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張第八日,林家小廚的門板還沒卸完,門口已經有人探頭。
「小掌-櫃,今日有小排不?」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頭上兩個小揪揪晃了晃。
「有鴨,但是小排跑得快,晚了就沒啦!」
那人立刻往裡鑽。
王秀蘭端著一盆擦桌水出來,嘴裡念叨:「這哪裡是小排跑得快,是你們嘴快。」
張嬸已經坐在老位置上。
她今日沒點滷味,只要了一碗蛋花湯,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。
「秀蘭妹子,你家這鋪子,現在不一樣了。」
王秀蘭擦桌:「咋不一樣?」
「我昨兒聽隔壁坊的人說,永興坊有兩樣東西不能錯過。」
「哪兩樣?」
「李記的面,還有你家的小掌柜。」
王秀蘭差點把抹布甩出去。
「合著我閨女做的菜還排不上?」
張嬸笑:「菜在肚子裡,小掌柜在嘴上。回去一學,全家都樂。」
小兕子聽見了,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是招牌牌!」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招牌牌先報菜。」
小兕子馬上拿起小木牌,奶聲奶氣喊:「滷味拼盤一份——紅燒肉一份——蛋花湯兩碗——小火嘴巴豆腐一份——」
客人們笑得筷子都慢了。
有個新來的年輕婦人抱著孩子,聽完小兕子報菜,小聲說:「這娃娃聲音真亮。」
小兕子聽見,認真點頭。
「喔每天吃飯飯,聲音就有力氣。」
那婦人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咿呀了一聲。
小兕子立刻看過去:「你也要好好吃鴨,以後一起當小掌柜。」
婦人笑得眉眼都彎了。
鋪子裡熱。
鍋里更熱。
林顏今日改了蛋花湯的底。
雞骨前一晚吊過,早上又加了一小把干蝦皮。
湯滾開後撇去浮沫,只留清鮮。
蛋液從高處細細淋下,筷子一攪,蛋花散成片,嫩得不能多煮。
王秀蘭端出去時,自己先聞了一下。
「這湯比前幾日香。」
林顏把蔥花撒進去:「今日客人多,湯要穩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你這人,連湯都要有脾氣。」
午時剛過,鋪子滿了。
角落裡空出一張小桌。
一個老人走了進來。
灰布袍,布鞋,頭髮梳得整齊。
臉上沒什麼特別,走路也不急。
若不是王秀蘭正好抬頭,幾乎沒人注意他。
老人站在門口,看了看菜單。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:「老爺爺,要吃飯飯嗎?」
老人低頭看她,眼裡動了一下。
「吃。」
「想吃什麼鴨?」
「一碗蛋花湯。一碟滷蛋。」
小兕子認真記:「蛋花湯一碗,滷蛋蛋一碟。」
她寫不了字,就把小木牌往左邊挪了一格。
老人看見她的動作,問:「小掌柜會記帳?」
小兕子拍了拍錢匣。
「會收錢,也會收誇誇。」
老人笑了一下。
「那若是不好吃呢?」
小兕子想了想,很嚴肅。
「那就不能夸,要告訴娘親,娘親會改。」
老人坐下了。
王秀蘭把湯和滷蛋端過去。
她放碗時多看了老人一眼。
這老頭眼神不飄。
不像普通客人看菜,也不像街坊看熱鬧。
他看桌面,看地面,看後廚門口,還看小兕子。
王秀蘭心裡嘀咕。
吃個蛋花湯,看得跟相親似的。
老人先喝湯。
第一口,他沒咽得太快。
湯入口鮮,鮮味不沖。
蛋花軟,蔥花香。
後頭還有一點蝦皮的回味,不重,卻托著整碗湯。
他又喝第二口。
小兕子正給旁邊桌的孩子倒水。
「湯湯燙,先喝水水,不然嘴巴會喊救命。」
那孩子娘笑:「嘴巴還會喊救命?」
小兕子點頭:「會鴨,兕子的嘴巴被辣過,它喊過。」
一桌人笑開。
老人端著碗,看向小兕子。
她臉上有汗,拿帕子胡亂擦了一下,又跑回櫃檯後。
王秀蘭給她塞了半塊桂花糕,她咬一口,腮幫子鼓起來,還不忘喊菜。
「紅肉肉好了——誰的紅肉肉——」
林顏在後廚應:「三號桌。」
小兕子馬上改口:「三號桌的紅肉肉,不要跑錯鴨!」
老人把湯喝完,又夾起滷蛋。
滷蛋切成兩半,蛋白上色均勻,蛋黃沙松。
入口咸香透進去,沒有硬腥。
他吃完一顆,放下筷子。
何婆子過來收碗。
老人道:「手藝好。」
何婆子笑了笑:「我們姑娘手穩。」
老人結了帳,多放了一文。
小兕子看見,趕緊推回去。
「老爺爺,多啦。」
老人道:「誇誇錢。」
小兕子眨眼:「夸什麼鴨?」
老人看了看後廚,又看她。
「湯好。鋪子乾淨。小掌柜也好。」
小兕子這才把一文錢放進小匣子裡。
「收到啦。」
老人走出門時,林顏正好端菜出來。
她只看到一個灰色背影。
王秀蘭湊過來:「閨女,剛才那老頭有點怪。」
「怎麼怪?」
「吃得太認真。」
林顏笑:「來吃飯的,認真吃是好事。」
王秀蘭搖頭:「不是那種認真。他像來查帳。」
林顏手一頓。
又很快繼續端菜。
「那就讓他查。咱帳清,鍋也清。」
王秀蘭一想,也是。
她們又沒偷人家米。
怕什麼。
同一日,太極宮。
夜色壓在宮牆上。
甘露殿裡燈火亮著。
李世民還在看摺子。
桌案旁,一個灰袍老人跪下行禮。
「陛下,老奴回來了。」
李世民沒抬頭。
「去了?」
「去了。」
「如何?」
劉奉垂首:「永興坊林家小廚,鋪面不大,桌椅整齊。後廚乾淨,食材分門別類。林氏親自掌勺,林家父母幫忙。未見鋪張,也未見借公主名號招攬。」
李世民翻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兕子呢?」
劉奉答得更細:「公主在櫃檯後幫忙報菜。精神好,臉色也好。會給客人倒水,會提醒孩童湯燙。言語天真,鋪中街坊都很喜愛她。」
李世民低頭看著摺子。
半晌,他問:「她可受委屈?」
劉奉道:「未見。」
李世民抬眼。
劉奉繼續:「王氏給公主塞糕點,林氏在後廚忙時,也會抬眼看她。公主跑動時,林大山會扶住門檻,不讓她絆倒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會兒。
李世民把摺子合上。
「她在那兒,倒像真做了小掌柜。」
劉奉道:「公主自己也這般說。」
李世民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她說什麼?」
劉奉頓了頓,學得不太像,卻盡力學。
「喔會收錢,也會收誇誇。」
旁邊的王公公低頭忍笑。
李世民眼底也有了點光。
但很快又收住。
「林氏呢?」
「林姑娘做事利落。菜出得穩,客人多而不亂。有人催飯,她不加桌,改做外帶。老奴看了一刻鐘,便知那法子能疏客流,也能增進帳面。」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懂生意?」
劉奉低頭:「老奴不懂。只是見過宮中膳房亂起來時,遠不如她那小鋪有章法。」
這話說得輕。
意思不輕。
李世民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。
「她那蛋花湯,什麼味道?」
劉奉一怔。
他想過陛下會問公主,問林氏,問鋪子有沒有僭越。
沒想到問湯。
他老實答:「鮮。不是單靠鹽味。像是雞骨吊底,又加了海味提鮮。蛋花嫩,入口散開,不腥。」
李世民沒說話。
王公公站在一旁,心裡咯噔一下。
陛下問到味道,就不是隨口了。
過了片刻,李世民道:「回頭,讓尚食局的張膳正也去嘗嘗。」
劉奉伏得更低。
「是。」
李世民拿起下一封摺子。
「不要驚動她。」
「老奴明白。」
燈火晃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著摺子上的字,卻有一瞬沒看進去。
民間一碗湯,竟能把兕子養得這樣亮堂。
宮裡那些金碗玉盞,反倒顯得冷了。
永興坊。
打烊後,鋪子裡只剩水聲。
林顏蹲在後廚刷鍋。
鍋底油污不重,但她刷得細。
王秀蘭已經困得打哈欠,被林顏趕回屋了。
林大山去檢查門栓。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早趴在小榻上睡著了。
柳如煙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
林顏沒回頭。
「如煙,有事?」
柳如煙走近兩步。
「今日午間來的灰袍老人,你可記得?」
林顏把鍋翻過來控水。
「娘也說他怪。」
柳如煙道:「他可能是宮裡的人。」
水聲停了。
林顏轉頭: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鞋。」柳如煙道,「宮中內侍常穿一種千層底。外頭也有仿的,但針腳不一樣。他那雙,是宮裡出來的。」
林顏把鍋放好。
「來暗訪?」
「嗯。」
「看我?」
「看你,也看公主。」
林顏沉默了一下。
柳如煙看著她:「你不怕?」
林顏拿起布巾擦手。
「怕也沒用。他若想看,總能看。」
柳如煙道:「他看見的,應該不壞。」
林顏抬眼。
柳如煙難得笑了笑:「乾淨的鋪子,認真的廚娘,吃得飽睡得好的公主。還有一個會收誇誇的小掌柜。」
林顏也笑了一聲。
「她今天又收了幾文誇誇錢?」
「七文。」
「比我想的多。」
柳如煙走到灶邊,低聲道:「林姑娘,宮裡以後還會派人來。可能是內侍,可能是女官,也可能是尚食局的人。」
林顏把圍裙解下,掛到牆上。
「讓他們來。」
柳如煙看她。
林顏道:「我沒什麼好藏的。做飯就是做飯。養孩子就是養孩子。他們若要看,我每天都這樣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但若有人想借看孩子的名義,把她嚇哭,那就不行。」
柳如-煙點頭。
隔壁屋裡,小兕子翻了個身。
兔兔傘被她抱在懷裡,小臉上還沾著一點桂花糕渣。
林顏走過去,拿帕子輕輕擦掉。
小兕子睡得迷迷糊糊,嘴裡嘟囔:「蛋花湯……兩碗……」
林顏失笑。
「夢裡還報菜。」
小兕子又哼哼:「誇誇錢……不能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