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進宮這日,趙安來得比往常早。
林家小廚剛燒起第一鍋水,門口還沒排隊。
小兕子蹲在櫃檯後,正給木牌上的小雞畫眼睛。她畫完一隻,又覺得不夠威風,給小雞添了兩道眉毛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「你這雞咋像要去討債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雞雞要凶一點,壞人就不敢搶啦。」
林顏正在後廚裝調料箱,聽見這話,手上動作頓了一下。
這孩子,最近聽得太多,也學得太快。
院門被敲響。
趙安進來,先看了一眼小兕子。
小兕子立刻抱著木牌跑過去。
「趙安爺爺,今日吃雞雞嗎?」
趙安笑著彎腰:「今日不吃雞。今日接林姑娘入宮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兕子去嗎?」
趙安頓了頓:「今日公主也去。陛下設了小宴。」
林顏抬眼。
趙安看向她,聲音壓低了些:「今日宮中有客。幾位皇子和兩位親近臣子都在。陛下說,林姑娘的菜,添作其中一道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碗差點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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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子?」
趙安點頭。
林顏把調料罐一隻只放進箱中。
「太子殿下也在?」
「在。」
「魏王殿下也在?」
趙安看了她一眼。
「也在。」
屋裡一下安靜。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小聲問:「很多鍋鍋一起吃飯飯嗎?」
林顏合上箱蓋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:「那要多做一點,不然鍋鍋們會餓餓。」
王秀蘭卻一點不放心。
她快步走到林顏身邊,替她理袖口,手指忙得停不下來。
「宮裡人多,你少說話。菜做好就回來。誰問啥,你別上頭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:「娘,我是去做菜,不是去吵架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哪次吵架前說自己要吵架了?」
林顏沒法反駁。
林大山把刀包遞來。
刀口昨夜又磨過,亮得很。
他只說一句:「穩。」
林顏接過:「穩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跑到門口,又回頭喊:「娘親,今日做飯也是打仗嗎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是。」
小兕子立刻握拳:「那娘親贏!」
馬車入宮。
今日宮道上人比前幾次多。小兕子趴在林顏膝上,隔著簾縫往外看。
她看見宮女端著漆盤走過,看見內侍低頭快步,也看見遠處有人穿著華服,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過。
小兕子小聲問:「娘親,宮裡今天好忙鴨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因為有人要吃飯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吃飯是大事。」
趙安在車外聽見,笑了一聲。
到了御膳房,張膳正已經等著。
他看見林顏手裡的調料箱,直接讓開半步。
「今日菜要入甘露殿。陛下口諭,林姑娘自定。」
御膳房裡的人都抬起頭。
這句話的分量,他們聽得懂。
不是讓她打下手。
是讓她上桌。
林顏放下箱子,先看食材。
魚是新送的鮮魚,肉厚。肘子肥瘦正好。蝦仁剝得乾淨,個頭整齊。紅棗、糯米、蓮子、蜜餞都備著。
她很快定了五道。
水煮魚。
東坡肘子。
清炒蝦仁。
糯米紅棗八寶飯。
再加一碗蛋花湯。
年輕御廚聽見「水煮魚」三個字,忍不住問:「魚水煮,能上宴?」
林顏把魚按在案上,刀貼著魚骨往下走。
「能不能上宴,看吃的人,不看名字。」
年輕御廚閉嘴。
張膳正看著她片魚。
魚片薄,白,齊。
刀快得讓人心裡發緊。
小兕子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,被安排剝紅棗。
她剝一個,放一個。
放到第三個,她忍不住吃了半個。
趙安看見了,假裝沒看見。
林顏頭也不抬:「兕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剩下半個放回自己嘴裡,含糊道:「這個壞了,兕子幫忙處理掉。」
御膳房裡有人低頭笑。
水煮魚最後出鍋。
大銅盆里,魚片雪白,臥在紅油之中。辣椒段鋪了一層,花椒撒上去。
林顏燒熱油。
油煙剛起,她一勺澆下。
刺啦。
整個御膳房都靜了。
香味像被這一下砸開,麻,辣,鮮,燙,一股腦衝出來。
年輕御廚手裡的菜葉掉在案上。
張膳正走過來看了許久。
最後,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狠。」
林顏把油壺放下:「今日人多,味道輕了,壓不住場。」
張膳正看她一眼。
「你知道今日是什麼場?」
林顏擦手:「知道一點。」
張膳正沒再問。
這姑娘心裡有秤。
東坡肘子燉得久。
皮軟,肉酥,汁亮。筷子輕輕一按,肉便順著紋理顫開。
清炒蝦仁最簡單,也最難。油溫差一點,蝦就老。鹽差一點,鮮就鈍。
林顏沒有多放東西。
蝦仁出鍋,白里透粉,盤底乾淨。
八寶飯蒸好時,小兕子眼睛都直了。
「娘親,這個像寶貝飯。」
「本來就是寶貝飯。」
小兕子咽了咽口水:「寶貝可以先給兕子看一口嗎?」
林顏夾了一粒糯米,吹涼,送到她嘴邊。
小兕子吃完,閉眼點頭。
「可以送給父皇啦。」
最後是蛋花湯。
清水,雞蛋,蔥花,鹽。
御膳房裡有人看得不懂。
這麼普通的湯,怎麼能跟前面四道擺在一起?
張膳正卻沒問。
他見過陛下喝這碗湯時的眼神。
有些菜不靠貴。
靠人。
菜送去甘露殿時,林顏跟在後頭。
按規矩,她不能入席,只在殿側候著。
甘露殿裡,小宴已經開了。
李世民坐主位。
太子李承乾在左,身形清瘦,神色淡。
魏王李泰在右,面上帶笑,手邊放著茶盞。
蜀王李恪坐得稍遠些,眉目平靜。
還有兩位重臣,低聲說著話。
小兕子坐在李世民旁邊,腳夠不著地,晃了兩下。
菜一端上來,她立刻拍手。
「娘親的菜來啦!」
殿內聲音頓住。
李承乾抬眼。
李泰也抬眼。
李恪低頭喝茶,茶蓋碰了一下杯沿。
林顏行禮。
「民女見過陛下,見過諸位殿下。」
李世民看她一眼:「今日辛苦。」
「民女分內之事。」
小兕子指著水煮魚:「父皇,這個紅紅的,看起來會打人。」
李世民笑了:「那朕先試試它打不打人。」
他夾了一片魚。
魚入口,麻辣先起,魚肉卻嫩。燙意剛過,鮮味便浮上來。
李世民沒說話,又夾了一片。
李泰看見,笑著開口:「父皇既動了第二筷,兒臣也要嘗嘗。」
他說著,夾起魚片。
入口後,他臉上笑意沒變。
可筷子停了一息。
然後,他又夾了第二片。
林顏站在殿側,把這一幕看得清楚。
嘴會騙人,筷子不會。
李泰放下筷子,溫聲道:「民間有此佳味,實屬難得。」
李恪仍舊不說話。
他盛了一碗蛋花湯,慢慢喝。
小兕子看見,立刻喊:「三鍋鍋,這個湯湯要趁熱!」
殿內又靜了一下。
李世民沒糾正。
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,又垂眸夾起東坡肘子。
他原本只是隨意嘗一口。
肉入嘴,他動作停住。
肘子酥爛,肥而不膩。醬汁濃,卻不壓肉。皮肉一抿便化,回味裡帶著一點酒香。
李承乾看著碗裡的半塊肉,半晌沒說話。
然後,他把剩下半塊也吃了。
趙安垂著頭,眼睛卻亮了亮。
太子素來用膳寡淡。
今日這一筷,夠說明許多。
李世民看著幾個兒子,心裡有數。
他端起茶,淡淡問:「諸位覺得今日的菜如何?」
李承乾放下筷子:「尚可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,小聲問:「尚可是好吃嗎?」
李世民道:「對他來說,是很好吃。」
李承乾咳了一聲。
李泰笑道:「林姑娘手藝確實驚人。難怪父皇看重。」
李恪終於開口:「菜好,便該看重。」
李泰轉頭看他:「三兄說得是。」
兩人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挪開。
林顏站在一旁,袖中手指輕輕收緊。
這桌菜,吃的是味道。
也吃的是刀。
宴畢,李世民沒有多留她。
趙安送林顏出殿,小兕子還被李世民留著說話。
林顏走到長廊拐角,剛要下階,身後傳來一道溫和聲音。
「林姑娘。」
她停步。
李泰站在廊下,身邊只跟著鄭明遠。
他笑得很得體。
「魏王殿下。」
林顏行禮。
李泰抬手:「不必多禮。今日水煮魚,本王很喜歡。」
「殿下喜歡,是民女的福氣。」
「本王府中也有廚子,卻做不出這樣的味道。」李泰看著她,「不知林姑娘可願來魏王府,替本王做一次菜?」
趙安站在不遠處,眼皮垂著。
林顏心裡轉過許多念頭。
她抬頭,笑意很淺。
「魏王殿下抬愛。只是小鋪每日開門,民女還要照看家中老幼,怕是抽不出空。」
李泰並不惱。
「不急。改日也可。」
林顏道:「若殿下想嘗小鋪菜,民女可備一份食盒,送至府上。」
像上次那盒滷味。
禮到,人不到。
李泰笑了。
「林姑娘很會送禮。」
林顏垂眸:「民女只會做飯。」
李泰看著她,忽然換了話題。
「今日那道肘子,叫東坡肘子?」
林顏袖中的手指,下意識蜷了一下。
「是。」
「東坡。」李泰慢慢念了一遍,「坡,是蘇軾的坡嗎?」
廊下風停了一瞬。
趙安抬眼。
林顏抬頭,「民女不識什麼蘇軾。只是從前見過山坡春日,草木新生,肥瘦相依,溫厚不燥,便取了東坡二字。」
李泰看著她。
林顏繼續道:「若殿下覺得不妥,民女回去改名。叫紅燜肘子也成。」
李泰笑了一聲。
「不必。東坡二字,很好。」
他說完,轉身離開。
鄭明遠跟上前,臨走前看了林顏一眼。
那眼神很輕。
卻帶著記帳的意思。
林顏站在原地,等腳步聲遠了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趙安走過來,聲音低:「林姑娘,方才答得不錯。」
林顏看向他:「趙總管聽過蘇軾嗎?」
趙安搖頭:「沒聽過。」
趙安的搖頭,像一塊小石子墜入林顏心底。
出宮門時,沈昭已經等在外頭。
他一看見林顏的臉色,便翻身下馬。
「遇到誰了?」
林顏上了馬車,坐下後才開口。
「你四弟。」
沈昭臉色沉了些。
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他讓我去魏王府做菜。」
「你怎麼答?」
「婉拒了。說可以送食盒。」
沈昭點頭:「對。不能去。去了就是入他的局。」
林顏靠著車壁,閉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