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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紅燒肉咸了?

2026-09-12 20:32:34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天剛亮,林家小廚門前就站了人。

  老張抱著胳膊,身後跟著兩個壯漢。三人衣袖上都有木屑,像是從工坊里直接過來的。

  其中一個壯漢打著哈欠:「老張,你把我們喊這麼早,就為吃肉?」

  老張瞪他:「你懂啥?晚了就沒位置。」

  另一個揉著肚子:「這鋪子真有你說得那麼神?」

  老張往門板上一指:「等會兒你們吃了就知道。」

  門板還沒卸完,小兕子已經從裡面探出腦袋。

  她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,懷裡抱著兔兔傘,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老爺爺又來啦!」

  老張臉上的笑頓時僵住。

  兩個壯漢同時看他。

  老張臉都憋紅了:「小掌柜,我才四十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眨眨眼,看著他的鬢角。

  「可是你有白頭髮鴨。」

  老張默默摸了一把頭髮。

  身後兩個壯漢笑得肩膀直抖。

  老張回頭:「笑啥?一會兒不給你們分豬耳。」

  壯漢立刻閉嘴。

  王秀蘭在櫃檯後聽見,樂得算盤珠子都撥錯了。

  林顏把鹵鍋推到前堂,揭蓋。

  熱氣騰起。

  香味順著門縫往外跑。

  老張一拍桌:「三份滷味,三碗飯,再來那個麻婆豆腐。要中辣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拿著小木牌,認真喊:「三份滷肉肉,三碗飯飯,一個中火嘴巴!」

  林顏在後廚應道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壯漢一愣:「中火嘴巴是啥?」

  老張很熟練:「就是中辣。你們第一次來,不懂規矩。」

  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老張爺爺很懂事。」

  老張捂住心口。

  這頓飯,夸是誇了,這「爺爺」的名分是真躲不過。

  第一桌吃得快。

  兩個壯漢起初還端著,後來飯碗一碗接一碗地添。

  其中一個吃完,抹了抹嘴:「老張,你這回沒吹。」

  老張得意:「我老張什麼時候吹過?」

  小兕子小聲說:「剛剛你吹飯飯了。」

  老張:「……」

  鋪子裡的人又笑了起來。

  上午人陸續多了。

  昨日來過的趕車漢子帶了同伴。劉娘子派丫鬟來買了一份糖醋小排,說家裡孩子惦記。張嬸坐在靠門的位置,一邊吃青菜,一邊給新客指菜。

  「第一次來?點滷味准沒錯。能吃辣就麻婆豆腐。帶孩子就小排。」

  王秀蘭低聲對林顏說:「這張嬸比咱請的夥計還會招呼。」

  林顏翻著鍋:「待會兒給她多盛半碗湯。」

  王秀蘭點頭:「這個錢省不得。」

  巳時後,鋪子裡來了兩個年輕人。

  兩人穿綢衫,腰間掛玉佩,鞋面乾淨。進門時沒看菜單,先看桌椅,又看灶房。

  其中一個臉白些的,坐下就道:「新開的?」

  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:「第二天鴨。」

  另一個笑了笑:「能做什麼?」

  林顏從後廚出來,遞上菜單。

  「滷味,紅燒肉,麻婆豆腐,魚香肉絲,糖醋小排,青菜,蛋花湯。今日還有蒜蓉豆腐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掃了一眼:「紅燒肉,麻婆豆腐。」

  同伴補了一句:「米飯兩碗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記:「紅肉肉,一鍋豆腐,兩碗飯飯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挑眉:「小掌柜會記帳?」

  小兕子拍了拍新錢匣。

  「會收錢。」

  那人笑了一聲,沒再說。

  菜很快上桌。

  紅燒肉色澤油亮,肥瘦相間。麻婆豆腐冒著熱氣,紅油浮在面上。


  白臉年輕人先夾紅燒肉。

  肉剛入口,他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咸了。」

  鋪子裡的聲音輕了一點。

  老張正夾豆腐,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  王秀蘭臉色一沉,手裡的抹布都捏緊了。

  林顏從後廚走出來。

  她不急不躁,臉上也沒有過分的笑容。

  「客官,覺得咸了?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放下筷子:「長安的紅燒肉不興這麼放鹽。」

  林顏問:「客官平日吃哪家的?」

  「西市豐樂樓。」

  「豐樂樓的紅燒肉偏甜,我家的偏鮮。口味不同,不分高下。」

  另一個年輕人看她:「你倒挺有底氣。」

  林顏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每一道菜出鍋前,我都嘗過。若您覺得不合口,這道不收錢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剛要說話,林顏又道:「但我建議您,先試一塊瘦的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鋪子裡沒人說話。

  他夾起一塊瘦肉。

  肉入口,他嚼了兩下。

  眉頭鬆開了。

  這肉不柴。醬香滲入肉絲,鹹味恰好壓住了肥膩,又吊出了肉本身的醇香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又夾了一塊。

  第三塊。

  第四塊。

  同伴看他:「你不是說咸了嗎?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低聲:「閉嘴,吃你的。」

  老張沒忍住,噗一聲笑了。

  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
  「他嘴巴投降啦?」

  林顏咳了一聲:「吃飯時少說話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捂住嘴,只露出一雙大眼睛。

  麻婆豆腐也沒剩。

  兩人吃完,桌上乾乾淨淨。

  結帳時,白臉年輕人多放了十文。

  林顏把錢推回去:「說好價,按價收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看她一眼:「方才我說咸了。」

  「您後來吃完了。」

  「你不記仇?」

  「做飯的,記客人口味,不記客人脾氣。」

  那人手一停。

  同伴低笑:「這話有意思。」

  白臉年輕人把十文錢又推了過去:「賞小掌柜的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搖頭:「小掌柜不白拿錢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:「那算誇誇錢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
  林顏點頭:「誇誇可以收。」

  小兕子這才把銅錢放進小匣子。

  白臉年輕人起身,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
  「林姑娘,手藝是真的好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他。

  他又道:「但長安不比小地方。有手藝,不夠。」

  這話落下,鋪子裡靜了一下。

  林顏沒追問。

  「多謝提醒。」

  兩人走了。

  王秀蘭立刻靠過來:「這倆人啥意思?吃飽了還嚇唬人?」

  林顏把桌面擦乾淨:「不是嚇唬,是提醒。」

  「好人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

  她記住了那張臉。

  長安的客人,果然一個比一個有內容。

  午後人少些。

  小兕子趴在櫃檯上,拿炭筆畫圈。

  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。

  「林姑娘!真是你家的鋪子!」

  林顏抬頭。


  一個白面書生站在門口,衣裳洗得發白,但比路上整齊。他背著書箱,手裡攥著一捲紙,眼裡全是光。

  「方宜之?」

  方宜之邁進門,先對王秀蘭行禮,又對林大山拱手。

  「林叔,王嬸。路上分別後,我一直惦記你們。今日在坊口看見招牌,還以為自己餓出幻覺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指著他。

  「書書叔叔!」

  方宜之笑開:「小掌柜還記得我?」

  「記得鴨。」小兕子往他身後看,「你的驢驢呢?」

  方宜之笑意淡了一點,又很快撐住。

  「賣了。換考試的筆墨錢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一下睜大。

  「驢驢會難過鴨。」

  方宜之坐下,把書箱放在腳邊。

  「它會懂我的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「那你要考好,不然驢驢白難過啦。」

  方宜之愣住。

  王秀蘭趕緊輕拍她腦袋:「小孩子瞎說。」

  方宜之卻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有點紅。

  「她說得對。我得考好。」

  林顏把菜單放到他面前:「想吃什麼?」

  方宜之看了看價錢,指著最便宜的。

  「一碟滷蛋,一碗蛋花湯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又補:「米飯不用太滿。」

  林顏看他一眼,轉身進後廚。

  片刻後,托盤端出來。

  一碟滷蛋。

  一碗蛋花湯。

  一小份青菜。

  還有半碗紅燒肉湯汁拌飯。

  方宜之站起來:「林姑娘,這……」

  「不收錢。算我請你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林顏把筷子遞給他:「等你考上了,來還。」

  方宜之握著筷子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最後他坐下,端起碗。

  「那我好好考。考上了,天天來你這兒吃飯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考上了兕子給你打折!」

  王秀蘭問:「打幾折?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:「打一下。」

  方宜之差點嗆住,滿屋的笑聲里,他臉上的拘謹也散了。

  「這折打得挺響。」

  方宜之吃得慢。

  每一口都像在記。

  臨走前,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錢,放到櫃檯上。

  林顏要推回去。

  方宜之按住。

  「這是今日的飯錢。剩下的,先欠著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他。

  方宜之背起書箱:「讀書人欠飯錢,不好聽。但欠人情,更不好還。」

  林顏收下那兩文。

  「那就記帳。」

  小兕子拿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。

  「書書叔叔欠好多好吃的。」

  方宜之拱手:「等我金榜題名,先還小掌柜。」

  傍晚,最後一桌客人離開。

  王秀蘭關了半扇門,坐下來捶腿。

  「今日比昨日還累。」

  錢婆子把碗摞好:「累是好事。」

  何婆子小聲說:「小排又沒了。」

  林大山看了一眼米缸:「明日再多蒸兩成。不,三成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道:「三成吃不完咋辦?」

  林大山想了想:「做炒飯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:「爹都會想新菜了。」

  林大山耳朵紅了紅,起身去看灶。

  王秀蘭翻白眼:「又看?」

  「今日火大。」


  「火大也沒你心大。」

  小兕子已經把一張紙鋪在桌上。

  她拿著炭筆,畫得滿手黑。

  林顏走過去:「畫什麼?」

  小兕子把紙舉起來。

  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鋪子。

  門口寫著四個像蟲爬的字。

  裡面畫了很多小人,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碗。櫃檯後有一個小小的人,腦袋特別圓。

  「這是林家小廚長安分號!」小兕子指著畫,「這個是娘親,這個是奶奶,這個是外祖父,這個是三鍋鍋,這個是喔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那張紙,沒說話。

  小兕子又在鋪子外畫了好多小點點。

  「以後人會更多。」

  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  「一定會的。」

  夜色落下來。

  新錢匣打開。

  王秀秀撥算盤,林顏記帳,小兕子在旁邊數銅錢。

  「一文,兩文,三文……好多文。」

  王秀蘭急得不行:「你這數到天亮也數不完。」

  小兕子護住錢匣:「小掌柜要參與!」

  最後三個人一起數。

  今日營收,九百八十文。

  王秀蘭盯著帳本,嘴都合不上。

  「快一貫了!這才第二天!」

  林顏寫下成本,又算淨利。

  比昨日多近三成。

  這是口碑起來的信號。

  王秀蘭把錢串好,塞進櫃下暗格。

  「這勢頭,比鎮上剛開的時候還好。」

  林大山從後廚回來,聽見這話,伸手摸了摸櫃檯邊角。

  「不能松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明日更忙。」

  小兕子趴在桌上,眼皮打架。

  「明日……兕子還要收誇誇錢。」

  王秀蘭把她抱起來:「你先收覺覺。」

  小兕子含糊道:「覺覺不用錢……」

  林顏笑著吹滅一盞燈。

  同一時辰。

  對面的李記麵館還亮著燈。

  店裡空了大半。

  夥計擦著桌子,小心看了一眼李掌柜。

  「掌柜的,今日午時少了三桌。晚間也少了兩桌。」

  李掌柜坐在櫃檯後,臉沉著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夥計聲音更低:「巷口那家……今天門口排了隊。」

  李掌柜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甩。

  「排就排。新鋪子都有熱乎勁。」

  夥計不敢接話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李掌柜看向後廚。

  那裡放著一隻油紙包。

  中午他讓夥計去買了一份滷味。

  他嘗了。

  只嘗一口,就沒再罵。

  不是不想罵。

  是罵不出來。

  那股鹵香,進肉深,回味長。

  他做不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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