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張第二十日，林家小廚門口貼了一張坊告。
張嬸擠在人群前頭，念得抑揚頓挫。
「下月初一，永興坊百灶會。各家食鋪，各出一灶。坊中住戶品評，得票最多者，取頭名彩頭。」
她念完，扭頭就往林家小廚里跑。
「顏丫頭！」
林顏正在後廚調滷汁，頭也沒抬。
「張嬸，今日小排還沒好。」
「誰說小排了？」張嬸一拍門框，「百灶會，你參加不參加？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出腦袋。
「百灶會是什麼會鴨？有一百個鍋鍋嗎？」
張嬸笑得差點岔氣。
「差不多！就是大家都把拿手菜端出來，比一比誰家好吃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比賽！」
王秀蘭端著碗出來，眉頭先皺上了。
「開鋪子已經夠忙了，還比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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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嬸壓低聲音：「秀蘭妹子，這可不是瞎熱鬧。第一名彩頭沒多少，幾百文。可名聲值錢。李記麵館年年拿前三，坊外都有人知道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娘親也要前三！」
張嬸糾正：「小掌柜，要拿就拿第一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對，娘親拿第一。前三太擠啦。」
林顏終於抬頭。
她把勺子放下。
「參加。」
王秀蘭看她：「你想好了？」
「想好了。」
張嬸一拍大腿。
「痛快！做什麼？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小兕子急了。
「娘親還要對兕子保密嗎？」
「你嘴太快。」
小兕子捂住嘴，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「兕子的嘴巴會關門。」
王秀蘭瞥她。
「你那嘴巴是鋪門，天一亮就開。」
鋪子裡一片笑聲。
消息傳得快。
午後，李掌柜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沒端面，也沒拿滷味盒。
小兕子一看見他，就揮手。
「面面爺爺來啦！」
李掌柜臉皮已經比從前厚了些，只黑了一小半。
「別叫爺爺。」
「面面叔叔？」
「……隨你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。
「李掌柜。」
李掌柜看她一眼。
「你要參加百灶會？」
「嗯。」
「做什麼？」
「保密。」
李掌柜哼了一聲。
那聲哼比從前短。
也沒刺。
「我做雞湯麵。」
林顏挑眉：「告訴我？」
「你又不會做面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翻了個白眼。
這話說得，像她閨女不會做飯一樣。
林顏笑道：「公平比。」
李掌柜點頭。
「公平比。」
他轉身要走，又停了一下。
「百灶會那日，人多。有人可能會拿話刺你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李掌柜沒回頭。
「別砸鍋。鍋無辜。」
小兕子聽得很認真。
「面面叔叔，你也覺得鍋鍋可憐鴨？」
李掌柜腳步一亂，走得更快了。
王秀蘭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這人現在倒像個人了。」
林顏道：「他本來就不是壞人。」
王秀蘭哼一聲。
「嘴硬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她心裡已經開始翻菜單。
百灶會不是日常賣飯。
滷味穩，但不夠炸。
紅燒肉好，但長安大戶人家不缺肉。
麻婆豆腐抓嘴，可辣味太挑人。
糖醋小排孩子喜歡，可場面不夠壓。
要一道新菜。
要長安沒見過。
要一端出來，眾人先停筷。
還要能用手頭的東西做出來。
當天夜裡，小兕子趴在桌上，當起了軍師。
「娘親，做紅肉肉！」
「太常見。」
「豆腐火嘴巴！」
「有人吃不了辣。」
「小排排！」
「太快沒了。」
「滷肉肉！」
「不夠驚艷。」
小兕子皺起眉頭。
她想了很久，連兔兔傘都不晃了。
「那做一道……大家都沒吃過的。」
林顏手裡的筆一頓。
她看向小兕子。
「你倒說到點子上了。」
小兕子一下挺胸。
「兕子是聰明參謀！」
王秀蘭端著茶進來。
「聰明參謀該睡了。」
小兕子抱住桌角。
「參謀不能睡，敵人會偷菜！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。
「敵人先偷你眼皮了。」
小兕子掙扎兩下，沒掙開。
「娘親，兕子明天繼續想菜鴨……」
林顏笑：「好。」
接下來三日，林顏關了幾次後廚門。
王秀蘭幫她打下手。
林大山守在後院劈柴，不問。
錢婆子和何婆子只知道姑娘在試新菜。
小兕子知道有秘密，但不知道秘密長什麼樣。
她每天趴在門縫邊聞。
第一日，她聞到雞湯味。
第二日，她聞到辣油味。
第三日，她聞到芝麻香。
她急得小臉都皺了。
「娘親的秘密武器長大了嗎？」
王秀蘭從廚房裡出來，拿著蒜臼。
「快了。」
「它會不會咬人鴨？」
「會咬嘴。」
小兕子嚇得摸了摸嘴巴。
又捨不得走。
林顏最終定下的，是口水雞。
雞要嫩。
皮要緊。
肉要有汁。
醬汁要複合，麻、辣、鮮、香、酸、甜，不能誰壓誰。
她選了兩隻肥嫩的小公雞。
清水下鍋，蔥姜去腥，小火浸熟。
撈出後，立刻入涼水。
王秀蘭看得直皺眉。
「煮熟了還泡冷水？不怕它凍著？」
「讓皮收緊。」
「雞皮還挺講究。」
「要比賽，它也得爭氣。」
王秀蘭聽樂了。
「行，讓它爭氣。」
辣椒油是前幾日備的。
花椒油新炸。
芝麻醬慢慢澥開。
蒜泥搗得細。
醬油、醋、糖、鹽，一點點調。
最後一勺紅油淋下去。
碗裡香氣一下起來。
王秀蘭停了手。
「這味道……」
林顏把雞切好，碼盤。
雞皮黃亮，肉白，骨邊還帶一點嫩色。
紅油一澆，芝麻一撒，蔥花一點。
整盤菜像突然有了脾氣。
「嘗。」
小兕子早就在門外蹦了三回。
「可以進來了嗎？」
「進來。」
她第一個衝進來，又在桌前停住。
「這個雞雞穿紅衣裳了。」
林顏夾了一小塊不太辣的給她。
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張嘴吃下。
她嚼了兩下。
眼睛慢慢瞪圓。
嘴巴張開，又合上，小小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王秀蘭急了。
「辣著了？」
小兕子搖頭。
又點頭。
又搖頭。
最後她抓住林顏的袖子。
「娘親！」
「嗯？」
「兕子的嘴巴放煙花了！」
王秀蘭一愣，立刻夾了一塊。
她剛入口，筷子就頓住了。
酸先醒口。
甜壓住辣。
麻味慢慢上來。
雞肉嫩，皮脆，紅油香得不講道理。
她把那塊吃完，沒說話，又夾了一塊。
林顏看她。
「娘？」
王秀蘭咽下去。
「閨女。」
「嗯？」
「百灶會那日，別人還能不能吃飽飯？」
林顏笑了。
「怎麼？」
王秀蘭看著盤子。
「都盯著你這盤雞，誰還看旁的？」
林大山進來時，正好聽見。
他洗了手，坐下嘗了一塊。
然後又夾一塊。
再一塊。
王秀蘭忍不住：「你倒是說話。」
林大山把半隻雞吃完，才放下筷子。
「絕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。
「外祖父說絕啦！雞雞贏啦！」
林大山耳朵紅了紅。
「還沒比。」
「先在家裡贏。」
王秀蘭把盤子往林顏那邊挪。
「別讓他吃了，等會兒整隻都沒了。」
林大山默默收回筷子。
晚上，柳如煙也來了。
她本來只是過來送一封沈昭讓人帶來的食材單子。
林顏順手讓她試菜。
柳如煙吃第一口時，神色沒變。
第二口，眼神沉了些。
第三口，她放下筷子。
林顏問：「如何？」
柳如煙沒答，起身盛了一碗飯。
王秀蘭看著她。
「如煙姑娘，你這算夸還是不夸？」
柳如煙端著飯回來。
「先吃完再夸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懂事。」
柳如煙吃完半碗飯，才開口。
「林姑娘，這道菜，長安大酒樓也做不出來。」
王秀蘭嘴角剛要翹。
柳如煙又道：「若百灶會拿第一，你要做好準備。」
林顏看她。
「準備什麼？」
「出名。」
柳如煙放下碗。
「在長安出名，有好處。食客會來，錢會來，人脈也會來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麻煩也會來。」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小兕子小聲問：「麻煩也要吃雞雞嗎？」
沒人笑。
林顏把試菜的碗收起來。
她把剩下的醬汁倒入小罐，封好。
「我知道。」
王秀蘭看著她。
「要不，咱拿個前三就行？」
林顏搖頭。
「要比，就好好比。」
「可如煙姑娘說……」
「娘。」
林顏把圍裙重新繫緊。
「清河鎮的時候，我以為只要有一口鍋，能養活你們就夠了。」
她看向前堂。
那裡擺著八張桌子，櫃檯下放著新舊兩個錢匣。
「現在不一樣。咱來了長安，開了鋪子，也接了兕子回家。」
小兕子抱緊兔兔傘。
「兕子在家。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對。所以我不能一直怕。」
王秀蘭沒再說話。
林大山起身，去後院搬柴。
「我多備柴。」
他只說這一句。
林顏笑了笑。
「百灶會，我來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也來！兕子要當娘親的嘴巴大將軍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