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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金鎖哪有鍋鍋香

2026-09-12 20:31:54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第二日一早,永興坊門口來了人。

  不是街坊。

  也不是送菜的。

  一隊宮人停在院外,衣裳整齊,步子輕,手裡捧著漆匣和綢包。

  領頭太監笑得很圓。

  「林姑娘可在?」

  王秀蘭正端著簸箕篩豆子,一看這陣仗,手一抖,豆子滾了兩顆。

  小兕子蹲在旁邊撿豆子,抬頭一看,立刻抱住林顏的腿。

  林顏從廚房出來。

  「我在。」

  太監上前行禮。

  「奴婢奉楊淑妃娘娘之命,來問晉陽公主安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身後宮人打開漆匣。

  金鎖一枚。

  玉鐲一雙。

  宮綢兩匹。

  金鎖做得細,鎖面刻著祥雲紋,底下墜著小鈴鐺。玉鐲白中帶潤,一看就不是尋常物。兩匹宮綢顏色也輕,一個鵝黃,一個淺青,適合孩子。

  太監笑道:「娘娘聽聞公主回京,心中歡喜,特賜這些小玩意兒。望公主康健無虞。」

  小兕子從林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。

  「楊……淑妃?」

  她歪著頭想了想。

  「兕子不記得了鴨。」

  太監笑得更深。

  「殿下年幼,記不清也是常理。楊娘娘是極疼殿下的。」

  柳如煙站在一旁,眉頭輕輕一動。

  林顏捕捉到了她的神情。

  極疼?

  

  這兩個字,聽著比金鎖還重。

  小兕子眨眨眼:「她也給兕子做過蛋羹嗎?」

  太監笑容一僵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道:「疼兕子的人,都會給兕子吃好吃的鴨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後頭咳了一聲。

  這孩子,評判人心的尺子,永遠是飯。

  太監很快穩住。

  「娘娘宮務繁忙,但一直惦記公主。」

  林顏沒有讓話落地。

  她看向柳如煙。

  「柳女官,收下吧。」

  柳如煙上前,按宮禮接過。

  林顏又道:「勞煩公公回稟淑妃娘娘,民女謝娘娘掛念。公主昨日入宮,今日精神尚好,早飯吃了半碗粥,一個雞蛋,半塊酥餅。」

  太監一愣。

  這回稟,也太實在了些。

  小兕子立刻補充:「還有兩口醃蘿蔔,脆脆的。」

  太監的笑意凝在臉上。

  他笑著應下。

  「奴婢定會帶到。」

  話雖這麼說,他臨走前,目光卻在院中掃了一圈。

  灶台。

  柴垛。

  水缸。

  林大山正在刨的門板。

  案上晾著的香料。

  牆角堆著的新碗。

  他看得快,卻細。

  林顏沒有攔。

  等宮人走遠,王秀蘭立刻湊過來。

  「顏兒,這也太貴重了。咱能收嗎?」

  林顏打開漆匣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  「退回去更不好。」

  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她送這些,是好意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好意也收,試探也收。」

  王秀蘭聽得心口一緊。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「先放著。」

  林顏看向柳如煙。

  「柳女官,這位楊淑妃,是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柳如煙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楊淑妃是陛下妃嬪,育有一子一女。她在宮中……一向和善,與各宮相處都好。」


  林顏點點頭。

  一向和善。

  長安人說話,真省刀。

  小兕子已經把金鎖拿起來了。

  她晃了晃,小鈴鐺叮噹響。

  「娘親,這個會響。」

  「喜歡嗎?」

  小兕子看了半天,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娘親烙的餅好看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眼皮一跳。

  「你可別拿金子跟餅比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把金鎖放回去。

  「金鎖不能吃,餅餅可以吃。」

  林大山在旁邊點頭。

  「有理。」

  王秀蘭瞪他:「你還應她?」

  林大山低頭繼續刨木頭。

  「餅管飽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一下。

  她把漆匣交給柳如煙。

  「收進裡屋,記在冊上。誰送的,送了什麼,都寫清楚。」

  柳如煙立刻明白,這是要留檔,以備後查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林顏轉身拿錢袋。

  「今日去東市,買桌椅。」

  王秀蘭一愣:「宮裡剛來人,你還出門?」

  「宮裡送禮,鋪子也得開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去!」

  王秀蘭按住她。

  「你今日不許亂跑,在家歇著。」

  小兕子小嘴一癟:「兕子可以坐著跑。」

  「坐著怎麼跑?」

  「讓三鍋鍋抱著跑。」

  沈昭不在。

  但王秀蘭已經開始手癢。

  最後,林顏帶了林大山出門。

  柳如煙留在家裡看著小兕子。王秀蘭也留下。她嘴上說不放心禮物,實際是不放心孩子。

  東市的家具作坊里,木屑味很重。

  掌柜見林顏進來,笑著迎上。

  「姑娘要買什麼?」

  「八張桌,十六條長凳,一個櫃檯。」

  掌柜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大買賣啊。姑娘看這個,松木桌,便宜,輕便。」

  林大山伸手摸了摸桌腿,又敲了敲。

  「不要。」

  掌柜一頓:「這位老哥,怎麼不要?」

  林大山道:「松木軟。三年不到,腿晃。」

  掌柜臉上的笑僵住。

  林大山又走到另一張桌前,蹲下看榫卯。

  「這裡沒咬緊。」

  他伸手一晃,桌子果然動了一下。

  掌柜嘴角抽了抽。

  林顏站在旁邊沒說話。

  她爹平時話少。

  可一到木頭、土灶、田地這些東西上,話就像從地里長出來了。

  林大山指著角落一批木料。

  「榆木。」

  掌柜忙道:「榆木貴。」

  「貴多少?」

  「一倍。」

  林顏開口:「用榆木。」

  掌柜笑容又回來:「姑娘爽快。」

  林大山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但不能按你說的價。」

  掌柜:「……」

  半個時辰後,掌柜坐在椅子上,臉比刨花還薄。

  八張桌,十六條凳,一個櫃檯。

  硬是被林大山談成了六張半桌的錢。

  掌柜送他們出門時,聲音都虛了。

  「老哥,下回您別來了。」

  林大山認真道:「還要買架子。」

  掌柜差點扶門。


  林顏忍著笑:「過幾日再來。」

  回去路上,父女倆經過李記麵館。

  不是飯點,店裡只有幾個人。

  門口,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擦桌子。

  幡子舊了,邊角磨白,上頭「李記湯麵」四個字還算清楚。

  那男人抬頭,看見林顏,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又是你們。」

  林顏停步。

  「李掌柜。」

  李掌柜眯了眯眼。

  「聽說你們要開吃食鋪子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開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東第三巷巷口。」

  李掌柜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就成鄰居了。」

  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搭。

  「我這麵館開了十五年,坊里老主顧都認我這一口。你們新來的,想掙飯錢,可以。但別攪行情。」

  林大山手掌握了一下。

  林顏輕輕按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李掌柜放心。我做菜,您做面,不衝突。」

  李掌柜哼道:「吃食鋪子哪有不衝突的?你賣一碗飯,我這裡就少一碗麵。」

  林顏看了一眼店裡。

  桌椅舊,湯鍋溫著,面香平穩。

  是老味道。

  可老味道有老味道的穩,也有老味道的鈍。

  林顏道:「客人想吃麵,會來您這裡。客人想吃新鮮,會來我這裡。」

  李掌柜臉色淡了。

  「年輕人,話別說太滿。」

  「我話不滿,鍋滿就行。」

  李掌柜一噎。

  林大山看了女兒一眼,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。

  他家顏兒,吵架從不浪費柴火。

  李掌柜轉身進店。

  「那就看你鍋里有什麼本事。」

  林顏沒有再說。

  她帶林大山往回走。

  林大山低聲道:「他不善。」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要防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林大山又道:「鋪子門板,我加橫栓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。

  「聽爹的。」

  林大山挺直了點背。

  父女倆回到永興坊時,小兕子正坐在門檻上等。

  她懷裡抱著兔兔傘,腳邊放著那個漆匣。

  林顏一看:「怎麼拿出來了?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在看它。」

  「看出什麼了?」

  小兕子指著金鎖。

  「它很貴,但是不香。」

  又指著廚房。

  「娘親的鍋鍋不貴,但是香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你這輩子算是離不開鍋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鍋鍋也離不開兕子。」

  柳如煙低頭記了一筆。

  公主今日評金鎖,不如鍋香。

  寫完她又覺得不妥,劃掉。

  宮裡看見,怕是要沉默半日。

  傍晚,沈昭回來。

  林顏把楊淑妃送禮的事說了。

  沈昭聽完,臉上的溫度降了下去。

  「她沒有攔公主回宮外,卻先送禮。不是沖兕子,是沖你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我猜到了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想?」

  「她送禮,我記帳。她問安,我回話。她若伸手——」

  林顏把案上的刀具放回架上。

  「我剁菜的時候,順手。」

  沈昭看著她,眼裡泛起笑意。


  「那我讓人盯著。」

  「別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夜色落下。

  長安另一處酒樓,二樓包廂。

  窗戶半開,街上燈火照進來。

  一個華服青年翻著手冊。

  手冊上,寫著永興坊、林家小廚、晉陽公主、蜀王幾個字。

  對面坐著個精明中年人。

  「魏王殿下,消息屬實。那個清河鎮來的林顏,已在永興坊置鋪。蜀王殿下親自安排的宅子和門面。」

  李泰放下手冊。

  「親自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父皇准晉陽暫住她家?」

  「是。還讓王壽照應。」

  李泰端起茶盞,沒喝。

  「王壽那個老東西嘴刁,能讓他夸一路的飯,倒是不多。」

  中年人道:「是否派人去探?」

  李泰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去吃吃看。」

  他停了停,指尖點在「蜀王」二字上。

  「再查查,她和老三,到底親近到哪一步。」

  中年人低頭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李泰看向窗外。

  「老三啊老三。」

  他把茶盞放下。

  「你藏了這麼久,原來藏在一口鍋里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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