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抱了小兕子許久。
殿裡沒人敢催。
小兕子的哭聲慢慢小了。
她趴在李世民肩上，抽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抽一下。
李世民抬手，用帕子替她擦臉。
帕子剛碰上去，小兕子就吸了吸鼻子。
「父皇，兕子哭丑了嗎？」
李世民的手頓住。
趙安低垂的頭下，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。
「不醜。」
小兕子不太信：「真的嗎？」
「真的。」
她又問：「那兕子還是漂釀公主嗎？」
李世民喉間湧上一陣酸熱，點頭：「是。」
小兕子這才放心，抓起自己的袖子抹了抹臉。
柳如煙站在一旁，一顆心都揪緊了。
那曾是宮裡最金貴的小公主。
現在擦眼淚，竟會先看袖子干不乾淨。
李世民把她放下來，卻沒有鬆手。
他牽著她，走到御座旁的矮榻坐下，又將人抱到膝上。
「讓父皇看看。」
小兕子乖乖坐著。
李世民細細端詳她。
臉圓了些。
膚色比從前深了一點。
手背上有一點點曬出來的印子，指頭肉乎乎的，指甲剪得整齊。
額頭有些紅，是剛才叩首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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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。
亮得像從前一樣。
不。
比從前更亮。
「長高了。」李世民說。
小兕子立刻點頭。
「兕子每天吃好多飯飯，所以長高啦。」
李世民問：「吃了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。
小兕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「吃了好多好多！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等著下文。
小兕子開始掰手指：「有粥粥，有面面，有肉肉，有烤鴨，有滷牛肉，還有蛋羹，蛋羹滑滑的，像會跑一樣。」
趙安低頭。
這形容，尚食局怕是想破頭也想不來。
小兕子越說越起勁。
「娘親做的烤鴨最好吃，皮脆脆，肉香香，兕子可以吃好多。」
李世民聽見那兩個字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娘親？」
小兕子點頭，說得無比自然。
「顏姐姐就是兕子的娘親鴨。」
殿中更靜，宮人們幾乎不敢呼吸。
李世民沒有立刻說話。
小兕子還沒察覺，繼續認真解釋。
「兕子沒有母后了。」
這一句落下，趙安的眼眶驀地紅了。
李世民的手扣在小兕子背後，紋絲不動。
小兕子低頭，攪著自己的手指。
「顏姐姐照顧兕子吃飯飯，給兕子穿衣裳，晚上給兕子講故事。兕子害怕的時候，她抱著兕子。有人欺負兕子，她也會趕壞人。」
她抬起頭，眼神清澈。
「所以她就是娘親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片刻後才問：「壞人？」
小兕子立刻板起小臉。
「有很多壞人！」
李世民的目光里滲出冷意：「誰？」
小兕子開始數。
「有伯母想拿兕子換錢錢。」
李世民的手陡然收緊。
「換錢？」
小兕子點頭：「她說兕子吃飯多，要把兕子送走。娘親就罵她，罵得可厲害啦。」
趙安默默記下。
此事，必查。
李世民問：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壞叔叔想搶娘親的方子。」
「方子？」
「就是好吃的方子。」小兕子認真道，「壞叔叔想要，娘親不給。他們就想欺負娘親的店。」
李世民抬眼看向趙安。
趙安背心一涼。
懂。
查，往死里查。
小兕子又想了想：「還有一次，蟲蟲爬到兕子臉上。」
李世民低頭看她。
小兕子抬手，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。
「娘親一巴掌，就把蟲蟲打飛啦！」
殿裡出現了片刻的寂靜。
趙安差點沒憋住笑。
李世民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。
「蟲子也算壞人？」
小兕子很嚴肅：「它嚇兕子，就是壞蟲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這孩子說得理直氣壯。
她在外面吃過苦，也被人用盡全力護得很好。
她知道什麼是欺負，也知道有人會擋在她前面。
李世民問：「林顏對你好？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，點得髮飾上的珠串都在晃。
「好！」
「有多好？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。
這個問題太大了。
她伸出兩隻小手，努力往外張開。
「這麼好。」
李世民看了一眼：「就這麼多？」
小兕子急了，把兩隻手張得更開，身子都跟著使勁。
「比這個還多！」
「還有呢？」
小兕子乾脆從李世民膝上滑下來，跑到殿中間，拼盡全力張開自己的小胳膊。
「這麼——多！」
她胳膊太短。
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忙碌。
李世民終於笑了。
小兕子看見他笑，也跟著咧開嘴笑了。
「父皇也覺得多，對不對？」
李世民點頭：「嗯，很多。」
小兕子跑回來，又手腳並用地爬上他膝蓋。
李世民問：「她做的飯，真那麼好吃？」
「好吃！」
「比宮裡的好？」
小兕子張嘴就想答，忽然想起什麼，趕緊捂住嘴。
她左右看了看，壓低了聲音，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。
「父皇，兕子偷偷說。」
李世民配合地低下頭：「說。」
小兕子湊到他耳邊，用氣聲道：
「比御膳房好吃一百倍。」
趙安的後頸有些發涼。
這話若傳到尚食局，今晚那幫大廚的鍋都得哭出聲來。
李世民問：「你不怕御膳房的人聽見？」
小兕子捂著嘴，眼睛彎彎：「所以兕子小聲說鴨。」
李世民又笑了。
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笑過。
小兕子也放心了，開始補充。
「不過御膳房也可以努力。娘親說，努力的笨比偷懶的聰明強。」
趙安：「……」
行。
尚食局不但輸了，還被對手鼓勵了。
李世民看著她：「這也是林顏教的？」
小兕子點頭：「嗯！娘親還說，飯要好好吃，錢要好好賺，壞人要好好收拾。」
李世民抬頭，看了一眼殿門外。
林顏還站在那裡。
月白衣裙，身姿筆直。
隔著一段距離，她沒有探頭探腦，也沒有流露急切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。
趙安低聲道：「陛下，林姑娘還在殿外候著。」
李世民摸了摸小兕子的頭。
「讓她進來。」
內侍退下。
片刻後，林顏入殿。
她走得穩。
不快，不慢。
小兕子一看見她，立刻扭身想下去。
李世民按住她：「坐好。」
小兕子小聲道：「父皇，娘親來啦。」
李世民道：「朕看見了。」
林顏行至殿中，跪下。
「民女林顏，參見陛下。」
她跪得規矩。
聲音也穩。
李世民看著她。
他記得清河鎮那碗面，熱氣騰騰，麵湯清亮，蔥花翠綠。
她那時不知他是誰，只當他是尋常過路人，照樣給了一碗熱飯。
如今她知道了。
她仍舊像那時一樣。
不討好，也不躲。
李世民道：「起來吧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林顏起身。
小兕子在李世民膝上晃了晃腳，小聲喊：「娘親。」
林顏看向她，目光平靜而有力。
「坐有坐相，別亂晃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小腳收住。
李世民看在眼裡，眼底掠過一絲奇異。
這話，在宮裡，從未有人敢這麼對晉陽公主說。
可小兕子聽了。
還聽得心甘情願。
李世民開口：「你養了朕的女兒兩年。」
林顏道：「是。」
「可有所求？」
殿內再次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顏身上。
賞賜，名分，護身符，鋪路的權勢，一世的富貴。
只要她開口，今日之後，她的人生將天翻地覆。
林顏卻沒有急著回答。
她看了一眼小兕子。
小兕子也正看著她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在無聲地給她撐腰。
林顏收回目光。
「回陛下，民女無所求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：「無所求？」
「當初收留兕子，民女不知她是公主。」林顏道，「那時她只是一個餓壞了的孩子。民女給她一口飯吃，她給了民女一個女兒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這筆帳，是民女賺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，大聲附和。
「父皇！娘親賺了！兕子可乖了，還會算帳！」
李世民按住她的小腦袋。
「父皇在說話。」
小兕子閉嘴。
可她嘴巴嘟了起來。
算帳這麼重要的事，為什麼不能說？
趙安低頭，拼命忍著笑。
李世民又問：「你可知，她是公主？」
「後來知道。」
「知道後，為何不送回宮？」
林顏抬頭。
這個問題，她早已想過千百遍。
「陛下若問律法，民女隱匿皇女，罪無可恕。」
趙安悄悄抬眼，瞥了一眼陛下的臉色，又趕緊低下頭。
林顏繼續道：「可陛下若問當時的兕子，她怕黑，怕生人，夜裡驚醒就要找人。民女不敢把她交給任何一個不認識的人。」
李世民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林顏道：「民女膽子小，怕她回了不該回的地方，也怕有人再弄丟她一次。」
殿裡驟然冷了一瞬。
沈昭站在側旁，目光落在林顏身上，眼神里多了些什麼。
林顏說完，重新低下頭。
「民女言語失當，請陛下責罰。」
李世民看她片刻。
「你膽子不小。」
林顏道：「民女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實話往往不好聽。」
「好聽的話，想必陛下身邊從來不缺。」
趙安的頭埋得更低了。
這姑娘，是真的敢說。
李世民盯了她一會兒，忽然轉換了話題：「你在長安有什麼打算？」
林顏答得很快。
「開一間食鋪，自食其力。」
「自食其力。」
李世民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。
林顏道：「民女會做飯，也只會這個。兕子在民女身邊，民女不能坐吃山空。」
小兕子立刻補充：「娘親會好多！還會做烤鴨，做豆腐，做甜甜藕！」
李世民看她：「你今日是來替她報菜名的？」
小兕子一愣，認真想了想。
「也可以鴨。」
沈昭終於忍不住，別開臉，肩膀微微聳動。
李世民眼底有了笑意，又很快壓了下去。
他看向林顏。
「朕會讓人關照你的食鋪。」
林顏立刻道：「陛下，民女謝恩。但食鋪經營，民女想憑自己的本事。」
李世民眉頭一挑。
「朕的關照，你也不要？」
「要。」
林顏答得乾脆利落。
「民女不要明面上的偏袒。若有人按規矩來，民女自己應對。若有人不講規矩，只望陛下的人別裝看不見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會要。」
林顏道：「民女開門做買賣，講究公平。有人吃飯給錢，民女笑臉相迎。有人砸鍋搶飯，民女絕不姑息。」
小兕子立刻握緊小拳頭：「不能砸鍋！鍋鍋會疼！」
趙安閉了閉眼。
他算是看出來了，這林家養孩子，連鍋都是有地位的。
李世民道：「王壽以後會常去永興坊。若有人為難你，告訴他。」
林顏屈膝行禮。
「民女謝陛下。」
李世民的聲音沉了些。
「但兕子暫住你那裡，不代表朕不管。」
林顏抬頭：「民女明白。」
「她的起居，禮儀，護衛，朕都會派人過問。」
「應當的。」
「她若瘦了一分，朕唯你是問。」
林顏還沒答，小兕子先急了。
「父皇，兕子不會瘦！兕子吃飯很厲害！」
李世民看她：「朕看出來了。」
小兕子驕傲地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還可以吃兩碗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：「今日不許吃撐。」
小兕子剛挺起的胸脯又縮了回去。
「喔，知道啦。」
李世民看著這一幕，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，有些酸，又有些空落。
他的女兒，在別人面前，竟是這樣自在又服帖。
林顏再次跪下。
「陛下放心。民女會照顧好兕子。」
李世民道：「起來。」
林顏起身。
小兕子終於忍不住，從李世民膝上滑下來，跑到林顏身邊，一把拉住她的手。
「娘親，兕子跟你回家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跑過去。
那麼快。
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當那隻小手牽住林顏的手後，她整個小小的身體都鬆弛了下來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，伸出去的手，緩緩收回。
趙安低聲道：「陛下……」
李世民看著殿中那一高一矮、一大一小的身影。
「朕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絲沙啞。
「朕丟了她一年。」
趙安低頭，不敢接話。
李世民道：「這一年，是那個姑娘守著她。她認她做娘親，理所應當。」
小兕子正仰頭跟林顏說話。
「娘親，父皇沒有凶兕子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小兕子又回頭看李世民，大聲問：
「父皇，兕子晚上可以回家吃飯嗎？」
李世民頓了一下。
「可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