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從早上就響。
林大山請了兩個泥匠,一個姓馬,一個姓錢。兩人肩上搭著布巾,進門時還笑呵呵。
「東家,要砌食鋪灶?這個容易。」
林大山沒說話,只把灰線重新拉直。
馬泥匠看了一眼:「老哥,差不多就成。灶嘛,能燒火就行。」
林大山蹲下,手掌壓住第一層磚。
「不成。」
錢泥匠笑了:「咋不成?」
林大山拿木尺一量。
「偏了。」
馬泥匠低頭看:「偏一點不礙事。」
林大山伸手,把剛碼好的三塊磚全推了。
「重來。」
磚頭嘩啦一聲倒下。
鋪子裡靜了。
王秀蘭正提著水桶進來,一看這架勢,眉毛都立起來:「誰說不礙事?吃飯鋪子的灶歪了,鍋能穩?鍋不穩,菜能好?菜不好,客人能來?客人不來,你賠錢?」
馬泥匠:「……」
他只是說了一句偏一點。
怎麼就賠錢了。
林顏站在後廚門口,忍著笑:「聽我爹的。工錢照給,但灶要按他說的砌。」
林大山這才繼續拉線。
主灶比家裡的大一圈。
灶膛要深,火口要順,煙道要寬。林顏要爆炒,要燉湯,還要鹵鍋長時間小火吊著。普通家灶撐不住。
錢泥匠看著林大山放磚、抹泥、壓角,越看越不吭聲。
到第三層時,他忍不住問:「老哥,你以前幹過這行?」
林大山把一塊磚敲正。
「沒。」
馬泥匠不信:「那你手咋這麼穩?」
林大山停了一下。
「我爹會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「他才是行家。」
王秀蘭站在旁邊,嘴上的話沒了。
林顏也沒接。
鋪子裡只有木槌敲磚的聲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穩。
小兕子蹲在門口看了半天,忽然小聲問:「外祖父的爹爹,是不是更厲害鴨?」
林大山手一頓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那新灶灶有祖傳本事。」
王秀蘭一下沒忍住,笑罵:「灶還有祖傳?」
小兕子指著灶:「它有外祖父,還要有外祖父的爹爹。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幹活。
耳根有點紅。
後院裡,林顏也沒閒著。
她把干辣椒倒進鐵鍋。
小火慢炒。
辣椒受熱,香味很快衝出來。王秀蘭在旁邊剝蒜,剛聞一口,就打了個噴嚏。
「你這是做菜,還是熏賊?」
林顏翻著鍋:「做辣醬。」
「買的不行?」
「不行。」
林顏把炒香的辣椒倒進石臼,舂碎。再加鹽、蒜末、花椒麵,最後燒一鍋熱菜油。
油一澆下去。
「滋啦」一聲。
香氣炸開。
小兕子本來在看灶,立刻跑過來,站在門邊探頭。
「娘親!什麼東西醒啦?」
林顏把她往後推了半步:「辣醬醒了,離遠點,會嗆。」
小兕子捂住鼻子,聲音悶悶的:「它好兇鴨。」
王秀蘭盯著那碗紅亮的辣醬,手裡的蒜停住。
「這味道……」
林顏抬頭:「怎麼了?」
王秀蘭慢慢道:「像你外婆從前做的那個。」
林顏手停了一下。
熱油還在碗裡冒著泡,她的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她上輩子也有母親。
母親總說,做醬要有耐心,急不得。可她忙著拍視頻,忙著開店,忙著賺錢,最後也沒真正坐下來學完。
這一世,王秀蘭蹲在她身邊,手上沾著蒜皮,嘴裡還念叨她放鹽太准不像莊戶人。
王秀蘭看她不動,推了她一下。
「發什麼愣?油涼了,香味就散了。」
林顏回神,把辣醬攪勻。
「娘,你幫我嘗?」
王秀蘭嘴硬:「我又不懂你這些新花樣。」
話是這麼說,她已經拿筷尖沾了一點。
剛入口,她眼睛就睜大了。
辣。
香。
還有一股麻味頂上來。
王秀蘭咳了一聲:「還行。」
林顏笑:「還行就是能賣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說還行,你就敢拿出去賣?」
「娘的嘴,比東市掌柜的秤准。」
王秀蘭明知道她在哄人,還是受用。
「少拍馬屁。鹽再添一點,放得住。」
林顏立刻遞鹽。
「聽娘的。」
小兕子蹲在一旁,看著罈子,眼睛圓圓的。
「娘親,它要住進去嗎?」
「嗯,住罈子里。」
「它會不會怕黑?」
「不會。它要在裡面變好吃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罈子。
「它在睡覺嗎?」
林顏把壇口封好:「算是。它睡一陣子,醒來就更香。」
小兕子摸摸自己的小肚子:「那兕子也睡一陣子,能變好吃嗎?」
林顏沒忍住,捏了捏她的小臉。
「你不用。你已經是最好吃的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捂住臉,往後退。
「娘親不能吃兕子鴨!」
王秀蘭笑得差點把鹽撒進水缸里。
辣醬之後,是豆瓣醬。
黃豆提前泡好,煮熟,攤涼。林顏拌上曲粉,又起了一壇。這個急不得,要發酵,要翻曬,要等豆香慢慢長出來。
甜麵醬也要做。
蒸麵粉,拌曲,加鹽水,封壇。
王秀蘭從一開始嫌麻煩,到後來直接接過木勺。
「你這攪得不勻。」
林顏讓開:「娘來。」
王秀蘭一邊攪,一邊說:「做醬最怕懶。一天不看,味兒就歪。天熱要翻,天陰要收。你外婆那會兒,做一壇醬,比看孩子還上心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很好看!」
王秀蘭:「誰說你不好看了?」
小兕子嚴肅道:「看孩子也要上心鴨。」
林顏笑著把鹽罐遞給王秀蘭。
後院一排罈子慢慢立起來。
辣醬。
豆瓣醬。
甜麵醬。
還有一小壇蒜蓉醬。
林顏挨個拍了拍壇身,心裡一下就定了。
午間,沈昭來了。
他進後院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這是……」
林顏正在擦壇口:「我的武器庫。」
沈昭看著那一排罈子。
「武器?」
「長安的調料不合我的口味,我只能自己做。」
沈昭走近,看了一眼封泥上的標記。
「辣醬,豆瓣醬,甜麵醬。」
他念完,抬眼看她:「你在清河鎮,也沒這麼興師動眾。」
林顏把布巾搭到架上。
「因為長安是大戰場。用的料,得是大將軍。」
沈昭笑了。
小兕子立刻指著最大的一壇:「這個是大將軍!」
又指著最小的一壇:「這個是小兵兵!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那你是什麼?」
小兕子挺胸:「喔是小掌柜大元帥!」
沈昭拱手:「失敬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:「免禮鴨。」
林顏看向沈昭:「正好,有事找你。」
「說。」
「幫我尋一批好黃豆。本地的,顆粒飽滿,不要陳豆。」
沈昭點頭:「還有嗎?」
「辣椒。越辣越好。要乾淨,不能受潮。」
「我讓人去辦。」
林顏想了想:「別用王府名頭。」
沈昭看她。
林顏道:「我開鋪子,不想一開始就被人當成蜀王府的買賣。」
沈昭點頭:「明白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著,忽然問:「你們這些大人物買豆子,也要藏著買?」
沈昭認真道:「岳母,長安買豆子,有時候比打仗還麻煩。」
王秀蘭一聽,更嫌棄了。
「那還是我們鄉下好。豆子就是豆子。」
下午,鋪子門口來了一個胖子。
人還沒進門,聲音先進來了。
「林姑娘!可算讓我找著了!」
林顏抬頭。
趙四站在門外,手裡攥著一張名帖,臉上笑得像剛撿了錢。
小兕子從屋裡探出頭。
趙四一看見她,眼睛都亮了。
「小掌柜!還記得我不?」
小兕子認真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記得鴨,你是那個聞味道的叔叔。」
趙四一拍大腿,笑得肚子都抖。
「對對對!我就是那個聞味道的叔叔!」
王秀蘭端茶出來,上下打量他。
「你找我家顏兒幹啥?」
趙四立刻收了笑,客客氣氣行禮。
「嬸子,我是金盛商號趙四。路上吃過林姑娘一個滷肉燒餅,惦記到現在。」
王秀蘭臉色緩了些。
惦記吃的,聽著不像壞人。
林顏請他進宅。
趙四喝了一口茶,眼睛還往後院罈子上瞟。
「林姑娘這是要大幹一場啊。」
林顏道:「小本買賣。」
趙四笑:「您這小本買賣,遲早能把大本買賣嚇醒。」
林顏沒接奉承。
「趙掌柜來,是有事?」
趙四把名帖推過來。
「我做食材供貨。糧、肉、蛋、菜、乾貨,東市幾個鋪子我都熟。林姑娘若要開店,長期供貨少不了。我給你牽線,價錢公道,貨也穩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太遠的人,我不放心。」
趙四不急:「那就先試一個月。不滿意,您隨時換。我趙四做生意,講的是回頭路,不是一錘子。」
林顏問:「肉鋪能保證新鮮?」
「能。」
「糧不能摻陳米?」
「敢摻,您砸我招牌。」
「價錢?」
趙四從袖裡拿出一張紙。
「我不空口說。今日東市價,明日送貨價,都寫著。林姑娘拿去對。」
林顏接過,看了一眼。
價格不算最低。
但很穩。
這個人聰明。沒拿低價誘她,也沒把話說滿。
小兕子端著一碟花生走出來。
「趙叔叔吃花生鴨。」
趙四立刻雙手接過。
「哎喲,多謝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擺擺手:「不用謝,吃了要說好吃。」
趙四抓了一粒放進嘴裡。
「好吃!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你很懂事鴨。」
趙四笑得差點嗆住。
趙四走後,沈昭從廊下出來。
「這個人可以用。」
林顏把名帖收進櫃裡。
「但不能全信。」
沈昭道:「金盛商號背後人脈不淺,他來得太巧。」
「巧也好,不巧也好。」林顏把帳紙壓平,「先合作,後觀察。做生意不怕別人有私心,只要我比他看得清。」
沈昭看她。
林顏正在擦手,後院罈子一排,鋪子裡新灶半成,桌椅明日送來。
她站在這些雜物中間,眼神明亮,像已經看見開張那一日。
夜裡,燈還亮著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抱著兔子碗打盹。
王秀蘭催了三次,她還不肯走。
「兕子要看菜單。」
林顏鋪開紙,寫下第一版。
小兕子努力睜眼:「寫兕子愛吃的了嗎?」
林顏點頭:「寫了。」
「都寫了嗎?」
「先寫這些。」
小兕子小聲嘀咕:「菜單好小氣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:「你那肚子才小氣,吃不了還惦記。」
小兕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還要糾正。
「兕子能吃……兩碗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