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灶會這日，永興坊比過年還熱鬧。
主街兩邊搭了長木台。
一頭是李記麵館。李掌柜穿了件深藍短褂，面前擺著一口大湯鍋。
雞湯冒著白汽，旁邊放著擀好的細面。
另一頭是胡記燒餅。胡老闆娘把三摞燒餅碼得高高的。
甜的，鹹的，夾芝麻的。
她一邊擺，一邊往林家小廚這邊瞟。
林家小廚的位置在中間。
林顏穿著乾淨白圍裙，袖口紮緊。
她面前的大青瓷盤上蓋著一塊麻布。
王秀蘭站在後頭，手裡捏著一雙備用筷。
錢婆子和何婆子守著小碗。
林大山站得稍遠，身邊放著一桶清水和備用木架。
他不說話，眼睛一直盯著林顏這邊。
小兕子站在林顏旁邊。
她今日穿了淺青小襖，兩隻小手背在身後，小臉繃得很緊。
張嬸一看就樂了。
「小掌柜，你這是要上戰場？」
小兕子重重點頭。
「嗯！喔是娘親的嘴巴大將軍！」
張嬸笑得瓜子都沒嗑准。
王秀蘭低聲道：「你可別真用嘴把人打跑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兕子輕輕打。」
林顏差點沒拿穩手裡的勺子。
巳時一到，張里正站上木台。
他年紀不小，聲音倒亮。
「今日百灶會，十三家食鋪，各出一灶。坊里住戶試吃後投石為票。票多者為頭名。」
人群里有人喊：「里正，能不能多吃一份？」
張里正瞪他。
「想得美。一人一份，後頭排著呢。」
眾人鬨笑。
張里正抬手。
「各家揭菜！」
一瞬間，木台上布蓋齊齊掀開。
李記的雞湯麵熱氣先衝出來。
胡記燒餅焦香厚實。
餛飩鋪擺了鮮肉餛飩。
蒸糕鋪上了棗泥糕。
羊雜湯鋪的銅鍋咕嘟咕嘟響。
林顏抬手，掀開麻布。
大青瓷盤露出來。
人群忽然靜了一下。
雞肉切得薄，碼得整齊。皮黃，肉白，紅油順著肉片往下流。芝麻撒在上頭，蔥花和蒜泥點在中間。
香味不是一股，先是辣椒油的香，後是花椒的麻。
再有芝麻醬的厚，醋的酸，糖的回甜。幾樣味道擠在一起，卻不亂。
有人咽了口水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雞？」
「雞能這樣吃？」
胡老闆娘撇嘴：「花里胡哨。」
她剛說完，鼻子又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口水雞！喔娘親做的口水雞！」
有人笑著問：「為啥叫口水雞？」
小兕子抬起小下巴。
「因為看見就流口水鴨！」
人群先笑。
笑完之後，好幾個人真的摸了摸嘴角。
張里正也多看了林顏一眼。
這菜，有點東西。
試吃開始。
每家把菜分成小份，住戶按隊伍依次嘗。
林家小廚前頭，很快排起了最長的隊。
第一個是老趙頭。
他拄著拐，嘴上還硬。
「我年紀大，替你們先試試。」
張嬸在旁邊拆台。
「你那筷子都伸出來了，還裝什麼替人？」
老趙頭不理她。
嚼了一下。
停住。
又嚼了一下。
眼睛慢慢瞪大。
第三下，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放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！」
人群嚇了一跳。
王秀蘭攥緊了手裡的筷子。
老趙頭聲音更大。
「我活了六十年，沒吃過這味道！」
張嬸急了：「到底好不好吃？」
老趙頭把小碗往懷裡一收。
「好吃也沒你的份。」
張嬸一巴掌拍他胳膊。
「出息！」
後頭的人更急了。
「快點快點，別擋著！」
隊伍開始往前動。
第二個是賣豆腐的吳嫂。
她吃完，沒說話，只看林顏。
「林姑娘，這雞嫩。」
林顏笑：「水溫壓住了。」
吳嫂點頭。
「難怪。肉里有汁。」
第三個是趕車漢子。
他吃完一口，轉身就喊同伴。
「別排燒餅了！先排這個！」
胡老闆娘臉黑了。
「燒餅招你惹你了？」
那漢子也不怕。
「燒餅明日還能買，這雞今日不吃虧一輩子。」
小兕子聽得眼睛發亮。
「叔叔很會說話鴨！」
那漢子一拍胸口。
「那我能不能再來一份？」
小兕子立刻變臉。
「不行。一人一份。肚肚要守規矩。」
旁邊人笑倒一片。
張嬸開始維持秩序。
「一人一份！別搶！誰再伸第二次筷子，我記臉！」
有人小聲嘀咕：「張嬸你又不是里正。」
張嬸回頭。
「我不是里正，我是排隊大將軍。」
小兕子立刻看她。
「那喔們是同僚鴨。」
張嬸愣了一下，笑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胡老闆娘本來不想嘗。
可林家小廚前頭人越來越多，她的燒餅攤前少了一半。
她臉掛不住，走過來。
「我倒要看看，雞還能吃出花來。」
張嬸夾了一塊給她。
「吃。別光用嘴罵，用嘴嘗。」
胡老闆娘瞪她一眼，把雞肉放進嘴裡。
她嚼了兩下。
臉色變了。
又嚼了兩下。
手裡的筷子不動了。
王秀蘭盯著她。
「咋了？不好吃？」
胡老闆娘嘴唇動了動。
她想說酸。
可酸得開胃。
她想說辣。
可辣得勾人。
她想說麻。
可麻完之後，嘴裡更香。
最後，她把筷子放下，轉身就走。
張嬸在後頭喊：「胡老闆娘，評一句啊！」
胡老闆娘腳步更快。
小兕子小聲問：「她是不是被雞雞打敗啦？」
王秀蘭咳了一聲。
「別亂說。」
張嬸補了一句：「沒亂說，她就是。」
李掌柜也嘗了一份。
他站在自家麵攤前，夾起雞肉，低頭吃了。
吃完後，他看了林顏一眼。
沒有說話。
林顏也看著他。
李掌柜放下碗，回到面鍋前，把鍋里的湯攪了兩下。
夥計小聲問：「掌柜的，咋樣？」
李掌柜沉著臉。
「煮你的面。」
夥計縮了縮脖子。
過了片刻，李掌柜又道：「雞湯別滾老了。」
夥計一愣。
「哦。」
百灶會從巳時吃到午後。
林家小廚的口水雞早早分完，後頭還有人不死心。
「小掌柜，真沒了？」
小兕子攤開小手。
「沒啦。雞雞都上戰場了。」
「明日鋪子裡賣不賣？」
小兕子立刻轉頭看林顏。
林顏道：「賣。每日限量。」
小兕子馬上喊：「賣！但是雞雞跑得很快，晚了就沒啦！」
王秀蘭扶額。
這孩子現在張嘴就是生意經。
投票時，每個住戶領一顆小石子。
誰家菜好，就投到誰家碗裡。
李記麵館前的碗裡，很快響起石子聲。
胡記也有不少。
餛飩鋪、羊雜湯鋪、蒸糕鋪，各自都有。
林家小廚那隻粗瓷碗，從一開始就沒停過。
一顆。
兩顆。
十顆。
二十顆。
石子落下，叮叮噹噹。
小兕子站在旁邊，眼睛跟著石子走。
有人投完，她就點頭。
「謝謝叔叔。」
「謝謝姨姨。」
「謝謝爺爺。」
老張投完，剛要走。
小兕子立刻補了一句：「謝謝老張爺爺。」
老張捂住心口。
「我這票投得有點痛。」
旁邊人笑得不行。
張里正開始數票。
「胡記燒餅，三十五票。」
胡老闆娘鬆了一口氣，又忍不住看林顏。
「李記麵館，四十七票。」
李掌柜點了點頭。
這個數，不差。
張里正走到林家小廚前。
他數了一遍。
眉頭皺起。
又數一遍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緊張得抱住兔兔傘。
王秀蘭手心都是汗。
林大山往前站了半步。
張里正數第三遍，終於抬頭。
「林家小廚，一百零九票。」
街上靜了一息。
下一刻，張嬸先喊了出來。
「贏了！」
老趙頭拐杖一敲地。
「該贏！」
趕車漢子拍手。
「這雞不贏，天理不容！」
張里正高聲道：「本屆百灶會頭名——林家小廚！」
小兕子一下蹦起來。
「娘親贏啦！」
她衝過去抱住林顏的腿。
林顏彎腰，把她抱起來。
小兕子兩隻手摟住她脖子，臉蛋紅撲撲。
「娘親第一！娘親超級第一！」
王秀蘭轉過身，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「風大。」
錢婆子笑：「今日沒風。」
王秀蘭瞪她。
「鍋熱，也行。」
林大山站在後頭，嘴角動了動。
他沒說話，只把裝口水雞醬汁的小罐抱得更穩了。
林顏抱著小兕子，目光掃過人群。
她看見李掌柜站在麵館門口。
他的臉色不好看。
可他還是抬手，拍了兩下掌。
林顏朝他點頭，李掌柜轉身進店。
胡老闆娘看見這一幕，嘴唇抿緊，也慢慢拍了兩下。
張嬸看見了，故意喊：「喲，胡老闆娘也服了？」
胡老闆娘立刻收手。
「我手癢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：「姨姨，手癢要洗手鴨。」
滿街又笑。
傍晚，林家小廚還沒正式開門，來道賀的人已經把院門快擠滿了。
張嬸帶了一小壇果酒。
吳嫂送了一筐雞蛋。
老趙頭拎了黃酒。
趕車漢子送了兩捆好柴。
連李記夥計都來了，手裡捧著一碗雞湯麵。
「掌柜的說，百灶會辛苦，送你們墊墊肚子。」
王秀蘭接過面，愣了一下。
「你家掌柜沒說別的？」
夥計撓頭。
「說了。」
「啥？」
「說……口水雞明日給他留一份，不要太辣。」
小兕子立刻記住，對著夥計的背影喊：「面面叔叔，要不辣的！」
夥計笑著跑了。
院裡熱鬧到天黑。
小兕子在人群里穿來穿去，一會兒收誇誇，一會兒給人倒水。
她的小匣子裡，今日多了好多文誇誇錢。
她抱著匣子，鄭重宣布：「今天誇誇也贏啦！」
王秀蘭笑罵：「你這匣子比人還會搶風頭。」
夜深後，鄰居散去。
院子終於安靜。
林顏坐在灶台前，看著爐膛里最後一點紅火。
她今天站了一日，腿酸，胳膊也酸。
可心裡很穩。
沈昭從院門外走進來。
他白天沒有露面，但林顏就是感覺到了。
那道目光，一直都在。
「聽說你贏了。」
林顏笑：「聽誰說的？」
「半個永興坊都在說。」
「那另外半個呢？」
「在排明日的口水雞。」
林顏笑出了聲。
沈昭走近。
「什麼感覺？」
林顏看著爐膛里的火星。
「感覺路才剛開始走。」
沈昭點頭。
「是開始。百灶會的名聲，明日會傳遍長安，傳進酒樓，傳進宮裡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林顏看他。
「還有呢？」
沈昭道：「也會傳到不該傳到的人耳朵里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在屋裡睡著了，嘴裡還嘟囔著「雞雞第一」。
林顏站起身，把圍裙解下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「以前怕，是怕護不住娘和兕子。」
她把圍裙掛好，目光平靜。
「現在不怕了。因為這路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