儀典還有三日。
天剛亮,柳如煙便把院子掃乾淨了。
井邊的水痕還沒幹,院中鋪了一塊舊布。
布不厚,但比石板好些。
小兕子站在布前,懷裡沒抱兔兔傘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乾淨小衫,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,臉上很認真。
柳如煙蹲下,替她理了理衣擺。
「殿下,今日學叩拜之禮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好。兕子學。」
柳如煙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站在廊下,手裡拿著一塊帕子,沒說話。
柳如煙低聲道:「見陛下,需三跪九叩。殿下年幼,儀典從簡,可大禮要知道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:「三跪九叩,是跪三次,敲九次頭頭嗎?」
柳如煙頓了一下:「是叩首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喔知道啦,頭頭要有禮貌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眉頭先皺了起來。
柳如煙扶著小兕子的手:「先站穩。手放這裡。慢慢跪。」
小兕子照做。
第一跪下去,她的膝蓋碰到舊布。
聲音很輕。
可林顏看見她的小手抖了一下。
小兕子沒吭聲。
柳如煙道:「叩首。」
小兕子低頭,額頭碰布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她爬起來,臉有些紅,眼睛卻亮晶晶的。
「柳姐姐,兕子做對了嗎?」
柳如煙點頭:「做得很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:「再來鴨。」
第二次跪下去,她嘴唇抿緊了。
第三次,她叩首時用力大了些,鼻尖撞到地面。
「咚。」
王秀蘭一下站起來:「哎喲!」
林顏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小兕子抬起頭,鼻尖紅紅的,眼眶也紅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。
沒哭。
「再來一次鴨。」
院子靜了靜。
柳如煙的手停在半空。
林顏看著女兒,指尖攥緊了袖口。
王秀蘭臉色發青,壓著聲音道:「她才多大?跪這麼多?」
林顏低聲:「娘,這是規矩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什麼破規矩!」
林顏沒接話。
王秀蘭又道:「宮裡的孩子,膝蓋不是肉長的?」
林顏看著小兕子。
小兕子已經自己站好,正努力把小手擺正。
林顏聲音更低:「兕子是公主。」
王秀蘭胸口起伏了兩下。
她想罵。
可罵誰?罵皇帝?罵宮門?罵那一整套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?
最後,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門被她帶得「砰」一聲。
小兕子被嚇了一跳,扭頭看過去:「奶奶生氣啦?」
林顏走過去,摸摸她的頭。
「奶奶心疼你。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兕子不疼。」
林顏沒拆穿。
又練了半個時辰。
小兕子額頭出了汗,衣襟也皺了。她坐在門檻上,兩隻小腳並在一起,悄悄揉膝蓋。
林顏一看她,她立刻把手放下。
「不疼鴨。」
林顏蹲下。
「我看看。」
小兕子把腿往後縮了縮。
林顏沒說話,只把她的小褲腿挽了起來。
膝蓋上紅了一塊。
那塊紅不大,可落在林顏眼裡,卻像一簇火苗,灼得她心口發燙。
她看了兩息,站起身,進了廂房。
再出來時,她手裡多了兩個軟墊。
是昨夜墊箱子的碎棉布,外頭又縫了一層舊衣料。
林顏遞給柳如煙。
「綁在她膝蓋上。」
柳如煙一愣:「林姑娘,宮中行禮不許墊。」
林顏看她:「現在不是宮中。」
柳如煙抿唇。
林顏聲音不高:「儀典那日,能不墊就不墊。今日練習,墊著。」
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:「就是!練個禮,還非得把孩子跪壞才算懂規矩?」
柳如煙低頭,看著小兕子的膝蓋。
片刻後,她接過軟墊。
「是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軟墊被綁上,小聲問:「柳姐姐,這樣父皇會不會生氣?」
柳如煙替她系好帶子。
「不會。今日只是練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:「那軟墊墊是好墊墊。」
林顏摸她腦袋:「它今天立功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,對膝蓋上的軟墊說:「謝謝你鴨。」
王秀蘭在廚房裡哼了一聲。
「全家就沒個正常的。」
午飯時,桌上多了一碗桂花糖藕。
藕片切得厚薄正好,糯米塞得滿,糖汁熬得亮。端上來時,甜香一下蓋住了院裡的沉悶。
小兕子坐在自己的小凳上,眼睛一下圓了。
「娘親,這個是甜甜嗎?」
林顏夾了一片,吹了吹,餵到她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小兕子咬了一口,臉頰鼓起來。
她嚼了幾下,眼睛彎成了小月牙。
「甜鴨。」
林顏問:「比練禮儀怎麼樣?」
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:「比練禮儀甜多啦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了。
林大山端著碗,嘴角動了一下。
柳如煙也低下頭。
沈昭不在,王公公也不在,桌邊卻好像鬆了一口氣。
林顏又餵她一塊:「那下午好好練,晚上還有甜湯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兕子可以!」
王秀蘭道:「你別拿吃的哄孩子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奶奶,喔願意被哄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行。
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。
下午繼續練。
這回不只是跪拜。
柳如煙教她走路。
「步子不能太大。」
小兕子邁了一小步。
「手要放在身前。」
小兕子把兩隻小手疊在肚子上。
「說話聲音不宜過高。」
小兕子壓低聲音:「好鴨。」
她走了三圈。
越走越僵。
像一隻剛學會動的小木偶。
第四圈時,小兕子停住了。
「柳姐姐。」
柳如煙彎腰:「殿下?」
小兕子看著自己的腳:「兕子平時不是這樣走的鴨。」
柳如煙一時沒答。
她自小進宮,學的就是規矩。宮裡不問你舒不舒服,只問你對不對。
林顏從廊下開口:「柳女官。」
柳如煙轉頭。
林顏道:「儀典當天,用儀典的規矩。但平時,兕子怎麼舒服怎麼來。」
柳如煙安靜片刻,點頭。
「林姑娘說得是。殿下年幼,記住關鍵就好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那兕子平時可以跑嗎?」
林顏道:「可以。」
「可以跳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可以在吃飯的時候喊王爺爺快來嗎?」
柳如煙忍了忍,沒忍住笑。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立刻原地蹦了一下。
「太好啦!兕子還是兕子!」
王秀蘭在一旁道:「你不是兕子還能是誰?小木頭樁子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小木頭樁子不能吃糖藕,兕子不要當。」
傍晚,院門被敲響。
柳如煙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王公公。
他今日換了宮中衣裳,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,手裡捧著一隻漆盒。
小兕子正在院裡追一片落葉,看見他立刻停下。
「王爺爺!」
王公公臉上的褶子都鬆了。
「殿下。」
他進門行禮,又對林顏道:「林姑娘,老奴奉陛下旨意,送公主禮服。」
漆盒打開。
裡面是一套鵝黃錦緞小禮服。
衣襟繡雲紋,袖口滾細邊,配著小小玉佩和髮飾。顏色不重,卻很亮。
小兕子湊過去,眼睛亮了一瞬。
「好漂釀……」
王公公笑道:「殿下穿上,定然好看。」
小兕子伸手摸了摸,又忽然轉身,跑回林顏身邊,抱住她的腿。
「娘親的衣裳呢?」
院中一靜。
王公公臉上的笑停了半分。
林顏低頭:「問這個做什麼?」
小兕子仰著臉:「娘親跟兕子一起去見父皇,也要好看的衣裳鴨。」
王公公低頭。
「陛下……只備了公主禮服。林姑娘這邊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可意思已經到了。
林顏不是宮中女官,不是宗親女眷,也不是受封命婦。
她是養著公主的林姑娘。
這個身份,能進宮,卻還不能被皇帝賜衣。
王秀蘭聽明白了,臉色又不好看了。
林顏卻笑了一下,彎腰揉揉小兕子的頭。
「娘親有衣裳穿。你穿好看的就行。」
小兕子不肯。
「娘親也要好看!」
林顏捏捏她的小臉:「娘親不好看?」
小兕子急了:「好看!娘親最好看!但是衣裳也要好看鴨!」
王公公低著頭,心裡嘆了一口氣。
這話,他不敢接。
夜裡,沈昭回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紙包。
院中人都睡得差不多了,林顏還在燈下改菜單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頭。
「回來了?」
沈昭將紙包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「給你的。」
林顏解開繩子,紙包里是一件疊得整齊的月白紗裙。
她指尖觸上,料子輕軟如雲。
裙身沒有任何繁複的繡紋,只在裙擺處,用極細的銀線壓了一道水波紋。
燈光下,那銀線流轉著清冷又溫柔的光。
不張揚,卻乾淨。
林顏伸手摸了摸。
「你準備的?」
沈昭道:「嗯。」
林顏沒有推辭。
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硬氣,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接住別人的好意。
「謝謝。」
沈昭看了她一眼:「合身。若有不合,讓柳如煙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