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小廚開張半個月後,永興坊的人都知道一件事。
午時想吃飯,得早來。
晚一步,八張桌全滿。
再晚一步,只能捧著滷味盒,站在門口聞味兒。
張嬸已經不坐門邊了。
她改坐巷口。
手裡一把瓜子,旁邊放著半碗蛋花湯,誰問路,她就抬手一指。
「前頭第三家,燈籠下面。想吃小排,腿得快。想吃麻婆豆腐,嘴得硬。」
有人問:「真有那麼好?」
張嬸嗑開一顆瓜子。
「不信,你就去對面李記吃麵。」
那人遲疑:「李記也好吃?」
「好吃。」張嬸點頭,「現在湯比從前鮮。吃完面,再去林家小廚打包滷味,正好。」
這話傳到李掌柜耳朵里。
李掌柜站在面鍋前,沉默了許久。
最後,他把雞油又添了一勺。
夥計小聲問:「掌柜的,不生氣啊?」
李掌柜瞪他。
「生什麼氣?客人吃飽了,才有力氣明天再來。」
夥計不敢說話了。
他只覺得掌柜最近的脾氣變得很怪。
像是失了筋骨。
軟了。
林家小廚這邊,已是人聲鼎沸。
王秀蘭撥算盤撥得手指發酸。
錢婆子洗碗洗得袖子濕透。
何婆子切菜切得抬不起頭。
林大山在後院削竹籤,削完又去看灶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面前擺著兩個錢匣子。
新匣子管錢。
舊匣子管誇誇。
她今日嗓子喊得有點啞,林顏給她沖了蜂蜜水。
小兕子捧著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「娘親,蜂蜜水甜甜。」
林顏翻著鍋:「少喝點,喝多了不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碗放下。
「喔要吃飯。小掌柜不能被水水騙飽。」
王秀蘭聽見,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是清醒。」
日子熱熱鬧鬧往前走。
可長安的風,不全是香的。
這日午後,坊口胡記燒餅鋪前坐了幾個婦人。
胡老闆娘捧著瓜子,眼睛往林家小廚那邊瞟。
「你們說,那新來的林姑娘,到底什麼來路?」
旁邊婦人問:「什麼什麼來路?」
胡老闆娘壓低聲音。
「一個年輕女人,帶著個孩子,男人也沒見著。剛來長安就有宅子有鋪面,還在永興坊開店。你們不覺得怪?」
另一個婦人笑了笑。
「手藝好唄。」
胡老闆娘嗤了一聲。
「手藝好能憑空變出宅子?我看啊,背後不知是靠著誰。」
話剛落,張嬸端著空碗走過來。
她把碗往胡記門前一放。
「你看什麼?」
胡老闆娘一愣:「我說什麼了?」
張嬸把瓜子殼掃到一邊。
「你沒說搶,可你這語氣,跟說人偷了你家燒餅爐子似的。」
胡老闆娘臉一拉。
「張嫂子,你護得也太緊了吧?」
張嬸笑了。
「人家菜做得好,孩子懂事,爹娘勤快。你家燒餅照賣,她搶你什麼了?」
胡老闆娘嘴硬。
「我就隨口說說。」
「隨口也得帶點人味。」張嬸端起碗,「嘴閒就吃飯,別拿人家姑娘嚼牙。」
幾個婦人頓時不說話了。
胡老闆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手裡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。
第一陣風被張嬸擋住了。
第二陣風,卻從暗處吹了起來。
沒人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。
只說林家小廚能開起來,是因為林顏傍上了大人物。
又說那孩子來路不清。
還說什麼「這么小的娃娃,眉眼貴氣,誰知道是誰家的」。
話傳到王秀蘭耳朵里時,她正在後院洗菜。
木盆「咣」一聲砸在地上。
「誰說的!」
何婆子嚇了一跳。
王秀蘭抄起笤帚就往外走。
「有本事站出來!背後嚼舌根算什麼東西!」
林顏從廚房出來,伸手攔住她。
「娘,別去。」
王秀蘭氣得胸口起伏。
「憑什麼不去?你天不亮就起,手都燙了幾回,錢是一文一文掙的。他們憑什麼這麼說你?」
林顏把笤帚拿下來。
「越追越亂,他們要的就是咱們鬧。」
「那就忍著?」
「不忍。」林顏看向前堂,「讓菜說話。讓客人說話。讓日子說話。」
王秀蘭咬著牙。
「我咽不下。」
林顏道:「咽不下就剁餡。別剁人。」
王秀蘭轉身回了廚房。
那天午飯,王秀蘭炒了一盤青菜。
咸。
又炒一盤肉絲。
辣。
林大山吃了兩口,默默喝水。
錢婆子喝水。
何婆子也喝水。
小兕子捂著嘴,眼睛水汪汪的。
「奶奶今天生氣了鴨,飯飯也在生氣。」
王秀蘭拿筷子的手一頓。
她把小兕子面前的碗端走。
「別吃了,奶奶給你蒸蛋羹。」
小兕子伸出小手,摸了摸王秀蘭的袖子。
「奶奶不氣。壞話不能當飯飯吃,會餓死的。」
王秀蘭眼眶一熱,趕緊轉過身去。
「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喔自己會的。」
林顏站在灶邊,沒說話。
她心裡有數。
市井閒話,不會無緣無故變得這麼毒。
同一日傍晚。
沈昭到了林家小廚。
他沒從正門進,繞到後院。
林顏正在封鹵鍋。
沈昭道:「今日聽見些話?」
林顏手沒停。
「長安人嘴多。」
「有人在攪渾水。」
林顏抬頭看他。
「誰?」
沈昭停了一下。
「還在查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他沒說實話。
她也沒追問。
有些話,他不說,是怕她分心。
有些帳,她不問,是因為遲早會算。
林顏把鍋蓋壓好。
「我照常開門。」
沈昭點頭。
「我會處理。」
王秀蘭端著盆從旁邊路過,聽見這句,冷哼一聲。
「你最好真處理。別光長得好看。」
沈昭低頭。
「岳母放心。」
王秀蘭腳下一頓。
「誰是你岳母?」
沈昭不說話。
第二日午時,鋪子照常滿座。
小兕子嗓子恢復了,又站在櫃檯後報菜。
「滷味盒兩個,辣油單放!」
「紅肉肉一份,不要肥肥太多!」
「蛋花湯三碗,小心燙嘴巴!」
門口進來一個新客。
三十來歲,穿著短褐,一雙眼睛亂轉。
他坐下時,低聲對何婆子說:「這就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開的鋪子?」
聲音不大。
可小兕子聽見了。
她剛端起茶壺。
手停住。
鋪子裡吵鬧還在繼續。
林顏在後廚翻鍋,沒注意前堂。
小兕子把茶壺放下,繞出櫃檯,走到那客人面前。
她仰頭看他。
「叔叔,你說誰來路不明?」
那客人一愣,眼神躲閃。
「我……就那麼一說。」
小兕子叉起腰。
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「兕子的娘親有名有姓,叫林顏。從清河鎮來。會做滷味,會做紅肉肉,會做蛋花湯。開店是自己賺錢開的。哪裡不明白了鴨?」
鋪子裡的吵鬧聲,瞬間一靜。
老張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張嬸嗑瓜子的動作也頓住了。
那客人臉漲得通紅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小兕子更氣。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你吃飯飯,就說飯飯。你不認識娘親,就不能亂說娘親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亂說話,嘴巴會變臭臭。」
有人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老張第一個拍桌。
「說得好!」
趕車漢子也抬頭。
「人家姑娘做生意憑手藝,嚼什麼舌頭?」
張嬸聲音更響。
「誰再說來路不明,就來問我。她剛來那天,我就在。人家清清白白,鍋比你們臉都乾淨。」
那客人坐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最後低下頭。
「我錯了,我吃飯。」
小兕子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那你要跟娘親道歉。」
客人僵住。
滿鋪子的人都看著他。
他站起來,對著後廚方向拱了拱手。
「林姑娘,對不住。我嘴快。」
林顏端著麻婆豆腐出來。
她看了他一眼,把菜放下。
「飯可以慢慢吃,話也一樣。」
那客人臉更紅了。
小兕子這才走回櫃檯。
她坐到小凳上,腮幫子還鼓著。
林顏走過去。
「教訓完了?」
小兕子哼了一聲。
「教訓完了。」
「那繼續當掌柜。」
小兕子吸了一口氣,站起來。
下一位客人進門。
她立刻露出笑。
「歡迎光臨鴨!吃什麼鴨?」
鋪子裡的人都笑了。
王秀蘭低頭擦著桌子,擦來擦去,眼前卻一片模糊。
林大山站在門邊,手掌按著門框。
過了許久,他低聲說:「沒白疼。」
夜裡。
永興坊暗巷沒有燈。
沈昭站在牆影里。
面前跪著一名暗衛。
暗衛低聲道:「查清了。坊內閒話是一處。真正往外引的,是魏王府外圍的一個管事,姓曹。借胡記、酒肆、腳夫的嘴傳開的。」
沈昭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「他人在哪?」
「城南一處馬行。」
「傳話給他。」
暗衛垂首。
沈昭的聲音不高,卻像冬日的冰棱。
「再碰林家小廚,就讓他後半輩子,去最遠的驛站餵馬。」
「沒有月錢。」
「沒有酒。」
「只有馬糞。」
暗衛頓了頓。
「是。」
沈昭又道:「別驚動林顏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