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張第五日,林家小廚門口第一次排了隊。
不是兩三個人。
是從門檻一直排到了巷口。
張嬸坐在門邊,手裡端著一碗蛋花湯,像個坐鎮大將。
「第一次來?滷味先點。小排看運氣,晚了指定沒有。能吃辣再要麻婆豆腐,別逞強。」
一個胖大嬸扶著牆進門,喘得臉頰通紅。
「可算找著了!我從隔壁坊跑了三條巷子,聽說你家紅燒肉能把人舌頭鮮掉?」
小兕子立刻端了一碗水過去。
「嬸嬸先喝水,舌頭還在嘴巴里,不能掉鴨。」
胖大嬸一口水差點噴出來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忍著笑,算盤珠子撥得飛快。
今日人比前兩日還多。
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。
門口還站著六七個。
有個年輕漢子等了一刻鐘,臉色已經不好看。
「還要等多久?我還得趕工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,認真看他。
「叔叔,肚肚急了嗎?」
年輕漢子一愣。
旁邊人都笑了。
可笑歸笑,等飯這事兒,是真急。
王秀蘭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低聲問林顏:「閨女,要不再添兩張桌?擠一擠也能坐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鋪子。
過道已經窄了。
錢婆子端湯都得側著身走。再加桌,湯要是灑在客人身上,笑話就變事故了。
「不加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人都到門口了,不做生意?」
「做。」
林顏轉身進後廚,拿出一疊油紙,又取了昨日備下的小竹盒。
「堂食等不及的,可以帶走。滷味盒,二十文一份。滷肉、滷蛋、豬耳,配一小包蒜汁辣油。拿了就走。」
王秀蘭眼睛一亮。
「這個快。」
林顏點頭:「滷味現成,切好裝盒,不占地方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。
「外帶滷肉盒!人走走,肉肉跟著走!」
門口那個趕工的年輕漢子先舉手。
「給我來一盒。」
林顏手起刀落。
牛肉切片,滷蛋對半,豬耳拌汁,油紙一包,竹盒一扣。
小兕子把竹盒遞過去。
「叔叔路上慢點吃,不要把嘴巴跑丟啦。」
年輕漢子接過盒子,邊走邊打開。
剛到巷口,他就回頭喊了一聲:「再給我留一盒!我下工來拿!」
門口的人立刻騷動起來。
「我也要一盒。」
「給我兩盒,帶回去給孩子。」
「辣油單放,我家老娘吃不了辣。」
外帶一開,排隊的人少了,錢匣子的響動反而更密了。
王秀蘭一邊收錢,一邊小聲嘀咕:「這人都沒坐下,錢就進來了。」
小兕子聽見了,趴在櫃檯上想了半天。
「娘親,人走了,錢留下了。」
林顏把一盒滷味封好。
「所以叫外帶。」
小兕子眼睛瞪圓了。
「外帶好厲害鴨。」
午時後,滷味盒賣出去三十多份。
竹盒不夠了。
林大山二話不說,拿起木條去後院削小簽。
王秀蘭端著空盆回來,臉上有汗,嘴上還硬。
「長安人是真能吃。」
林顏笑了:「能吃是好事。」
「好是好。」王秀蘭眼神瞟向門口,「對面那位可不一定覺得好。」
林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李記麵館門口,李掌柜正站在那裡。
他今日沒坐櫃檯。
也沒罵夥計。
只是隔著街,直直看著林家小廚。
小兕子也看見了,立刻揮手。
「面面爺爺!」
李掌柜的臉黑了一半。
他邁步走了進來。
「誰是面面爺爺?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你賣面面鴨。」
李掌柜噎住了。
他手裡端著一隻大海碗,碗上蓋著木蓋。進門後,他把碗重重放在櫃檯上。
「林姑娘。」
鋪子裡安靜了些。
張嬸端著湯碗,眼睛都亮了。
有熱鬧看。
林顏擦乾手,從後廚出來。
「李掌柜。」
李掌柜把木蓋掀開。
一股熱氣冒了出來。
碗裡是面。
細白的手擀麵,湯色清亮,上頭飄著蔥花,幾片薄肉鋪在面上。
「你嘗嘗我的面。」
王秀蘭眉頭一皺。
這話聽著不像請客,倒像下戰書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,坐下,拿起了筷子。
她先嘗湯。
又夾了一筷子面。
麵條筋道。
湯底乾淨。
大骨熬得夠久,沒有腥氣。
做了十五年的鋪子,不是虛的。
林顏放下筷子。
李掌柜盯著她:「如何?」
林顏道:「面好。」
李掌柜臉色剛松一點。
林顏又道:「但湯還能更好。」
鋪子裡更靜了。
李掌柜的臉又沉了下去。
「怎麼說?」
林顏把碗往前推了半寸。
「你的湯用大骨、蔥姜,底子穩。但味道單薄了些,入口有骨香,回味卻空了。」
李掌柜沒說話,嘴唇卻抿成了一條線。
林顏繼續道:「加一點乾貝,或蝦皮。不要多,多了搶味,只為提一口鮮。熬湯的油也能換,豬板油厚重,雞油清亮。若用雞油封面,湯色更漂亮,入口也更順滑。」
李掌柜嘴角繃得死緊。
他做面十五年。
客人只說好吃。
從沒人敢坐在他面前,說他的湯「回味空了」。
王秀蘭看他臉色,手已經悄悄摸到了櫃檯邊的擀麵杖。
林大山也從後院進來,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。
小兕子左右看看,小聲問:「湯湯空了,是沒有住人嗎?」
沒人接話。
李掌柜忽然嗤笑一聲。
「林姑娘,你開鋪子才幾日,就來教我做生意?」
這話帶刺。
張嬸放下了碗。
胖大嬸也停了筷子。
林顏卻不急。
「不是教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同行說句實話。」
李掌柜盯著她。
林顏道:「你的客人,不是被我搶走的,他們只是想嘗個新鮮。你這碗面有十五年的底子,只要往前再挪一小步,老客會回來,新客也會來。」
李掌柜手指敲了一下碗沿。
「你倒大方。」
「吃食這行,不是只夠一家活的。」林顏看向門外那條巷子,「這條街若只有一家好吃,客人來一次就走了。若有三五家都好吃,隔壁坊的人都會專程跑來。」
李掌柜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林顏又道:「我賣菜飯,你賣面。客人中午吃我家,晚上也能吃你家。你若真把湯做好了,我還得擔心他們明日先進你的門呢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對鴨,肚肚一天會餓好多次。」
鋪子裡有人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李掌柜那張緊繃的臉也抽動了一下。
他把碗蓋上,端了起來。
「乾貝,蝦皮,雞油?」
林顏點頭:「先少量試,別一鍋全改了。」
李掌柜哼了一聲。
「我憑什麼聽你的?」
林顏道:「不憑什麼,你可以不聽。」
李掌柜看她半晌,端著面轉身就走。
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你這滷味,多少錢一盒?」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木牌。
「二十文!面面爺爺要小火嘴巴還是大火嘴巴?」
李掌柜臉又黑了。
「不要辣。」
小兕子認真記下。
「面面爺爺,怕火嘴巴。」
王秀蘭猛地轉身,假裝去擦櫃檯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李掌柜掏錢的動作頓了頓,最後還是放下二十文,拿了一盒滷味走了。
他剛走出門,小兕子還不忘在後面喊。
「湯湯要加蝦皮鴨!」
李掌柜腳下一個踉蹌。
走得更快了。
張嬸一拍桌子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哎喲,小掌柜,你這是要把人家的祖傳脾氣都給喊軟了。」
小兕子疑惑:「脾氣也能煮軟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腦袋。
「能,火候到了就行。」
接下來兩日,林家小廚更忙了。
外帶滷味盒成了新招牌。
有些人不進門,直接在櫃檯拿盒就走。
林顏又讓林大山在門邊釘了一塊小木板。
堂食一欄。
外帶一欄。
小兕子站在旁邊,伸出小手指揮。
「吃這裡,看左左。帶走走,看右右。」
王秀蘭看了半天,忽然說:「這比我喊得省嗓子。」
林顏道:「規矩寫清楚,人就少吵。」
王秀蘭點頭:「這規矩好,不要錢,還管用。」
第三日午後,何婆子從門外回來,手裡拎著菜籃,神神秘秘的。
「姑娘,我瞧見一件事。」
王秀蘭立刻湊過去:「啥事?」
何婆子壓低聲音:「李記的夥計去了東市,買了乾貝和蝦皮。還買了一隻老母雞。」
王秀蘭愣了一下,隨即看向林顏。
「他真聽了?」
林顏正在調蒜汁,手沒停。
「他會聽的。」
「你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他湯做好了,客人回去了。」
林顏把蒜汁倒進小罐。
「回去就回去。人家本來就是他的客人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,一時沒找著話說。
林顏抬頭:「娘,咱要做的是長久生意,不是一口氣把誰擠死。李掌柜若真把面做好了,這條街的名聲才更響。來的人多,咱家不愁沒飯吃。」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正在給兔兔傘擦灰。
她聽得皺起小眉頭。
「娘親是說,面面爺爺好了,我們也好?」
「對。」
「那壞人好了,我們也好嗎?」
林顏停了一下。
王秀蘭也看過來。
林顏想了想。
「面面爺爺不是壞人。他只是捨不得自己的飯碗。」
小兕子又問:「那誰是壞人?」
林顏看向門外。
巷子裡人來人往,有挑擔的,有買菜的,也有陌生的臉孔停下來看招牌。
長安從來不缺想伸手的人。
「以後會遇到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遇到壞人,娘親告訴兕子。」
王秀蘭笑了:「告訴你幹啥?你還能打人?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。
「外祖父說了,壞人來了,咬他。」
後院劈柴的林大山動作一停。
王秀蘭轉頭就喊:「林大山!你都教孩子些什麼!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劈柴。
「不吃虧。」
王秀蘭氣得想罵,又罵不出來。
林顏笑著把帳本合上。
傍晚收鋪,新錢匣沉甸甸的,小兕子兩隻手都抱不動。
王秀蘭數了三遍。
「一千三百文。」
她聲音都輕了。
「閨女,一貫三百文啊。」
清河鎮生意最好的那日,也沒這麼多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長安的錢錢好胖鴨。」
王秀蘭把銅錢串好,手還有點抖。
「顏兒,你在長安也行。」
林顏擦著灶台,灶火已經滅了,鍋底還有餘溫。
「在哪兒都行。」
她把抹布擰乾。
「味道,是不會騙人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