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剛過。
林家小廚剛送走一撥趕工的漢子,鋪子裡難得空出兩張桌。
王秀蘭把桌面擦了一遍,剛要喘口氣,門口便進來一人。
中年男人,青灰長衫,布料不艷,卻挺括。頭髮束得一絲不亂。
他身後跟著個小廝,手裡捧著一隻小木匣。
男人進門後沒急著坐,目光先在鋪內環視一周。
王秀蘭心裡咯噔一下。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出腦袋,眼睛亮亮的。
「叔叔,要吃飯飯嗎?」
男人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便停住了。
小兕子今日穿著淺黃小襖,臉頰圓圓,額前碎發被汗貼住一點。她仰著小臉,眼睛清亮。
那眉眼。
太像了。
男人迅速垂下眼,掩去神色。
「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端茶過去,兩隻小手捧著杯子。
「叔叔請喝茶鴨,燙燙,要慢慢喝。」
男人接過茶。
「多謝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你懂規矩鴨。」
王秀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。
男人坐到了靠後廚最近的桌子。
小廝站在他身後,不坐,也不說話,只把木匣放在桌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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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走過去:「客官吃點什麼?」
男人看了一眼牆上的木牌。
「上面有的,都來一份。」
王秀蘭手一頓。
「都來?」
「都來。」
小兕子眼睛睜圓。
「叔叔,你肚肚有幾間屋子鴨?」
鋪子裡幾個客人頓時笑出了聲。
男人也笑了一下。
「不多,今日只想多嘗。」
王秀蘭進後廚傳話。
「顏兒,外頭來了個怪人。菜全點。」
林顏正在切蔥,刀沒停。
「全點?」
「嗯,還坐後廚邊上,眼睛跟秤似的。」
林顏抬眼。
全點。
要麼是真餓。
要麼是試菜。
她把蔥放進碗裡。
「按順序上。每道少些,做精。」
王秀蘭點頭,又壓低聲音:「別是宮裡來的吧?」
林顏手上一頓。
柳如煙前幾日才說過,宮裡可能還會派人來。
她把鍋放上灶。
「來就來。鍋又不認官。」
王秀蘭一聽,心穩了半截。
也是。
鍋在她閨女手裡,誰來都得先吃。
第一道,滷味拼盤。
牛肉薄,豬耳脆,滷蛋切得整齊。蒜汁另放,辣油單置。
男人先看,再聞,最後夾了一片牛肉。
他嚼得很慢。
小廝打開木匣,拿出紙筆,低頭記錄。
王秀蘭站在櫃檯後,眼睛瞪了瞪。
吃飯還帶書記官?
第二道,蛋花湯。
男人舀了一勺。
湯清,蛋嫩,蔥花浮在面上。蝦皮的鮮味不頂,吊在後頭。
他喝完半碗,放下勺。
小廝又記。
第三道,麻婆豆腐。
紅油亮,豆腐顫,肉末香。
男人夾了一塊,才入口,眉梢便動了一下。
麻。
辣。
香。
不是一股蠻勁往嘴裡沖,而是層層遞進,直上舌根。
他抬眼望向後廚。
火光前,林顏正翻炒一鍋紅燒肉。
她手腕一轉,鍋里的醬汁裹住肉塊,顏色一層層亮起來。
第四道,紅燒肉。
菜端上桌時,旁邊幾桌的老客都忍不住往這邊看。
這道菜賣得好。
但今日這一盤,明顯更用心。
男人夾起一塊,舉到眼前。
肉皮亮,肥肉透,瘦肉不散。
他放入口中,閉了閉眼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悄悄問王秀蘭:「奶奶,叔叔睡著了嗎?」
王秀蘭小聲:「他在吃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吃飯飯不能睡,會掉肉肉。」
男人睜眼,筷子停了停。
鋪子裡有人憋著笑。
他沒有惱,又夾了一塊。
第五道,糖醋小排。
酸甜一入口,他身後的小廝沒忍住,咽了咽口水。
小兕子看見了,立刻跑過去。
「小哥哥,你也想吃嗎?」
小廝臉一下紅了。
「我不吃。」
「為什麼鴨?」
「我當差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嚴肅道:「當差也會餓餓,餓餓會咬肚肚。」
男人看了小廝一眼。
「坐下,嘗。」
小廝一愣:「師傅……」
「嘗。」
小廝這才坐了半邊凳子,夾了一塊小排。
小兕子很滿意。
「你肚肚贏啦。」
男人終於笑出了聲。
菜一道道上完。
桌上盤碗不少,卻沒有亂。
男人放下筷子。
「叫你家掌柜出來。」
鋪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。
林大山從後院進來,站到了灶房門口。
林顏擦乾手,走了出來。
「客官好。」
男人看著她。
「你就是林顏?」
「是。」
「這些菜,都是你做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紅燒肉用了什麼醬?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問得准。
不是普通食客。
「自製甜麵醬,配糖色、八角、桂皮。肉先煸油,再文火收汁。」
男人繼續問:「麻婆豆腐里的辣油?」
「干辣椒炒香舂碎,花椒另磨。菜油溫熱慢泡,不能炸糊。豆腐下鍋前要過熱鹽水,去豆腥,也讓它不容易碎。」
小廝手裡的筆寫得飛快。
男人又問:「蛋花湯為何不腥?」
「雞骨吊底,浮沫撇淨。蛋液打散後加一勺溫湯,再細淋入鍋。火不能大。」
他站起身。
「我姓張,在宮中尚食局當差。」
話音落下,鋪子裡靜得針落可聞。
張嬸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。
老張剛要夾豆腐的筷子,懸在半空。
王秀蘭下意識看向小兕子。
小兕子仰頭看張膳正,一點也不怕。
「尚食局,是做飯飯的地方嗎?」
張膳正低頭。
「是。」
小兕子點點頭。
「那你是大飯官。」
張膳正:「……」
小廝差點把筆戳進紙里。
王秀蘭趕緊咳了一聲。
「小孩子瞎說。」
張膳正擺手。
「她說得也不算錯。」
他看向林顏。
「你的菜,不像民間自學。誰教你的?」
林顏坦然迎上他的目光。
「自己琢磨的。」
張膳正眯了眯眼。
「自己琢磨,能琢磨出這些火候?」
林顏道:「火候不認師門,鍋里出來的味道,騙不了人。」
張膳正盯著她。
「你可知宮中老師傅學一道菜,要幾年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說自己琢磨?」
林顏看了眼鋪里的街坊、匠人、車夫、婦人。
他們沒走。
都在看她。
林顏收回目光,聲音不大,卻清晰。
「張師傅,宮裡一道菜要過規矩。民間一道菜,要過肚子。」
張膳正沒說話。
林顏繼續道:「我的客人昨日吃,今日來。今日吃,明日還來。這就是我的答案。」
張膳正的手指在桌沿點了一下。
一下。
兩下。
鋪子裡沒人敢出聲。
小兕子忽然舉起小手。
「兕子也每天吃!」
王秀蘭忙把她抱住。
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小兕子在她懷裡小聲補充:「兕子是答案寶寶。」
有人沒忍住笑了。
張膳正緊繃的臉也鬆了。
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紅燒肉。
「甜了半分。」
王秀蘭的臉立刻沉了。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半分是什麼分?可以吃嗎?」
張膳正道:「冰糖減一成,蜂蜜替三分之一。肉汁會更圓潤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反駁。
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比例。
糖色定色,冰糖收亮,蜂蜜添潤。
可行。
她點頭。
「我試。」
張膳正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不惱?」
「好建議為什麼要惱?」
「若我說你不如尚食局呢?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那我也先嘗過再說。」
張膳正愣了一瞬。
隨即大笑起來。
「好。」
他拿起帕子擦手。
「林姑娘,你這鋪子不大,膽子不小。」
林顏道:「鍋小,火不能小。」
張膳正又笑了一聲。
他轉身要走。
小兕子立刻追到櫃檯邊。
「大飯官叔叔,誇誇錢還沒給鴨。」
王秀蘭眼前一黑。
這祖宗。
宮裡來的也敢要誇誇錢。
張膳正腳步停住。
小廝也愣了。
張膳正回頭:「誇誇錢?」
小兕子拍了拍小匣子。
「好吃要夸,誇誇要進匣。」
張膳正從袖中摸出一文錢,放進匣里。
「紅燒肉可改。麻婆豆腐很好。蛋花湯清。小掌柜也好。」
小兕子把銅錢收好,認真點頭。
「收到啦。下次來,兕子給你倒水水。」
張膳正離開後,鋪子裡才重新有了聲音。
何婆子拍著胸口。
「嚇死我了,宮裡來的啊。」
張嬸立刻湊過來。
「秀蘭妹子,你家這是要上天了?」
王秀蘭嘴硬。
「上啥天?還不是刷鍋切菜。」
可她嘴角怎麼也壓不住。
林顏沒多說,轉身進了後廚。
她照著張膳正說的法子,重新調了一小鍋醬汁。
冰糖減一成。
蜂蜜替三分之一。
肉塊下鍋後,香味果然有了細微的變化,更添了一絲溫潤。
她夾了一塊嘗。
然後拿炭筆在菜單旁寫下:紅燒肉,蜂蜜試方,可用。
小兕子跟進來,扒著門框。
「娘親,大飯官叔叔很厲害嗎?」
「很厲害。」
「比娘親還厲害嗎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他經驗比我多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緊。
林顏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。
「但他鍋里,少了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鴨?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,在她耳邊輕輕說:
「你呀。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肚子。
「兕子是調料嗎?」
林顏手臂收緊,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,笑得肩膀直顫。
「你是最重要的那一味。」
小兕子立刻笑彎了眼。
「那兕子不能被偷走鴨。」
林顏抱緊她。
「誰也偷不走。」
同一時辰。
太極宮,尚食局。
張膳正坐在案前,桌上攤著一張紙。
副手端著茶進來。
「師傅,永興坊那家如何?」
張膳正沒答。
他提筆,在紙上寫了四個字。
不可小覷。
副手低頭一看,倒吸一口氣。
張膳正二十年裡,只給御前新菜寫過這等評語。
「師傅,那陛下那邊……」
張膳正放下筆。
「如實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