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家小廚門前就站了人。
老張抱著胳膊,身後跟著兩個壯漢。三人衣袖上都有木屑,像是從工坊里直接過來的。
其中一個壯漢打著哈欠:「老張,你把我們喊這麼早,就為吃肉?」
老張瞪他:「你懂啥?晚了就沒位置。」
另一個揉著肚子:「這鋪子真有你說得那麼神?」
老張往門板上一指:「等會兒你們吃了就知道。」
門板還沒卸完,小兕子已經從裡面探出腦袋。
她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,懷裡抱著兔兔傘,眼睛一亮。
「老爺爺又來啦!」
老張臉上的笑頓時僵住。
兩個壯漢同時看他。
老張臉都憋紅了:「小掌柜,我才四十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,看著他的鬢角。
「可是你有白頭髮鴨。」
老張默默摸了一把頭髮。
身後兩個壯漢笑得肩膀直抖。
老張回頭:「笑啥?一會兒不給你們分豬耳。」
壯漢立刻閉嘴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聽見,樂得算盤珠子都撥錯了。
林顏把鹵鍋推到前堂,揭蓋。
熱氣騰起。
香味順著門縫往外跑。
老張一拍桌:「三份滷味,三碗飯,再來那個麻婆豆腐。要中辣。」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,拿著小木牌,認真喊:「三份滷肉肉,三碗飯飯,一個中火嘴巴!」
林顏在後廚應道:「知道了。」
壯漢一愣:「中火嘴巴是啥?」
老張很熟練:「就是中辣。你們第一次來,不懂規矩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老張爺爺很懂事。」
老張捂住心口。
這頓飯,夸是誇了,這「爺爺」的名分是真躲不過。
第一桌吃得快。
兩個壯漢起初還端著,後來飯碗一碗接一碗地添。
其中一個吃完,抹了抹嘴:「老張,你這回沒吹。」
老張得意:「我老張什麼時候吹過?」
小兕子小聲說:「剛剛你吹飯飯了。」
老張:「……」
鋪子裡的人又笑了起來。
上午人陸續多了。
昨日來過的趕車漢子帶了同伴。劉娘子派丫鬟來買了一份糖醋小排,說家裡孩子惦記。張嬸坐在靠門的位置,一邊吃青菜,一邊給新客指菜。
「第一次來?點滷味准沒錯。能吃辣就麻婆豆腐。帶孩子就小排。」
王秀蘭低聲對林顏說:「這張嬸比咱請的夥計還會招呼。」
林顏翻著鍋:「待會兒給她多盛半碗湯。」
王秀蘭點頭:「這個錢省不得。」
巳時後,鋪子裡來了兩個年輕人。
兩人穿綢衫,腰間掛玉佩,鞋面乾淨。進門時沒看菜單,先看桌椅,又看灶房。
其中一個臉白些的,坐下就道:「新開的?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:「第二天鴨。」
另一個笑了笑:「能做什麼?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遞上菜單。
「滷味,紅燒肉,麻婆豆腐,魚香肉絲,糖醋小排,青菜,蛋花湯。今日還有蒜蓉豆腐。」
白臉年輕人掃了一眼:「紅燒肉,麻婆豆腐。」
同伴補了一句:「米飯兩碗。」
小兕子認真記:「紅肉肉,一鍋豆腐,兩碗飯飯。」
白臉年輕人挑眉:「小掌柜會記帳?」
小兕子拍了拍新錢匣。
「會收錢。」
那人笑了一聲,沒再說。
菜很快上桌。
紅燒肉色澤油亮,肥瘦相間。麻婆豆腐冒著熱氣,紅油浮在面上。
白臉年輕人先夾紅燒肉。
肉剛入口,他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「咸了。」
鋪子裡的聲音輕了一點。
老張正夾豆腐,筷子停在半空。
王秀蘭臉色一沉,手裡的抹布都捏緊了。
林顏從後廚走出來。
她不急不躁,臉上也沒有過分的笑容。
「客官,覺得咸了?」
白臉年輕人放下筷子:「長安的紅燒肉不興這麼放鹽。」
林顏問:「客官平日吃哪家的?」
「西市豐樂樓。」
「豐樂樓的紅燒肉偏甜,我家的偏鮮。口味不同,不分高下。」
另一個年輕人看她:「你倒挺有底氣。」
林顏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
「每一道菜出鍋前,我都嘗過。若您覺得不合口,這道不收錢。」
白臉年輕人剛要說話,林顏又道:「但我建議您,先試一塊瘦的。」
白臉年輕人看了她一眼。
鋪子裡沒人說話。
他夾起一塊瘦肉。
肉入口,他嚼了兩下。
眉頭鬆開了。
這肉不柴。醬香滲入肉絲,鹹味恰好壓住了肥膩,又吊出了肉本身的醇香。
他沒說話,又夾了一塊。
第三塊。
第四塊。
同伴看他:「你不是說咸了嗎?」
白臉年輕人低聲:「閉嘴,吃你的。」
老張沒忍住,噗一聲笑了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他嘴巴投降啦?」
林顏咳了一聲:「吃飯時少說話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嘴,只露出一雙大眼睛。
麻婆豆腐也沒剩。
兩人吃完,桌上乾乾淨淨。
結帳時,白臉年輕人多放了十文。
林顏把錢推回去:「說好價,按價收。」
白臉年輕人看她一眼:「方才我說咸了。」
「您後來吃完了。」
「你不記仇?」
「做飯的,記客人口味,不記客人脾氣。」
那人手一停。
同伴低笑:「這話有意思。」
白臉年輕人把十文錢又推了過去:「賞小掌柜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搖頭:「小掌柜不白拿錢。」
他想了想:「那算誇誇錢。」
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:「誇誇可以收。」
小兕子這才把銅錢放進小匣子。
白臉年輕人起身,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「林姑娘,手藝是真的好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他又道:「但長安不比小地方。有手藝,不夠。」
這話落下,鋪子裡靜了一下。
林顏沒追問。
「多謝提醒。」
兩人走了。
王秀蘭立刻靠過來:「這倆人啥意思?吃飽了還嚇唬人?」
林顏把桌面擦乾淨:「不是嚇唬,是提醒。」
「好人?」
「不一定。」
她記住了那張臉。
長安的客人,果然一個比一個有內容。
午後人少些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,拿炭筆畫圈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。
「林姑娘!真是你家的鋪子!」
林顏抬頭。
一個白面書生站在門口,衣裳洗得發白,但比路上整齊。他背著書箱,手裡攥著一捲紙,眼裡全是光。
「方宜之?」
方宜之邁進門,先對王秀蘭行禮,又對林大山拱手。
「林叔,王嬸。路上分別後,我一直惦記你們。今日在坊口看見招牌,還以為自己餓出幻覺了。」
小兕子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指著他。
「書書叔叔!」
方宜之笑開:「小掌柜還記得我?」
「記得鴨。」小兕子往他身後看,「你的驢驢呢?」
方宜之笑意淡了一點,又很快撐住。
「賣了。換考試的筆墨錢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睜大。
「驢驢會難過鴨。」
方宜之坐下,把書箱放在腳邊。
「它會懂我的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「那你要考好,不然驢驢白難過啦。」
方宜之愣住。
王秀蘭趕緊輕拍她腦袋:「小孩子瞎說。」
方宜之卻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有點紅。
「她說得對。我得考好。」
林顏把菜單放到他面前:「想吃什麼?」
方宜之看了看價錢,指著最便宜的。
「一碟滷蛋,一碗蛋花湯。」
他說完,又補:「米飯不用太滿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,轉身進後廚。
片刻後,托盤端出來。
一碟滷蛋。
一碗蛋花湯。
一小份青菜。
還有半碗紅燒肉湯汁拌飯。
方宜之站起來:「林姑娘,這……」
「不收錢。算我請你。」
「不行。」
林顏把筷子遞給他:「等你考上了,來還。」
方宜之握著筷子,半晌沒說話。
最後他坐下,端起碗。
「那我好好考。考上了,天天來你這兒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考上了兕子給你打折!」
王秀蘭問:「打幾折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打一下。」
方宜之差點嗆住,滿屋的笑聲里,他臉上的拘謹也散了。
「這折打得挺響。」
方宜之吃得慢。
每一口都像在記。
臨走前,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錢,放到櫃檯上。
林顏要推回去。
方宜之按住。
「這是今日的飯錢。剩下的,先欠著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方宜之背起書箱:「讀書人欠飯錢,不好聽。但欠人情,更不好還。」
林顏收下那兩文。
「那就記帳。」
小兕子拿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。
「書書叔叔欠好多好吃的。」
方宜之拱手:「等我金榜題名,先還小掌柜。」
傍晚,最後一桌客人離開。
王秀蘭關了半扇門,坐下來捶腿。
「今日比昨日還累。」
錢婆子把碗摞好:「累是好事。」
何婆子小聲說:「小排又沒了。」
林大山看了一眼米缸:「明日再多蒸兩成。不,三成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三成吃不完咋辦?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做炒飯。」
林顏笑了:「爹都會想新菜了。」
林大山耳朵紅了紅,起身去看灶。
王秀蘭翻白眼:「又看?」
「今日火大。」
「火大也沒你心大。」
小兕子已經把一張紙鋪在桌上。
她拿著炭筆,畫得滿手黑。
林顏走過去:「畫什麼?」
小兕子把紙舉起來。
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鋪子。
門口寫著四個像蟲爬的字。
裡面畫了很多小人,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碗。櫃檯後有一個小小的人,腦袋特別圓。
「這是林家小廚長安分號!」小兕子指著畫,「這個是娘親,這個是奶奶,這個是外祖父,這個是三鍋鍋,這個是喔。」
林顏看著那張紙,沒說話。
小兕子又在鋪子外畫了好多小點點。
「以後人會更多。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一定會的。」
夜色落下來。
新錢匣打開。
王秀秀撥算盤,林顏記帳,小兕子在旁邊數銅錢。
「一文,兩文,三文……好多文。」
王秀蘭急得不行:「你這數到天亮也數不完。」
小兕子護住錢匣:「小掌柜要參與!」
最後三個人一起數。
今日營收,九百八十文。
王秀蘭盯著帳本,嘴都合不上。
「快一貫了!這才第二天!」
林顏寫下成本,又算淨利。
比昨日多近三成。
這是口碑起來的信號。
王秀蘭把錢串好,塞進櫃下暗格。
「這勢頭,比鎮上剛開的時候還好。」
林大山從後廚回來,聽見這話,伸手摸了摸櫃檯邊角。
「不能松。」
林顏點頭:「明日更忙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上,眼皮打架。
「明日……兕子還要收誇誇錢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:「你先收覺覺。」
小兕子含糊道:「覺覺不用錢……」
林顏笑著吹滅一盞燈。
同一時辰。
對面的李記麵館還亮著燈。
店裡空了大半。
夥計擦著桌子,小心看了一眼李掌柜。
「掌柜的,今日午時少了三桌。晚間也少了兩桌。」
李掌柜坐在櫃檯後,臉沉著。
「我知道。」
夥計聲音更低:「巷口那家……今天門口排了隊。」
李掌柜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甩。
「排就排。新鋪子都有熱乎勁。」
夥計不敢接話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李掌柜看向後廚。
那裡放著一隻油紙包。
中午他讓夥計去買了一份滷味。
他嘗了。
只嘗一口,就沒再罵。
不是不想罵。
是罵不出來。
那股鹵香,進肉深,回味長。
他做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