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出了宮門。
帘子剛放下,小兕子整個人就癱在林顏懷裡。
「噓——」
她抬起小手,在額頭上抹了一下。
動作很大。
汗沒多少,架勢很足。
「兕子好緊張鴨。」
林顏托住她的背:「看出來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:「很明顯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手,小聲道:「可是兕子沒有跑。」
林顏笑了:「所以你做得很好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跪得標準,話也說得清楚。」
小兕子美滋滋地晃了晃腳。
晃到一半,她又停下,低頭摸自己的膝蓋。
「但是膝蓋還是有點疼鴨。」
林顏掀開一點衣擺,看了看護膝的位置。
「回去給你揉揉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小聲問:「娘親,父皇是不是沒有生氣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兕子以後還可以見父皇嗎?」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兕子下次給父皇帶飯飯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沈昭坐在對面,抬手抵了抵唇。
父皇今日剛找回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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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次,大概就要被女兒投餵了。
也挺好。
馬車回到永興坊時,王秀蘭已經在門口轉了七八圈。
她一看車停,立刻衝上來。
「回來了?」
小兕子從帘子里探出頭:「奶奶!兕子回來啦!」
王秀蘭一把把她抱下來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「沒磕著?沒嚇著?沒讓你跪壞吧?」
小兕子認真回答:「磕了一點點,嚇了一點點,跪了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:「還真跪了?」
林顏下車:「娘,禮都行完了,陛下也准兕子暫時住在咱們家。」
王秀蘭愣住。
「暫時住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是不搶孩子?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半天沒說話。
最後她憋出一句:「皇帝老爺……還挺講理。」
沈昭剛走近,腳步停了一下。
林顏低頭笑。
這話若傳進宮裡,趙總管怕是又要多寫一頁。
林大山從鋪子那邊回來,手上全是灰。
小兕子一見他,立刻跑過去。
「外祖父,兕子見到父皇啦!」
林大山蹲下,看她的臉。
「哭了?」
小兕子伸出兩根手指:「哭了這麼多。」
林大山道:「回來就好。」
他說完,把手往衣襟上擦了擦,才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林顏看向鋪子。
「爹,灶砌好了?」
林大山點頭:「好了。」
一行人進鋪子。
後廚已經大變樣。
兩口灶,一主一副。
主灶寬,適合大鍋爆炒燉煮。副灶小,能熬湯蒸點心。灶膛深,通風口開在側下方,柴火一進去,火不會悶。
灶台後面的牆上,還多了一個壁龕。
一格一格,正好能放調料罐。
林顏伸手摸了摸灶沿。
灰還沒全乾,邊角卻磨得平順。
她試了試灶膛,又看煙道。
「爹,這灶砌得太好了。」
林大山搓了搓手上的灰。
「你外公教的。」
他說得不響。
眼睛卻亮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,聲音也低了些:「你外公當年砌灶,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。就是沒留下多少東西。」
林大山看著那口灶。
「留下了。」
林顏明白他的意思。
手藝留下了。
她點頭:「以後林家小廚的飯,就從這口灶里出來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到灶前,揮手。
「新灶灶,你要努力鴨。」
王秀蘭一把把她拉開:「灰都沒幹,你別把自己也砌進去。」
小兕子嚇得低頭看腳。
「兕子不好砌,兕子會動。」
午後,林顏進了廚房。
今日該做一頓好的。
不是為了慶祝陛下開恩。
是為了慶祝小兕子平安走完這一遭,又平安回家。
菜單很快定下。
紅燒肉。
糖醋小排。
涼拌黃瓜。
番茄蛋花湯。
最後再做一籠桂花糕。
紅燒肉用的是長安買來的好醬油。顏色比清河鎮的深,鹹味也重。林顏先用冰糖炒色,再下五花肉。肉塊進鍋,油聲起,香味很快往院裡鑽。
小兕子坐在小凳上,鼻尖動了動。
「娘親,肉肉在變好吃!」
林顏翻鍋:「還早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切黃瓜:「你今日還做點心?」
「嗯。」
「宮裡回來還不歇歇?」
林顏看了一眼門口的小兕子。
「她今日累了。」
王秀蘭手一頓,沒再說。
隔壁忽然傳來張嬸的聲音。
「林家閨女!又做什麼呢?饞死個人了!」
小兕子立刻站起來,跑到院中,仰頭喊:「張嬸嬸!是紅燒肉鴨!肉肉顫顫的,好吃鴨!」
張嬸笑得響:「哎喲,你還沒吃呢,就知道好吃?」
小兕子叉腰:「娘親做的,肯定好吃!」
張嬸又笑:「你這小嘴,甜得掉牙!」
小兕子摸摸自己的牙。
「兕子的牙還在鴨!」
院裡笑開。
紅燒肉收汁時,色澤亮得勾人。糖醋小排酸甜濃香,涼拌黃瓜清脆爽口,蛋花湯里浮著紅色番茄和嫩黃蛋花。
桂花糕最後出籠。
熱氣裡帶著桂花香。
小兕子原本還在盯紅燒肉,聞到桂花味,忽然安靜了。
她看向那籠糕。
林顏看見了。
但她沒問。
飯桌擺好。
柳如煙照舊站在一旁。
小兕子抬頭看她:「柳姐姐,坐鴨。」
柳如煙低聲道:「殿下用膳,奴婢伺候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林家規矩,吃飯大家一起。」
柳如煙看向林顏。
林顏把筷子放到她面前。
「坐。今日你也累了。」
柳如煙猶豫片刻,坐下。
她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肉入口,軟糯卻不爛,甜鹹正好,肥處不膩,瘦處不柴。
柳如煙抬起頭。
「這個味道……」
小兕子立刻問:「是不是好吃?」
柳如煙點頭:「好吃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:「柳姐姐以後要多吃,太瘦了會被風吹走。」
王秀蘭看了柳如煙一眼:「這話倒對。你們宮裡是不是都怕吃飯?一個個瘦得像竹竿。」
柳如煙低頭:「宮中講儀態。」
王秀蘭夾了一塊肉放她碗裡。
「先講活著。」
柳如煙看著碗裡的肉,沒說話。
她低頭吃了。
飯吃到一半,小兕子已經吃完半碗。
林顏給她盛了蛋花湯。
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乖乖點頭。
然後她看見桂花糕上桌。
她伸手拿了一塊。
咬第一口時,她還笑著。
第二口,她動作慢了。
第三口,她低下頭。
桌上很快安靜。
林顏坐在她旁邊,輕聲問:「像嗎?」
小兕子捧著糕,眼睛裡蓄了水。
「像。」
她聲音很小。
「像母后做的那個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筷子停住。
林大山也停了。
沈昭看著小兕子,眉眼沉下來。
小兕子眼淚落到手背上。
她沒有大哭,只是一下一下吸氣。
「兕子想母后了。」
林顏伸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抬起袖子擦眼睛,擦完又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「但是兕子現在有娘親。」
她努力把糕咽下去。
「所以兕子哭一下就好了。」
沒人說話。
林顏把湯碗推近一點。
「喝口湯。」
小兕子點頭,乖乖喝湯。
喝完,她抬頭。
「兕子不哭了。」
王秀蘭背過身去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嘴裡還硬:「小孩子吃個糕也能把人吃哭。」
林大山把剩下的桂花糕往小兕子面前推了推。
「慢吃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嗯,兕子慢慢想。」
夜裡,柳如煙在廂房寫起居記錄。
筆落到「膳食」二字後,她停了許久。
最後,她寫下:
公主今日膳食良。養母林氏親自下廚,計紅燒肉、糖醋小排、涼拌黃瓜、蛋花湯、桂花糕。公主進食兩碗,精神佳。
她頓了頓,又添了一行。
公主食桂花糕時憶及先皇后,落淚一次,旋即自行止淚。養母未多言,僅撫其首。
寫完,柳如煙看著那幾個字。
未多言。
可有時候,不多言比說一百句都穩。
太極宮,永安殿。
楊淑妃坐在妝檯前。
宮人站在屏風外,聲音壓得低。
「娘娘,晉陽公主今日覲見陛下。儀典後,公主回了宮外宅子。陛下未留公主在宮中。」
楊淑妃手中的玉簪停住。
鏡中人眉眼溫和。
「那個養母呢?」
「也回了永興坊。陛下准她開食鋪,還讓王壽照應。」
楊淑妃放下玉簪。
「一個民間女子,養了公主兩年。陛下總要賞的。」
宮人沒接話。
楊淑妃看著鏡中髮髻,慢慢道:「晉陽是陛下心尖上的孩子。她認了外頭的人做娘親,宮裡總要表示表示。」
宮人低頭:「娘娘的意思是?」
「備一份禮。」
楊淑妃笑了笑。
「就說本宮心疼公主,略表心意。」
宮人領命退下。
殿中香菸慢慢升起。
楊淑妃重新拿起玉簪,插入發間。
「永興坊……」
她輕聲念了一遍。
「倒是個熱鬧地方。」
同一夜,永興坊外。
沈昭站在院牆陰影里。
一名暗衛跪在他身前。
「殿下,永安殿遣人打聽公主行蹤。禮單已經擬好,明日送往林宅。」
沈昭眼神冷了些。
「楊淑妃動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盯住送禮的人,不要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