再多,就難保全是好貨。」
「那就不加量。」
趙四看她一眼,笑了。
「別人出名恨不得一日賣三百份,你倒好,送上門的錢往外推。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。
「錢要賺,招牌也要活。」
趙四拱拱手。
「明白。明日還是三十份的量,我挑最好的。」
他說完,又壓低聲音。
「還有件事。東市德興樓,昨日掛了新菜,也叫口水雞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帕子一甩。
「啥?名字都不改?」
小兕子瞪圓眼睛。
「他們偷雞雞?」
林顏倒不意外。
「賣得如何?」
趙四嘿了一聲。
「第一日不少人去嘗。第二日就有人罵,說白斬雞泡辣油,吃完嘴疼,心也疼。」
王秀蘭這才順氣。
「活該。」
林顏洗了手。
「讓他們賣。」
王秀蘭不服:「就這麼算了?」
「他們賣得越多,客人越知道真貨在哪。」
小兕子聽懂一半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小匣子。
「假的誇誇,不值錢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對。」
傍晚,又來了一樁事。
賣蒸糕的孫掌柜拉著張里正到了門口。
孫掌柜一臉委屈。
「里正,你得給我做主。林家小廚日日燒油,煙火太大,嗆得我家糕都不香了。」
王秀蘭當場放下碗。
「你家隔著三間鋪子,煙能拐彎找你?」
孫掌柜梗著脖子。
「風吹的!」
張里正沒說話,先繞到後院看煙道。
林大山跟在旁邊。
煙道是他親手砌的,磚縫嚴,出口高,還加了擋板。
張里正看完,又看孫掌柜。
「你家煙道上月堵過兩回吧?」
孫掌柜臉一僵。
張里正指了指林家後牆。
「人家的煙往上走,你家的煙在屋檐下轉。別把自家灰扣別人鍋里。」
張嬸在旁邊嗑瓜子。
「聽見沒?鍋無辜,煙也無辜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煙煙不背鍋。」
圍觀的人又笑。
孫掌柜臉掛不住,甩袖走了。
王秀蘭叉腰:「這才幾天,一個個眼睛就紅了。」
林顏看著街口。
「紅眼病不怕。怕的是有人借他們的眼睛看路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沈昭聽懂了。
他站在門邊,剛進來,衣角還帶著外頭的灰。
小兕子眼尖。
「三鍋鍋!」
她跑過去。
沈昭彎腰接住她。
「今日小掌柜忙不忙?」
「忙。喔的嘴巴都要上工錢啦。」
沈昭笑了。
「那我給你記一筆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手。
「現在給嗎?」
沈昭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,放進她的小匣子。
「誇誇錢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你很懂事。」
沈昭看向林顏。
林顏也看他。
兩人還沒說話,門外又來了人。
來人穿青衫,腰間掛著舊木牌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他站在門口,嗓子抬得高。
「誰是林顏?」
王秀蘭皺眉:「你誰?」
青衫人揚起下巴,一臉公事公辦。
「京兆府書辦。你家新開食鋪,未交登報費。按規矩,要補交一貫二百文。今日不交,明日罰銀。」
鋪子裡一下安靜。
排隊買滷味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王秀蘭臉色變了。
一貫二百文,不少。
小兕子抱緊兔兔傘,小聲問:「登報費是什麼費鴨?」
林顏從櫃檯後走出來。
「登什麼報?」
青衫人一頓。
「京城食鋪登記簿。」
「憑據。」
「什麼?」
林顏伸手。
「京兆府收錢,總有文書。拿來。」
青衫人臉沉下去。
「你一個小食鋪,問這麼多做什麼?京兆府的規矩,你懂?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我開張前,已在里正處報備。坊內灶籍、鋪契、租押,都有記錄。你若是京兆府書辦,拿蓋印文書。你若拿不出,就不是收錢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是訛錢。」
人群譁然。
青衫人臉色變了。
「你敢污衊官府?」
林顏抬手,從櫃檯下取出一疊紙。
鋪契。
報備條。
里正籤押。
她一張張擺開。
「我不污衊官府。我只問你是誰。」
張里正還沒走遠,聽見動靜又折回來。
「京兆府書辦?我怎麼沒接到知會?」
青衫人額上冒汗。
沈昭站在門側,一句話沒說。
可他看那人時,那人腿先軟了半分。
林顏把紙收起。
「沒有憑據就來收費,這叫什麼?」
青衫人嘴唇動了動。
「誤會。」
小兕子探頭。
「叔叔,你剛才聲音好大,現在怎么小啦?」
張嬸補刀:「可能嗓子也知道丟人。」
人群笑出聲。
青衫人轉身就走,腳步比來時快得多。
林顏沒追。
沈昭看了一眼街口。
「我讓人跟著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別驚動他。」
半個時辰後,沈昭回來。
他手裡多了一張小紙條。
「假的。」
王秀蘭一拍桌。
「我就知道!」
沈昭道:「那人不是京兆府的。平日替人跑腿,收些髒錢。背後是誰,還要查。」
林顏問:「像魏王府嗎?」
沈昭搖頭。
「手太糙。魏王府不會用這種破洞百出的法子。」
林顏把茶推給他。
「小角色。」
沈昭接過茶。
「不用太在意。」
林顏看著灶台邊掛著的圍裙。
「我在意的不是這種小角色。」
沈昭抬眼。
林顏道:「我在意的是,更大的還沒來。」
話音剛落,院門被敲響。
柳如煙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帖子。
帖子是灑金箋。
紙貴,香也貴。
王秀蘭一看就覺得不對。
「誰家的?」
柳如煙把帖子遞給林顏。
「魏王府。」
沈昭端著茶盞的手,在半空頓住。
小兕子歪頭。
「魏王府,有很多王嗎?」
沒人答。
林顏展開帖子。
字寫得端正。
魏王府長史鄭明遠,敬邀林姑娘赴府一敘茶。
落款清楚。
鄭明遠。
王秀蘭壓低聲:「魏王府?那不是……」
沈昭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李泰。」
林顏看向他。
沈昭道:「我的四弟。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
灶膛里的火輕輕響了一聲。
王秀蘭緊張起來。
「他請顏兒做什麼?」
沈昭將茶盞放回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試探。摸底。也可能想從你這裡,看我的動向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往林顏身邊挪。
「娘親不去嚇人人的地方。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不怕。」
她把帖子放到桌上。
「去不去?」
沈昭道:「我建議不去。但不能不回。寫一封回帖,客氣婉拒。說鋪子忙,改日再約。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我不回帖。」
沈昭眉頭一動。
王秀蘭急了:「那不更得罪人?」
林顏走向後廚。
「我送一碟口水雞過去。」
王秀蘭愣住。
小兕子也愣住。
「給壞王吃雞雞?」
林顏回頭。
「不是給他吃。」
「那給誰?」
林顏拿起刀。
「給他看。」
沈昭眼底忽然泛起笑意。
不登門,是不入局。
送菜,是不失禮。
一碟菜,一封簡訊。
不卑,不攀,不躲。
這比寫十頁客套話更穩。
柳如煙看著林顏,眼底多了點東西。
「我去送。」
沈昭看向她。
柳如煙道:「我去最合適。魏王府認得我的臉,也不好當場為難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再帶一碟桂花糕。」
王秀蘭不解。
「為什麼?」
林顏把雞切好,碼盤。
「辣的之後,要有甜的壓口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禮也一樣。」
小兕子認真記下。
「吵架之後,要吃糕糕。」
_ _
王秀蘭扶額。
「你別學歪。」
林顏寫回信,只寫兩行。
承蒙厚意,小鋪新開忙碌,不便赴約。
薄禮一碟,聊表謝意。
永興坊林家小廚,林顏。
傍晚,柳如煙提著食盒出了門。
沈昭站在院門內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林顏走到他身邊。
「會不會太輕?」
沈昭道:「正好。」
「若他還要請呢?」
沈昭看她。
「那就說明,他不只是想喝茶。」
魏王府。
鄭明遠接過食盒時,眉頭下意識一緊。
「她不來?」
柳如煙垂手。
「林姑娘說,小鋪忙碌,不能赴約。特送薄禮。」
鄭明遠打開食盒。
他看完信,沒說話,轉身入內。
李泰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
他身形比沈昭圓潤,面上總掛著笑,但那笑意從不達眼底,看人時目光像秤鉤。
鄭明遠把東西呈上。
「殿下,她婉拒了。」
李泰把信放下,拿起筷子,夾了一片雞肉。
入口後,他嚼了很久。
鄭明遠低聲道:「殿下?」
李泰又夾了一片。
這次,他吃得更慢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
過了片刻,李泰才道:「這就是百灶會第一名?」
鄭明遠道:「正是。」
李泰看著碟中紅油。
「難怪。」
他把筷子放下,又拿起那封信。
「一個民間廚娘,嘴上說不方便,手上送的菜卻滴水不漏。」
鄭明遠問:「殿下,要不要再請?」
李泰發出一聲輕笑。
「再請,就顯得本王急了。」
他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老三找了個聰明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