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永興坊的燈先亮了。
柳如煙端著熱水進屋時,小兕子已經醒了。
她坐在被窩裡,懷裡抱著兔兔傘,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林顏坐在床邊,替她理亂掉的頭髮。
「醒這麼早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兕子夢見宮門啦。」
王秀蘭正從箱子裡翻帕子,手一停。
林顏問:「宮門說什麼了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它說,兕子回來啦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背過身,低聲罵了一句:「大清早的,誰讓門說話了。」
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又轉回來,臉上兇巴巴的。
「快洗臉。今日可不能像平時那樣,臉上還掛飯粒。」
小兕子摸摸自己的臉。
「兕子今日還沒吃飯鴨。」
「那也不許掛。」
柳如煙把漆盒打開。
鵝黃錦緞小禮服疊在裡面,袖口雲紋細密,髮飾小巧,玉佩也小,正適合孩子戴。
小兕子伸手摸了摸。
「漂釀。」
柳如煙蹲下:「殿下,奴婢給您更衣。」
小兕子看向林顏。
林顏點頭:「去吧。」
衣裳一層層穿上去。
小兕子原本是林家那個會蹲在灶前看火的小糰子,換好禮服後,忽然像被宮裡的光照了一遍。
王秀蘭看呆了。
半晌,她才道:「這衣裳……還真有點東西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。
「奶奶,兕子像不像雞蛋羹?」
王秀蘭眼眶剛熱,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「誰家雞蛋羹長你這樣?」
小兕子放心了。
「那就好,兕子不要被吃掉。」
林顏穿的是沈昭送來的月白紗裙。
裙子合身。
她沒有戴多餘的首飾,只用一根素簪挽發。
王秀蘭繞著她看了一圈。
「太素。」
林顏看她。
王秀蘭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好看。你這臉,倒也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來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娘親最好看!」
王秀蘭哼道:「你娘披麻袋你都說好看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。
「那也要乾淨麻袋。」
林顏笑了。
她蹲下,替小兕子理了理衣襟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膝蓋。
柳如煙看見了,低聲道:「已經縫好了。」
林顏指尖一頓。
小兕子眨眼:「什麼縫好啦?」
林顏道:「娘親給你藏了兩個小將軍。」
「小將軍?」
「護膝將軍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腿,小聲道:「謝謝小將軍鴨。」
王秀蘭鼻子一酸。
「行了,別磨蹭。」
院門口,林大山已經站著了。
他穿了深藍粗布袍,洗得發白,卻乾淨平整。
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。
林顏看見:「爹,拿的什麼?」
林大山道:「點心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進宮還帶點心?你當走親戚?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孩子餓了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過去,抱住他的腿。
「外祖父最好啦。」
林大山低頭,摸了摸她的發頂。
「別怕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兕子不怕。」
話說得響。
手卻悄悄攥緊了林顏的袖子。
馬車已經等在巷口。
沈昭也在。
他今日穿得比平時更規整,腰間玉帶壓著衣擺,眉眼沉穩。
王秀蘭看他一眼,又看他身後的隨從。
「今日你也去?」
沈昭道:「我隨行。」
王秀蘭壓低聲音:「你進了宮,可得看著點。」
沈昭看向林顏和小兕子。
「會。」
林顏抱著小兕子上車。
帘子落下,車輪動了。
永興坊的青石路被馬蹄敲醒。
小兕子坐在林顏懷裡,一路都沒怎麼說話。
這不像她。
平日她看見賣糖的要問,看見狗要問,看見樹葉掉下來也要問。
今日,她只抱著兔兔傘。
林顏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濕濕的。
「緊張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一點點。」
林顏道:「一點點是多少?」
小兕子伸出兩根手指,比了個很小的距離。
「這麼多。」
過了一會兒,她又把兩根手指拉開。
「現在這麼多。」
王秀蘭坐在旁邊,差點沒忍住。
林顏把她抱緊。
「那娘親借你一點膽子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借了要還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兕子多借一點。」
林顏把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。
「都給你。」
馬車停在宮門前。
帘子掀開。
宮牆壓在眼前,門高,石階長,甲士持戟而立。
小兕子看著那道門,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些。
她從這裡走丟過。
那時她太小,記不清路,只記得很高的牆,很冷的風,還有很多看不清的臉。
現在她回來了。
可是門還是很高。
林顏先下車,轉身把她抱下來。
小兕子腳落地,沒動。
林顏牽住她。
「不怕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她。
「娘親在嗎?」
「在。」
「進去也在嗎?」
「在。」
「如果門門關上呢?」
林顏低頭看她。
「娘親就在門裡。」
小兕子吸了吸鼻子。
「好。」
內侍上前行禮。
「晉陽公主殿下,林姑娘,蜀王殿下,陛下已在甘露殿等候。」
王秀蘭和林大山不能再往裡走。
王秀蘭一把拉住林顏的手,低聲道:「別怕他們。」
林顏看她。
王秀蘭又道:「咱沒偷沒搶,養孩子養得好好的,腰杆直點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知道。」
林大山把小包袱遞給她。
「點心。」
林顏接過。
內侍眼皮一跳。
這可能是甘露殿外頭第一次有人帶自家點心進宮。
但沒人敢攔。
沈昭看了一眼,唇角微不可查地動了動。
一行人入宮。
宮道很長。
兩旁宮人垂首站著。
起初只是安靜。
走過一道廊門後,一個年老宮人忽然抬頭。
她看見小兕子的臉,手裡的銅盆「哐當」一聲落地。
水灑了一地。
她撲通跪下。
「殿下……」
她聲音發抖。
「晉陽殿下回來了……」
旁邊幾個宮人也跟著跪下。
小兕子被嚇了一跳,往林顏身邊靠了靠。
老宮人眼淚落下來,額頭貼地。
「殿下,老奴還以為……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。」
小兕子看著她花白的頭髮,猶豫了一下,鬆開林顏的手。
她走過去,彎腰去扶。
「嬤嬤不要跪鴨,地上涼。」
老宮人一聽,哭得更厲害。
柳如煙眼圈也紅了。
林顏站在一旁,沒有催。
小兕子扶不動人,急得回頭。
「娘親,嬤嬤好重。」
沈昭上前一步,將老宮人扶起。
老宮人卻還看著小兕子。
「殿下長高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喔吃飯飯很厲害。」
老宮人臉上掛著淚,卻笑了。
內侍輕聲提醒:「殿下,陛下還等著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她重新牽住林顏的手。
這一次,握得更緊。
甘露殿到了。
殿門大開。
陽光鋪在磚面上,殿內空闊,柱影沉沉。
小兕子站在門前,腳步停住。
林顏也停住。
引路內侍回身,語氣恭敬,卻沒有讓步。
「林姑娘,請留步。」
小兕子立刻回頭。
「娘親不進去嗎?」
林顏看了內侍一眼。
內侍低頭。
「陛下先見公主。」
小兕子的手一下攥緊。
她不看殿內,只看林顏。
「娘親說在的。」
林顏蹲下,替她理了理玉佩。
「娘親就在這裡。」
「這裡不是裡面。」
「殿門開著,我看得見你。」
小兕子眼睛紅了。
沈昭站在一旁,眉頭輕輕壓下。
林顏沒有讓他開口。
她把小兕子的手放到柳如煙手裡,又低頭看著孩子。
「兕子,記得我們練過什麼嗎?」
小兕子吸鼻子。
「請安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不怕。」
「再有呢?」
小兕子看著她,聲音很小。
「兕子不是一個人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小兕子鬆開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進殿裡。
她小小的身影落在寬大的殿中,越發顯得小。
可她沒有跑回來。
林顏站在殿門外,手指藏進袖裡。
殿中。
御座上,李世民坐著。
他沒有穿龍袍,只穿常服。
可他坐在那裡,殿裡的風都不敢亂動。
小兕子抬頭看他。
那張臉,她記得。
又好像不全記得。
父皇比夢裡瘦了些。
眼角也有紋了。
她站在殿中央,按照柳如煙教的,把小手放好。
然後跪下。
「兒臣……兕子,參見父皇。」
聲音很小。
卻傳得清楚。
李世民的手扣住了膝蓋。
趙安低著頭,眼眶先熱了。
第一叩。
第二叩。
第三叩。
小兕子的額頭碰在磚面上。
膝蓋處有軟墊。
墊得不厚。
卻足夠讓她不疼得發抖。
李世民看見了。
他也看見殿門外站著的林顏。
月白衣裙,髮簪簡單。
她沒有進殿。
卻像把孩子送到這裡的人。
第二跪。
第三跪。
小兕子做得認真。
最後一叩結束,她抬起頭。
鼻尖紅了一點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但她沒有哭。
殿內靜得能聽見衣料輕響。
李世民終於站起身。
他走下御階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走到小兕子面前。
他蹲下。
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看著他。
近了。
聲音也近了。
她下巴抖了一下,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掛不住。
「父皇……」
李世民伸手。
小兕子撲進他懷裡。
「父皇,兕子回來了。」
李世民抱住她。
很緊。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紅。
小兕子的哭聲一下放出來。
「兕子想你……想了好久好久……」
殿裡,小兕子哭得一抽一抽。
李世民低聲問:「這些日子,可受委屈了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可有人欺負你?」
小兕子繼續搖頭。
「娘親保護兕子。奶奶也保護,三鍋鍋也保護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「那父皇呢?」
小兕子愣了愣。
她抬手摸了摸李世民的臉。
「父皇也保護。」
李世民喉間一哽。
小兕子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可是父皇以後不要弄丟兕子啦。」
殿內所有人都低下頭,不敢出聲。
李世民抱著她,許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,他道:「好。」
「父皇記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