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永興坊門口來了人。
不是街坊。
也不是送菜的。
一隊宮人停在院外,衣裳整齊,步子輕,手裡捧著漆匣和綢包。
領頭太監笑得很圓。
「林姑娘可在?」
王秀蘭正端著簸箕篩豆子,一看這陣仗,手一抖,豆子滾了兩顆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撿豆子,抬頭一看,立刻抱住林顏的腿。
林顏從廚房出來。
「我在。」
太監上前行禮。
「奴婢奉楊淑妃娘娘之命,來問晉陽公主安。」
他說完,身後宮人打開漆匣。
金鎖一枚。
玉鐲一雙。
宮綢兩匹。
金鎖做得細,鎖面刻著祥雲紋,底下墜著小鈴鐺。玉鐲白中帶潤,一看就不是尋常物。兩匹宮綢顏色也輕,一個鵝黃,一個淺青,適合孩子。
太監笑道:「娘娘聽聞公主回京,心中歡喜,特賜這些小玩意兒。望公主康健無虞。」
小兕子從林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。
「楊……淑妃?」
她歪著頭想了想。
「兕子不記得了鴨。」
太監笑得更深。
「殿下年幼,記不清也是常理。楊娘娘是極疼殿下的。」
柳如煙站在一旁,眉頭輕輕一動。
林顏捕捉到了她的神情。
極疼?
這兩個字,聽著比金鎖還重。
小兕子眨眨眼:「她也給兕子做過蛋羹嗎?」
太監笑容一僵。
「這……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疼兕子的人,都會給兕子吃好吃的鴨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咳了一聲。
這孩子,評判人心的尺子,永遠是飯。
太監很快穩住。
「娘娘宮務繁忙,但一直惦記公主。」
林顏沒有讓話落地。
她看向柳如煙。
「柳女官,收下吧。」
柳如煙上前,按宮禮接過。
林顏又道:「勞煩公公回稟淑妃娘娘,民女謝娘娘掛念。公主昨日入宮,今日精神尚好,早飯吃了半碗粥,一個雞蛋,半塊酥餅。」
太監一愣。
這回稟,也太實在了些。
小兕子立刻補充:「還有兩口醃蘿蔔,脆脆的。」
太監的笑意凝在臉上。
他笑著應下。
「奴婢定會帶到。」
話雖這麼說,他臨走前,目光卻在院中掃了一圈。
灶台。
柴垛。
水缸。
林大山正在刨的門板。
案上晾著的香料。
牆角堆著的新碗。
他看得快,卻細。
林顏沒有攔。
等宮人走遠,王秀蘭立刻湊過來。
「顏兒,這也太貴重了。咱能收嗎?」
林顏打開漆匣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「退回去更不好。」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她送這些,是好意?」
林顏道:「好意也收,試探也收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口一緊。
「那咋辦?」
「先放著。」
林顏看向柳如煙。
「柳女官,這位楊淑妃,是什麼樣的人?」
柳如煙沉默了一下。
「楊淑妃是陛下妃嬪,育有一子一女。她在宮中……一向和善,與各宮相處都好。」
林顏點點頭。
一向和善。
長安人說話,真省刀。
小兕子已經把金鎖拿起來了。
她晃了晃,小鈴鐺叮噹響。
「娘親,這個會響。」
「喜歡嗎?」
小兕子看了半天,搖頭。
「沒有娘親烙的餅好看。」
王秀蘭眼皮一跳。
「你可別拿金子跟餅比。」
小兕子把金鎖放回去。
「金鎖不能吃,餅餅可以吃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點頭。
「有理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還應她?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刨木頭。
「餅管飽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她把漆匣交給柳如煙。
「收進裡屋,記在冊上。誰送的,送了什麼,都寫清楚。」
柳如煙立刻明白,這是要留檔,以備後查。
「是。」
林顏轉身拿錢袋。
「今日去東市,買桌椅。」
王秀蘭一愣:「宮裡剛來人,你還出門?」
「宮裡送禮,鋪子也得開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也去!」
王秀蘭按住她。
「你今日不許亂跑,在家歇著。」
小兕子小嘴一癟:「兕子可以坐著跑。」
「坐著怎麼跑?」
「讓三鍋鍋抱著跑。」
沈昭不在。
但王秀蘭已經開始手癢。
最後,林顏帶了林大山出門。
柳如煙留在家裡看著小兕子。王秀蘭也留下。她嘴上說不放心禮物,實際是不放心孩子。
東市的家具作坊里,木屑味很重。
掌柜見林顏進來,笑著迎上。
「姑娘要買什麼?」
「八張桌,十六條長凳,一個櫃檯。」
掌柜眼睛一亮。
「大買賣啊。姑娘看這個,松木桌,便宜,輕便。」
林大山伸手摸了摸桌腿,又敲了敲。
「不要。」
掌柜一頓:「這位老哥,怎麼不要?」
林大山道:「松木軟。三年不到,腿晃。」
掌柜臉上的笑僵住。
林大山又走到另一張桌前,蹲下看榫卯。
「這裡沒咬緊。」
他伸手一晃,桌子果然動了一下。
掌柜嘴角抽了抽。
林顏站在旁邊沒說話。
她爹平時話少。
可一到木頭、土灶、田地這些東西上,話就像從地里長出來了。
林大山指著角落一批木料。
「榆木。」
掌柜忙道:「榆木貴。」
「貴多少?」
「一倍。」
林顏開口:「用榆木。」
掌柜笑容又回來:「姑娘爽快。」
林大山看他一眼。
「但不能按你說的價。」
掌柜:「……」
半個時辰後,掌柜坐在椅子上,臉比刨花還薄。
八張桌,十六條凳,一個櫃檯。
硬是被林大山談成了六張半桌的錢。
掌柜送他們出門時,聲音都虛了。
「老哥,下回您別來了。」
林大山認真道:「還要買架子。」
掌柜差點扶門。
林顏忍著笑:「過幾日再來。」
回去路上,父女倆經過李記麵館。
不是飯點,店裡只有幾個人。
門口,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擦桌子。
幡子舊了,邊角磨白,上頭「李記湯麵」四個字還算清楚。
那男人抬頭,看見林顏,手停了一下。
「又是你們。」
林顏停步。
「李掌柜。」
李掌柜眯了眯眼。
「聽說你們要開吃食鋪子?」
「是。」
「開在哪兒?」
「東第三巷巷口。」
李掌柜笑了一聲。
「那就成鄰居了。」
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搭。
「我這麵館開了十五年,坊里老主顧都認我這一口。你們新來的,想掙飯錢,可以。但別攪行情。」
林大山手掌握了一下。
林顏輕輕按住他的胳膊。
「李掌柜放心。我做菜,您做面,不衝突。」
李掌柜哼道:「吃食鋪子哪有不衝突的?你賣一碗飯,我這裡就少一碗麵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店裡。
桌椅舊,湯鍋溫著,面香平穩。
是老味道。
可老味道有老味道的穩,也有老味道的鈍。
林顏道:「客人想吃麵,會來您這裡。客人想吃新鮮,會來我這裡。」
李掌柜臉色淡了。
「年輕人,話別說太滿。」
「我話不滿,鍋滿就行。」
李掌柜一噎。
林大山看了女兒一眼,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。
他家顏兒,吵架從不浪費柴火。
李掌柜轉身進店。
「那就看你鍋里有什麼本事。」
林顏沒有再說。
她帶林大山往回走。
林大山低聲道:「他不善。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
「要防。」
「嗯。」
林大山又道:「鋪子門板,我加橫栓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聽爹的。」
林大山挺直了點背。
父女倆回到永興坊時,小兕子正坐在門檻上等。
她懷裡抱著兔兔傘,腳邊放著那個漆匣。
林顏一看:「怎麼拿出來了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在看它。」
「看出什麼了?」
小兕子指著金鎖。
「它很貴,但是不香。」
又指著廚房。
「娘親的鍋鍋不貴,但是香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你這輩子算是離不開鍋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鍋鍋也離不開兕子。」
柳如煙低頭記了一筆。
公主今日評金鎖,不如鍋香。
寫完她又覺得不妥,劃掉。
宮裡看見,怕是要沉默半日。
傍晚,沈昭回來。
林顏把楊淑妃送禮的事說了。
沈昭聽完,臉上的溫度降了下去。
「她沒有攔公主回宮外,卻先送禮。不是沖兕子,是沖你。」
林顏道:「我猜到了。」
「你怎麼想?」
「她送禮,我記帳。她問安,我回話。她若伸手——」
林顏把案上的刀具放回架上。
「我剁菜的時候,順手。」
沈昭看著她,眼裡泛起笑意。
「那我讓人盯著。」
「別打草驚蛇。」
「嗯。」
夜色落下。
長安另一處酒樓,二樓包廂。
窗戶半開,街上燈火照進來。
一個華服青年翻著手冊。
手冊上,寫著永興坊、林家小廚、晉陽公主、蜀王幾個字。
對面坐著個精明中年人。
「魏王殿下,消息屬實。那個清河鎮來的林顏,已在永興坊置鋪。蜀王殿下親自安排的宅子和門面。」
李泰放下手冊。
「親自?」
「是。」
「父皇准晉陽暫住她家?」
「是。還讓王壽照應。」
李泰端起茶盞,沒喝。
「王壽那個老東西嘴刁,能讓他夸一路的飯,倒是不多。」
中年人道:「是否派人去探?」
李泰笑了一下。
「去吃吃看。」
他停了停,指尖點在「蜀王」二字上。
「再查查,她和老三,到底親近到哪一步。」
中年人低頭。
「是。」
李泰看向窗外。
「老三啊老三。」
他把茶盞放下。
「你藏了這麼久,原來藏在一口鍋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