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張倒計時第五日,鋪子裡全是木屑和灰。
林大山天不亮就到了。
馬泥匠和錢泥匠跟在他後頭,手裡拿著灰鏟,臉上沒了前幾日的輕鬆。
林大山蹲下,手指在灶膛邊一抹。
「這裡再補一層。」
馬泥匠低頭看了半天:「老哥,這都夠厚了。」
林大山搖頭。
「火久了會裂。」
錢泥匠立刻把泥桶拎過來。
「補。」
他現在學乖了。
跟林大山爭灶,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。
王秀蘭提著食盒進門,看見林大山滿頭灰,衣袖上全是泥點,臉一下沉了。
「林大山,你當自己二十呢?」
林大山抬頭:「快好了。」
「快好了也得吃飯。」
「不餓。」
王秀蘭把食盒往櫃檯上一放。
「你不餓,飯餓。它在盒裡等你半天了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站在旁邊,認真點頭:「飯飯也會委屈鴨。」
林大山看了她一眼,放下木尺。
「那吃。」
王秀蘭這才哼了一聲。
林顏從後院出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紙上是鋪子的收尾清單。
灶台,完成。
煙道,完成。
櫃檯,完成。
門板,完成。
後院擋風牆,還差一段。
林大山吃了兩口飯,又站起來。
王秀蘭眼睛一瞪。
林大山端著碗走到後院:「邊吃邊看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人是越來越會鑽空子了。
後院那道牆不高,只到大人腰上面一點。
林顏一開始沒打算砌。
林大山說,長安風硬,灶後門一開,灰容易往鍋里跑。
於是他自己搬磚,自己拉線。
一塊一塊壘。
林顏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。
那牆不算氣派。
但很穩。
像她爹。
話不多,擋得住風。
午前,沈昭來了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木匠,木匠肩上扛著一塊方正木匾,用麻布蓋著。
小兕子第一個跑過去。
「三鍋鍋,你扛了什麼鴨?」
沈昭彎腰:「招牌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是林家小廚嗎?」
「是。」
木匠把木匾放到門邊,解開麻布。
四個字露出來。
林家小廚。
字很正。
筆鋒不張揚,卻有骨頭。
跟清河鎮那塊一樣。
又不太一樣。
林顏站在匾前,看了很久。
「你寫的?」
沈昭點頭:「寫壞了三張。」
「這張好。」
「好在哪裡?」
林顏抬頭看他:「比清河鎮那塊貴。」
沈昭笑了。
「這次用了好筆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見,立刻問:「好筆多少錢?」
沈昭停了一下。
林顏替他答:「不花鋪子帳上的錢。」
王秀蘭放心了。
「那就行。」
木匠搭梯子,林大山扶著木匾,沈昭也上前幫了一把。
匾掛上去那一刻,鋪子門面一下就有了神采。
原本只是新修好的門臉。
現在有了名字。
小兕子站到門口,仰著腦袋看了半天。
然後她轉身,叉腰。
「林家小廚,長安分號,正式——」
她卡住了。
小臉憋紅。
王秀蘭樂了:「正式什麼?」
小兕子偷偷看林顏。
林顏提醒:「籌備中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正式籌備中!」
張嬸正好從巷口經過,聽見這聲,笑得籃子都晃。
「小掌柜,開張記得喊我!」
小兕子揮手:「要帶肚肚來鴨!」
張嬸笑得更大聲:「帶!空著帶!」
午後,林顏開始試菜。
這次不是家裡人隨便嘗。
她請了柳如煙。
請了錢婆子和何婆子。
又把趙四也叫了來。
趙四進門時,鼻子先動。
「林姑娘,我今日可沒白來吧?」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面,面前擺著兩個錢匣子。
一個新。
一個舊。
她敲了敲新匣子:「趙叔叔,試吃不要錢。」
又敲舊匣子:「但是誇誇要放這裡。」
趙四一愣:「誇誇也收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誇誇是精神錢。」
趙四拱手:「小掌柜會做生意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你懂事鴨。」
第一道,紅燒肉。
第二道,麻婆豆腐。
第三道,魚香肉絲。
第四道,涼拌三絲。
第五道,糖醋小排。
第六道,滷味拼盤。
第七道,蒜蓉青菜。
第八道,雞蛋羹。
林顏每做一道,就讓人嘗。
旁邊放著紙。
味道。
賣相。
出菜快慢。
能不能久放。
趙四吃完紅燒肉,筷子停了半天。
「林姑娘,這個放東市大酒樓,也是硬菜。」
林顏記了一筆:「太甜?」
趙四摸摸下巴:「好吃是真好吃。可長安做席的人,愛重口。你這要是給孩子和女眷吃,正好。給跑腿漢子吃,得再咸一點。」
柳如煙夾了一塊,細嚼後點頭。
「糖色好。肥肉不膩。但長安人口味比清河鎮重。」
林顏寫下:紅燒肉,鹽加半錢,糖減一分。
麻婆豆腐端上來,錢婆子吃了一口,差點把飯碗抱起來。
何婆子臉紅了。
「姑娘,這個辣。」
林顏問:「太辣?」
何婆子搖頭:「不是。」
她又扒了一口飯。
「是停不下來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很懂地點頭:「它會抓嘴巴。」
柳如煙道:「這道可以分三等辣。」
林顏抬筆。
微辣。
中辣。
重辣。
趙四看得眼睛發亮。
「還能這麼賣?」
林顏道:「客人的舌頭不一樣,不能都按一把火燒。」
趙四拍桌:「這話值錢。」
小兕子立刻看他。
趙四馬上對著舊錢匣說:「麻婆豆腐天下第一。」
小兕子低頭聽了聽錢匣。
「收到啦。」
柳如煙沒忍住,低頭笑了一下。
到了糖醋小排,錢婆子吃完後放下筷子。
她年紀大,手上有老繭,平時在宅里少說話。
這會兒她沉默了一陣。
林顏看向她:「錢嬸,有話直說。」
錢婆子抬頭。
「姑娘,老婆子說句實話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這菜要是賣出去,對面的麵館撐不過三個月。」
鋪子裡靜了靜。
王秀蘭下意識看向門外。
李記麵館的幡子遠遠能看見一角。
趙四沒說話。
柳如煙也停了筷子。
林顏把紙放下:「我不是來搶人生意的。他賣面,我賣菜,不衝突。」
錢婆子搖頭:「肚子就那麼大。客人吃了你的菜,就少吃他的面。」
何婆子小聲說:「尤其是這小排,孩子肯定愛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愛!」
王秀蘭把她的小手按下:「你什麼不愛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苦瓜不愛。」
林顏沉吟片刻。
「那我加一道面。」
柳如煙看她。
林顏道:「陽春麵。便宜些。想吃麵的,也能吃。」
趙四嘴角一抽。
「林姑娘,你這是給李掌柜留路,還是把路修到他門口去?」
柳如煙也道:「此舉會被他視為正面搶生意。」
林顏停筆。
她想了一會兒,把「陽春麵」三個字劃掉。
「先不加。」
王秀蘭鬆了口氣。
「對,咱先賣菜。面這東西,等別人先不講理再說。」
林顏看了她娘一眼。
這話很有長進。
從前王秀蘭遇事只會忍。
現在已經會預留反擊菜單了。
傍晚,桌椅送到。
八張榆木桌。
十六條長凳。
一個櫃檯。
林大山一張張試。
桌腿穩不穩。
凳面刮不刮衣。
櫃檯邊角有沒有毛刺。
家具作坊掌柜沒來。
來的夥計一邊搬,一邊小聲嘀咕:「掌柜說了,下回見著那位老哥,先報實價。」
林顏聽見了,笑了一聲。
林大山像沒聽見。
他把櫃檯推到最合適的位置。
小兕子抱著舊錢匣爬到凳子上。
林顏看她:「這個舊的還要放?」
「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小兕子把舊匣子塞進櫃檯下面,又把新匣子擺上去。
「新匣子管長安的錢。」
她拍拍舊匣子。
「舊匣子管清河鎮的想念。」
王秀蘭本來要說舊的不好看。
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林顏蹲下,把舊錢匣放正。
「那它也上工。」
小兕子笑了,眼睛彎彎。
「它很努力鴨。」
天黑前,林大山坐在鋪子門口歇了一會兒。
長安人走得快。
挑擔的、趕車的、提燈的、買菜回家的。
沒人多看這家還沒開張的小鋪子。
可再過幾日,這裡就要冒熱氣,擺飯菜,收銅錢。
林大山看著街口,手掌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林顏走到他身邊。
「爹,擔心?」
林大山沒立刻答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長安人精。」
林顏點頭:「是。」
「咱不能糊弄。」
「嗯。」
林大山起身,往後廚走。
「我再看一遍灶。」
王秀蘭在後面喊:「你都看八遍了!」
林大山頭也沒回:「九遍穩。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頭:「外祖父,十遍是不是更穩?」
林大山認真想了想。
「也行。」
王秀蘭氣得去拿掃帚。
入夜,沈昭才來。
他沒進門,只站在鋪子外,仰頭看著新掛上的招牌。
燈籠的暖光落在「林家小廚」四個字上,他目光停駐許久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:「吃過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還有試菜剩的。」
「那我來得正好。」
王秀蘭端了一碗飯給他,嘴上嫌棄:「堂堂……咳,沈郎君,天天趕飯點。」
沈昭接過碗:「岳母做的飯香。」
王秀蘭被噎了一下。
「誰是你岳母?」
沈昭低頭扒飯,不接招。
林顏差點笑出聲。
飯後,沈昭說起正事。
「開張那天,我不適合出面。」
鋪子裡安靜下來。
林顏明白。
蜀王若站在門口,這鋪子就不是食鋪。
是靶子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沈昭看著她:「但我會讓人在附近。若有人鬧事,一盞茶內能到。」
「別太近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太近了,客人怕。」
沈昭點頭:「好。」
他停了停,又道:「開張前一日,我來幫你劈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