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進永興坊的第五日,林家院門比鍋蓋還忙。
早飯剛過,門外就響起張嬸的聲音。
「秀蘭妹子,在家不?」
王秀蘭正擇菜,抬頭看林顏。
林顏在灶前翻鍋:「讓張嬸進來吧。」
張嬸進門時,手裡拎著半籃青棗。
「新摘的,不值錢,給孩子甜甜嘴。」
她話說得穩,鼻子卻往廚房那邊去了三回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懷裡抱著兔兔碗,認真看她。
「張奶奶,你是來看棗棗,還是來看鍋鍋鴨?」
張嬸臉上笑開了。
「哎喲,這小嘴,真會問。」
王秀蘭把青棗接了:「她這嘴不是會問,是會拆台。」
張嬸剛坐下,斜對門的老趙頭也來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𝟏𝟎𝟏𝐤𝐤𝐬.𝐜𝐨𝐦】
老趙頭拄著拐,進門就咳了一聲。
「我路過。」
王秀蘭看了看他手裡那包花生米。
「路過還帶禮?」
老趙頭不慌:「路過得有路過的規矩。」
沒多久,巷尾賣豆腐的吳嫂也來了。
她端著一塊嫩豆腐,笑得很實在。
「聽說你家修鋪子費力,我送塊豆腐添個菜。」
王秀蘭看著院裡忽然多出來的三撥人,哪還有不明白的。
這是聞著味來的。
林顏今日做的,是魚香肉絲。
沒有魚。
有肉絲、木耳、筍絲,還有一點自製辣醬。
熱鍋下油,蔥姜蒜一炸,香氣先衝出廚房,再從院牆上翻出去。
長安坊里什麼都講規矩。
可香味不講。
它橫著走。
張嬸坐不住了:「閨女,你這做的什麼?我咋聞著又酸又甜,還有點辣?」
林顏把菜盛出來,分成幾個小碟。
「魚香肉絲。」
老趙頭一愣:「魚呢?」
小兕子立刻伸著脖子看盤子。
「魚魚藏起來了嗎?」
林顏把一小碟放到她面前:「沒有魚,是魚香味。」
小兕子震驚了。
「沒有魚魚,還敢叫魚香?」
王秀蘭夾了一筷子給她:「吃你的。」
小兕子吃了一口,眼睛慢慢亮了。
她小聲道:「它騙人,但是好吃。」
張嬸也嘗了一口。
她沒說話,先扒了一口王秀蘭遞來的米飯。
再扒一口。
然後把筷子放下,拍大腿。
「壞了。」
王秀蘭嚇一跳:「咋了?」
「我家老頭子要是吃了這個,以後還肯吃我炒的肉絲?」
吳嫂也嘗了。
她賣了半輩子豆腐,嘴挑。
可這一口下去,她看林顏的眼神變了。
「林姑娘,這菜下飯。」
林顏笑道:「開鋪子後會賣。」
張嬸立刻坐直:「真賣?」
「賣。」
「那第一天可得叫我。」
「叫。」
「我帶我家老頭子來。」
老趙頭咳了一聲:「我也路過。」
小兕子捧著碗,認真點頭:「趙爺爺天天路過。」
老趙頭耳朵一紅,低頭吃菜。
吳嫂沒急著走。
她跟王秀蘭坐到院裡,一邊幫著剝蒜,一邊問:「秀蘭妹子,你們是清河鎮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家裡幾口人?」
「我和她爹,還有顏兒。路上又多了個小寶貝。」
王秀蘭說到這,摸了摸小兕子的腦袋。
「這孩子跟我們有緣。」
吳嫂笑道:「那位沈郎君呢?我看他常來。」
王秀蘭手上蒜皮一停。
林顏在廚房裡沒回頭。
王秀蘭把蒜扔進盆里:「他啊,幫過我們家。顏兒開鋪子,許多事他搭把手。」
吳嫂笑了笑:「看著不像普通人。」
王秀蘭也笑:「長安城裡,誰看著普通?我瞧你也不像普通賣豆腐的。」
吳嫂一愣,隨後笑出聲。
「你這嘴,厲害。」
王秀蘭低頭剝蒜。
她在清河鎮聽周嬸扯了兩年閒話。
別的不敢說,擋話已經能擋半扇門。
林顏把魚香肉絲又分了兩碟,讓小兕子送到門口。
張嬸家的孫子石頭剛好探頭。
石頭五歲,虎頭虎腦。
他看見小兕子,先皺眉。
「你這么小,也能送菜?」
小兕子抱緊小碟:「喔很厲害。」
石頭看了她一眼:「你是女孩,玩不了城牆。」
小兕子不懂:「為什麼鴨?」
「因為你太矮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踮腳。
「現在呢?」
石頭認真看了看。
「還是矮。」
小兕子想了一下,把碟子塞給他。
「那兕子負責聰明鴨。」
石頭被這句話鎮住了。
他想了半天,點頭。
「也行。」
兩個孩子蹲到牆根,用石子堆城牆。
小兕子負責指揮。
石頭負責搬石頭。
石頭搬了三趟,忽然覺得不對。
「為什麼都是我搬?」
小兕子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因為你高鴨。」
石頭又被說服了。
午後,院門再次被敲響。
這次來的不是街坊。
來人穿著細布褙子,頭髮梳得平整,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。
她進門先行禮。
「林姑娘,叨擾了。我姓劉,住坊北。聽說永興坊來了位會做菜的姑娘,特來認認門。」
林顏擦乾手,請她坐。
王秀蘭端茶。
劉娘子接茶時,視線掃過院子。
灶房、罈子、木架、新碗、牆邊晾著的辣椒。
她看得不慢,也不露怯。
林顏把一碟芝麻燒餅端上來。
「家裡粗點,劉姐姐嘗嘗。」
劉娘子笑了:「林姑娘客氣。」
她掰開燒餅。
外皮酥,裡面軟,芝麻香很足。
她咬了一口,原本只坐半邊椅子的身子,往裡坐穩了些。
「這手藝,不像小地方出來的。」
林顏給她續茶:「小地方也有人認真吃飯。」
劉娘子看了她一眼。
「林姑娘是清河鎮人?」
「是。」
「怎麼來長安的?」
「路遠,人多,慢慢來的。」
「聽說你家同宮裡有些往來?」
王秀蘭手裡的茶壺停了一瞬。
林顏抬眼,笑意不變:「長安城裡,誰還沒見過幾個貴人?劉姐姐住坊北,想必見得更多。」
劉娘子端茶的動作頓住。
她懂了。
這姑娘不想說。
也不是不會說。
劉娘子放下茶,換了話頭。
「林姑娘,坊里的李記麵館,你知道吧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家在這裡開了十五年。年節送面,紅白喜事供席面,幾戶大宅的廚房都認他。你要在永興坊開吃食鋪,繞不過他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開個鋪子,還得他點頭?」
劉娘子道:「不是點頭,是人情。長安這地界,有時候一口鍋後頭站著一串人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見,眼睛一圓。
「鍋鍋後面站人?那鍋鍋累不累鴨?」
劉娘子沒忍住笑了。
林顏也笑,把另一隻燒餅推過去。
「劉姐姐多吃一個。」
劉娘子看著燒餅,又看林顏。
「你不怕?」
「怕什麼?」
「他斷你客源,壞你名聲,卡你菜肉。」
林顏道:「客人有嘴。肉菜有路。名聲,得一口一口掙。」
劉娘子慢慢笑了。
「長安的水深。」
林顏把魚骨湯端上來。
湯色清,香味厚,一點腥氣都沒有。
「深水養大魚。」
劉娘子接過湯,喝了一口。
這一次,她沒再試探。
她把碗放下,正色道:「開張那天,叫我一聲。我來坐坐。」
林顏點頭:「一定。」
劉娘子起身時,又看了眼後院那些罈子。
「林姑娘,有人問起來,我只說你燒餅好吃。」
林顏送她到門口。
「夠了。」
劉娘子走遠後,王秀蘭關上院門,壓低聲音:「這人來打聽底細的吧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她打聽到了啥?」
林顏收拾茶盞:「打聽到我燒餅好吃,她吃了兩個。」
王秀蘭愣了一下,笑罵:「你這丫頭。」
傍晚,石頭和小兕子玩得滿頭汗。
兩人堆的城牆歪歪扭扭,中間還插了根草。
小兕子跑回來,臉上沾著泥。
「娘親!」
林顏拿帕子給她擦臉:「又怎麼了?」
「石頭說他爺爺以前在衙門當過差!」
「嗯。」
「那兕子的父皇——」
林顏一把捂住她的小嘴。
院子靜了。
石頭還在門外撿石頭。
王秀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小兕子眨眨眼,慢慢點頭。
林顏鬆手。
小兕子壓低聲音,用氣音說:「噓,不能說父皇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她忽然覺得,做醬都比教孩子說話難。
石頭探頭:「你們說什麼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喔說,喔的飯皇很厲害。」
石頭疑惑:「飯皇是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就是管飯飯的大王。」
石頭肅然起敬。
「那我也想要飯皇。」
王秀蘭扶住門框,差點笑出聲,又硬憋回去。
林顏把小兕子抱進屋。
「以後在外面,不許說父皇。」
小兕子乖乖點頭。
「那說飯皇?」
「不說皇。」
「飯王?」
「也不行。」
「鍋王?」
林顏按了按眉心。
「你就說娘親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住她脖子。
「娘親最大。」
這話沒錯。
至少在林家,鍋是她的,娃也是她的。
入夜後,林家院子安靜下來。
林顏坐在燈下改菜單。
滷味拼盤後,她寫下:本地花椒香足,桂皮味重,滷水需重調。
麻婆豆腐後,她添了一行:辣度分三等,微辣、中辣、重辣,客人自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