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林顏就醒了。
院裡黑著。
後廚先亮了燈。
她洗手，綁袖，系圍裙，磨刀。
刀鋒擦過石面，聲響短，穩。
王秀蘭披著衣裳進來，看見她已經把鹵鍋架上了。
「你這是睡了，還是閉眼裝了一會兒？」
林顏往鍋里添水：「睡了兩個時辰。」
王秀蘭把柴塞進灶口：「那跟沒睡有啥兩樣？」
林顏笑了笑：「開張日，睡多了虧。」
錢婆子和何婆子也來了。
兩人沒多話，一個洗菜，一個切蔥姜。
灶里火一點起來，廚房就活了。
滷汁滾開。
桂皮、八角、花椒、干辣椒的味道往外冒。
王秀蘭吸了一口氣，嘴上嫌棄：「大早上就這麼香，招賊。」
林顏把牛肉放進鍋里：「招客。」
王秀蘭一頓。
「也行，客人帶錢。」
林大山來得更早。
他沒進廚房，只去鋪子裡轉。
桌腿摸一遍。
櫃檯推一推。
門栓看一眼。
最後蹲在灶邊，伸手探了探煙道。
林顏看見他：「爹，灶沒問題。」
林大山點頭：「嗯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說：「我再看一遍。」
王秀蘭在灶前翻了個白眼：「他昨晚夢裡都在看灶。」
小兕子是被林顏叫醒的。
她抱著兔兔傘，頭髮睡得翹起一撮，站在廚房門口。
「娘親，天還黑黑的鴨。」
林顏把一盆溫水推過去：「開張了。」
小兕子揉眼睛：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小兕子的手頓住。
下一刻，她抱著兔兔傘轉身就跑。
木盆邊嘩啦響。
王秀蘭探頭看了一眼：「慢點！臉不是鍋底，不用刷那麼狠！」
小兕子含著水，含糊道：「小掌柜不能髒髒！」
卯時。
鋪子的門板一塊一塊卸下。
晨光鑽進門檻，照在八張榆木桌上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後，雙手撐著台面。
她小胸脯一挺。
「林家小廚長安分號，正式——」
她往外一看，街上沒人。
她眨眨眼。
「先等等。」
林顏差點把菜單掛歪。
王秀蘭笑得肩膀抖：「你還挺會看場面。」
辰時，坊門開了。
挑擔的，趕車的，上工的，買菜的，都往街上走。
林顏把鹵鍋端到前頭。
蓋子一揭。
香氣一下衝出去。
它不敲門。
它直接進鼻子。
張嬸第一個探頭。
「呦！開張了？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：「開張啦！張奶奶帶肚肚了嗎？」
張嬸拍了拍肚子：「帶了，空的！」
她轉身就喊：「老張！過來！」
老張是被她推來的。
他手裡還拿著半截燒餅，臉上寫著不情願。
「我才吃過。」
張嬸瞪他：「你吃的是燒餅，不是開張。」
老張被按到桌邊，搓了搓手。
「那……來碗便宜的？」
林顏把菜單遞過去：「滷味拼盤，三十文，今日開張，送一碗蛋花湯。」
老張看了眼張嬸。
張嬸也看他。
老張咬牙：「來一份。」
小兕子立刻拿起小木牌：「一份拼盤，一碗湯！」
她說完，又補一句：「老張爺爺很勇敢鴨。」
老張：「……」
吃個滷肉，怎麼還勇敢了。
滷味很快上桌。
滷牛肉切薄片，滷蛋一分為二，豬耳拌了一點蒜汁和辣油。
老張夾起一片牛肉。
入口。
他嚼了三下。
停住。
張嬸急了：「咋了？不好吃？」
老張沒理她。
他扭頭，看向門口兩個正在猶豫的路人。
「進來吃！」
那兩人一愣。
老張把筷子往盤裡一點。
「味道絕了！」
張嬸腰一下直了。
像這菜是她炒的。
兩個路人被喊進來。
一個點滷味，一個點紅燒肉。
又有一個趕車的漢子聞著味停下。
「你家賣啥？」
小兕子從櫃檯後探頭：「賣好吃的鴨！」
漢子樂了：「有多好吃？」
小兕子想了想：「吃了還想吃，走了還想回來。」
漢子一拍桌：「行，就沖你這句，來碗飯，再來個豆腐。」
林顏在後廚聽見，手裡的鍋鏟沒停。
麻婆豆腐下鍋。
豆瓣醬還沒完全成，但辣醬已經夠用。
肉末炒香，豆腐下鍋，湯汁收進豆腐里，最後撒花椒麵。
王秀蘭端出去時，自己都咽了下口水。
漢子吃第一口，眉毛一跳。
第二口，飯沒了半碗。
第三口，他抬頭問：「還有飯嗎？」
小兕子點頭：「有鴨。但是你要慢點吃，飯飯會害怕。」
滿鋪子都笑了。
生意就這麼穩下來。
八張桌，坐了五張。
王秀蘭傳菜。
錢婆子洗碗。
何婆子切配。
林大山守在灶邊，柴火添得穩。
林顏站在鍋前，菜一道接一道出。
紅燒肉。
魚香肉絲。
滷味拼盤。
蒜蓉青菜。
蛋花湯。
每一道都不亂。
有客人嫌辣。
小兕子認真問：「你是小火嘴巴，還是大火嘴巴？」
那客人愣住：「啥？」
林顏從後廚接話：「她問您要微辣還是重辣。」
客人笑了：「小火嘴巴，小火嘴巴。」
小兕子記下：「小火嘴巴一份！」
王秀蘭端菜時小聲說：「以後菜單上可別這麼寫。」
林顏：「也不是不能寫。」
午時前，劉娘子來了。
她還帶了兩個女客。
三人穿戴不張揚，但料子好。
一進門，鋪子裡有幾個人就不自覺壓低聲音。
劉娘子沒擺架子，只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「林姑娘，今日開張，我來討口熱飯。」
林顏出來招呼：「劉姐姐來，是給我添彩。」
劉娘子看了菜單。
「滷味，紅燒肉，魚香肉絲，麻婆豆腐，糖醋小排，再來一道青菜。」
她身邊的女客低聲道：「點多了吧？」
劉娘子笑：「不多。吃不完，帶走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姐姐很懂事鴨。」
劉娘子一頓。
她身邊兩個女客笑出了聲。
劉娘子摸出一枚銅錢，放進舊錢匣旁邊。
「這是誇誇錢？」
小兕子認真搖頭：「那個是清河鎮想念匣。新匣子才收長安錢。」
劉娘子又換了一個，放進新匣子。
「那這個給長安。」
菜上齊後，三人話少了。
筷子多了。
糖醋小排端上來時，其中一個女客只嘗了一塊，就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。
劉娘子看她。
她輕咳：「我家孩子愛吃這個。」
劉娘子拆穿她：「你家孩子今日沒來。」
女客面不改色：「我替他嘗。」
小兕子佩服地看著她。
「姨姨很會替。」
劉娘子笑得筷子差點掉了。
飯後，劉娘子起身。
她沒急著走，而是到櫃檯前，對林顏說：「閨女，你這手藝，別蹲在坊里。」
林顏擦著手：「先把坊里做好。」
劉娘子點頭。
「穩。是好事。」
她放下一串銅錢。
「頭一天的彩頭。別推，推了我下回不來。」
王秀蘭立刻把林顏的手按住。
「不推不推，彩頭要收。」
劉娘子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。
「今日我只說一句。你這飯，長安留得住。」
這話不大。
但鋪子裡好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一個坐在角落的瘦高男人，筷子停了一下。
他吃完最後一口飯，放下二十文，轉身出了門。
他沒往坊門走。
而是拐進了對面的李記麵館。
午後，人少了一陣。
林顏終於喝上半碗水。
王秀蘭揉著胳膊：「這長安人的嘴，比清河鎮難伺候，可錢也給得痛快。」
林大山看著空了半盆的米飯：「明日米要多蒸兩成。」
錢婆子道：「滷味也得加。」
何婆子小聲說：「小排賣得最快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，臉蛋貼著木板。
「兕子也賣得快。」
王秀蘭點她腦門：「你是招客，不是賣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：「那就好，兕子不能賣，娘親會哭。」
林顏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嗆出來。
傍晚，最後一桌客人走了。
鋪子門口的燈籠亮起來。
王秀蘭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林大山去後廚滅火，又把灶膛餘溫封好。
林顏盤點剩菜。
滷味只剩一點。
米飯空了。
青菜用完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，開始數錢。
一文。
兩文。
十文。
二十文。
她數到一半，忘了。
又從頭來。
王秀蘭等得急：「你給我，我來。」
小兕子抱住錢匣：「小掌柜自己數！」
第三遍，她終於抬頭。
「娘親！今天賺了七百三十二文！」
王秀蘭眼睛都亮了。
「不少了！鎮上第一天才賺多少？」
林顏擦著灶台。
七百三十二文。
在長安，不算多。
扣掉肉菜米麵柴炭，也只是開了個好頭。
可這是第一天。
她看著還熱著的灶，心裡終於踏實了。
「明天繼續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：「明天兕子還要招客！」
王秀蘭道：「你先招自己睡覺。」
小兕子趴在錢匣上，打了個哈欠。
「錢錢也困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