儀典還有四日。
宮裡的人沒來,林顏先出了門。
王秀蘭一早就攔她:「你不在家等消息?」
林顏把錢袋系好:「等消息,等不來鋪子開張。」
王秀蘭噎了一下。
這話沒毛病。
可聽著又很欠揍。
林大山沒出門。他蹲在鋪子後院,拿麻繩量灶台尺寸。昨日吃過飯,他就開始琢磨新灶。
一早起來,木樁插了三根,灰線撒了兩道。
王秀蘭看見,嘴上嫌他不吃早飯,手裡卻給他多塞了兩個餅。
小兕子背著小布包,抱著兔兔傘,站在院門口催。
「娘親,快些鴨!東市會不會跑掉?」
林顏牽住她:「不會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:「那就好。兕子腿短,追不上。」
柳如煙跟在後頭,換了尋常衣裳。巷口兩個賣炭漢子也挑著擔,慢慢往前走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那倆人還賣炭?」
林顏道:「興許炭不好賣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我看他們賣的是眼珠子。」
柳如煙低頭咳了一聲。
小兕子聽見了,立刻扭頭:「眼珠珠不能賣鴨,會嚇人人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:「你少聽。」
東市開門時,人潮湧進去。
車輪聲,叫賣聲,馬嘶聲,混在一起,熱氣從街面往上冒。
小兕子趴在王秀蘭肩頭,腦袋左轉右轉。
「奶奶,那邊賣什麼的?」
「綢緞。」
「那邊呢?」
「首飾。」
「那那那那邊呢?」
王秀蘭隨口道:「賣你的。」
小兕子嚇得立刻縮脖子,小手抱緊她。
「不賣兕子!兕子不好吃!」
林顏笑出了聲。
王秀蘭也沒繃住,把她往懷裡顛了顛:「逗你的。那邊賣香料。」
小兕子抬起頭,眼睛又亮了。
「香料是給肉肉穿衣裳的嗎?」
林顏道:「差不多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那肉肉要漂釀。」
林顏直奔香料區。
長安的貨,比清河鎮全太多。
一排排麻袋敞著口,花椒、乾薑、桂皮、胡椒、茴香、八角,全擺在木架上。空氣里味道沖,走近一步,鼻子都醒了。
攤主見林顏年紀輕,先笑:「姑娘買家用的?來點桂皮,燉肉香。」
林顏沒急著答。
她先看花椒。
顏色不發暗,皮開口,籽少,香味足。
她捏了一撮聞,又放下。
「這批漢源花椒?」
攤主手一頓,臉上的笑正了些。
「姑娘識貨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揚眉。
這就對了。
她閨女走哪兒都不能讓人糊弄。
林顏又看八角。
她拿起一顆,撥開角尖,隨後放回去。
「這個不是八角。」
攤主臉色變了:「姑娘,這話不能亂說。」
林顏看他:「莽草,角尖彎,味刺,吃多了要出事。你若不信,拿去問藥鋪。」
周圍兩個客人立刻停手。
攤主忙把那一小堆收了。
「底下夥計混錯了,混錯了。」
林顏沒追著打。
她點了另一袋:「這個稱三斤。花椒兩斤。桂皮一斤。干辣椒一斤。乾薑半斤。」
攤主不敢再耍滑,稱得格外實在。
小兕子蹲在攤前,挨個聞。
「這個辣辣的!」
「辣椒。」
「這個香香的!」
「肉桂。」
「這個——阿嚏!」
她打了個噴嚏,眼淚都出來了。
「這個欺負兕子鴨!」
攤主笑出聲:「小丫頭,那是胡椒,可不能往鼻子裡懟。」
小兕子捂住鼻子,委屈地看著那袋胡椒。
「它好兇。」
林顏問價。
攤主報了數。
王秀蘭眼皮一跳:「這麼貴?」
攤主攤手:「西域來的貨,路遠,損耗大。夫人嫌貴,半兩也能稱。」
林顏想了想:「稱半斤。」
王秀蘭拉她袖子:「半斤?」
「招牌菜要用。」
王秀蘭閉嘴了。
她聽不懂胡椒。
但她聽得懂「招牌」。
買完香料,林顏又買了一壇好醋,一塊冰糖。
王秀蘭抱著帳袋,臉都快擰成了一團。
「長安鹽三十文一斤?」
「嗯。」
「清河鎮才二十。」
「長安人也多。」
「人多能把鹽吃便宜?」
林顏拉她站到路邊。
「娘,清河鎮一日從咱攤前路過多少人?」
王秀蘭想了想:「幾十個。趕集時多些。」
林顏指了指前面路口:「這裡一刻鐘走過多少?」
王秀蘭抬頭看。
挑擔的,牽馬的,抱孩子的,拿食盒的,穿綢緞的,穿粗布的。
一撥過去,又來一撥。
小兕子伸出手指數。
「一、二、三、好多、好多、好多……」
王秀蘭沒話了。
她把帳袋塞給林顏:「行,你算。」
林顏接過:「長安的貴,是門檻。邁過去,才有錢賺。」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,眼神微動。
能在長安站住腳的人,從來都不是只會低頭的人。
路過醬料鋪,林顏停了。
鋪里擺著醬缸,甜麵醬、豆醬、醬油、醋,各有標籤。
掌柜端了小碟給她嘗。
林顏拿筷尖點了一點甜麵醬。
太甜,香氣浮。
豆瓣醬不夠辣,豆香不足。
醬油色淺,鹹味散。
她放下筷子。
掌柜看她:「姑娘不滿意?」
林顏道:「各來一點,少稱。」
掌柜臉一垮:「嘗了半天,就少稱?」
王秀蘭立刻看過去:「嘗不得?」
林顏按住她:「先買回去試菜。」
出了鋪子,王秀蘭還氣:「那掌柜鼻孔朝天。」
林顏道:「他家的醬不行。」
小兕子仰頭:「那怎麼辦鴨?」
林顏看著手裡的小罐。
「自己做。」
王秀蘭一聽就頭疼:「又要曬?又要搗?又要看天?」
「嗯。」
「你開的是食鋪,還是開醬坊?」
林顏道:「能掙錢的都開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覺得自己再問下去,家裡遲早能開到皇宮門口。
陶瓷鋪在東市偏里。
林顏不選最貴的細瓷,也不選最便宜的粗碗。她挑中一批青瓷碗,碗壁厚,底穩,顏色乾淨。
掌柜原本懶洋洋,見柳如煙站在後頭,又掃見遠處兩個賣炭漢子,腰立刻直了。
「姑娘眼光好,這批耐用。若要得多,可便宜。」
林顏道:「碗六十,盤三十,湯盅十個。送到永興坊東第三巷。」
掌柜笑容更熱:「成。」
小兕子忽然從架子下抱出一個小碗。
碗邊畫著一隻兔子。
她眼裡放光,滿是歡喜。
「娘親,這個!」
王秀蘭湊過去:「就一個小碗,能裝幾口?」
小兕子抱得更緊:「這是兕子的專屬碗碗。」
林顏看掌柜:「這個也要。」
掌柜擺手:「小娘子喜歡,送了。」
小兕子認真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。
「謝謝掌柜伯伯。你是好伯伯。」
掌柜被她喊得臉都軟了。
「哎喲,這嘴甜的。」
王秀蘭小聲嘀咕:「還沒開張,就先賺一個碗。」
林顏道:「小掌柜有本事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小掌柜」,背一下挺直。
買完東西,幾人往回走。
快出東市時,前面排了一條長隊。
幡子掛在門口。
胡記燒餅。
王秀蘭看見那隊伍,腳步慢了:「這就是張嬸說的那家?」
林顏點頭。
鋪子不大,出餅很快。一個夥計擀麵,一個貼爐,一個收錢。燒餅焦黃,外皮鼓起,旁邊配一碗豆湯。
客人拿了就走,少有人坐。
林顏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。
小兕子拉她:「娘親,你想吃嗎?」
林顏道:「看看。」
王秀蘭也看:「人不少。」
「老字號,速度快,東西穩。」
「那咱打得過?」
林顏看著那一爐燒餅。
「他們賣的是習慣。」
王秀蘭問:「那咱賣啥?」
林顏道:「新鮮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還有好吃!」
林顏點頭:「對,還有好吃。」
這時,胡記門口一個夥計也看了過來。
他先看林顏,又看她手裡的香料袋,最後目光落在小兕子身上。
小兕子以為他想買東西,沖他揮手。
「客官請等鴨,喔們還沒開張!」
那夥計愣住。
排隊的人笑了一片。
胡記鋪子裡,一個胖掌柜掀簾出來,看了這邊一眼。
林顏沒躲。
她沖對方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胖掌柜臉上的笑收了一點。
回到永興坊,天色還早。
林大山已經把灶台底座砌了一半。他脫了外衣,背上全是汗,手上沾著灰,眼裡卻亮。
有活乾的林大山,腰都比平日直。
小兕子跑過去,把水碗遞給他。
「外祖父喝水鴨!」
林大山接過:「嗯。」
小兕子蹲下看新灶:「灶灶渴了嗎?」
林大山道:「不渴。」
她眨眼:「那灶灶餓嗎?」
林大山看了一眼灶口。
「餓。等砌好,讓你娘餵它。」
小兕子肅然起敬。
「娘親要餵大鍋鍋啦。」
王秀蘭把東西放下,伸手摸灶邊。
「這兒再高半寸,顏兒炒菜省腰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改。」
林顏站在門邊,看著院裡一個量,一個改,一個念叨,一個圍著灶轉。
這鋪子還沒開,主心骨已經立起來了。
傍晚,送貨的夥計來了兩趟。
香料入櫃,碗碟入架。
林顏把每一樣東西記在本子上。
花椒,二斤。
胡椒,半斤。
桂皮,一斤。
青瓷碗,六十。
好醋,一壇。
冰糖,一塊。
她又攤開方宜之送的《長安坊市圖》。
永興坊。
東市。
胡記燒餅。
李記麵館。
張嬸家。
雜貨鋪。
她用炭筆一點點標出來。
王秀蘭端著燈過來:「你畫這些做什麼?」
林顏道:「看路。」
「路不是在腳底下?」
「不光是腳下的路,還有人心的路。」
王秀蘭聽不懂。
她把燈放近些:「別熬壞眼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子碗坐在旁邊,已經困得腦袋一點一點,還強撐著問:「娘親,菜單是什麼?」
林顏翻開空白一頁。
「就是告訴客人,咱家有什麼好吃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醒了:「寫兕子愛吃的!」
王秀蘭道:「那得寫滿一牆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也行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