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林家小廚剛開門,門口就多了一輛青布馬車。
車不張揚。
可拉車的馬毛色油亮,車轅上還壓著一枚銅牌。
張嬸提著菜籃子路過,看了一眼,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顏丫頭,又來貴人了?」
王秀蘭正在擦桌,聽見「貴人」兩個字,手腕倏地一緊。
小兕子抱著木牌從櫃檯後探出小腦袋。
「貴人也要排隊鴨。」
車簾掀開。
下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管事娘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身後跟著兩個丫鬟,手裡捧著禮盒。
她進門前,視線先在小兕子身上落了一瞬。
很輕的一眼。
但林顏看見了。
管事娘子屈膝行禮:「見過晉陽公主殿下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她最近學會了。
別人行禮,她不能躲,也不能亂跑。
可她憋了半天,還是小聲說:「你起來鴨,地上涼。」
管事娘子愣了一下,才依言起身。
她轉向林顏:「林姑娘,我家夫人聽聞殿下在此安好,心中歡喜,特命奴婢送些孩子用的東西來。」
禮盒打開。
裡面是細綢小衣、金鈴腳鐲、玉梳,還有一套小巧的銀碗。
王秀蘭看得眼皮直跳。
這哪裡是送東西,分明是拿秤砣往人心口上壓。
林顏沒有碰。
「敢問是哪家夫人?」
管事娘子笑道:「鄭國公府。」
前堂安靜了一瞬。
吃麵的客人不約而同地低頭扒面,筷子聲都輕了。
鄭國公府。
這四個字在長安,分量不輕。
管事娘子又道:「夫人還說,公主金枝玉葉,住在鋪中終究不便。若林姑娘願意,鄭國公府可替姑娘在崇仁坊置一處宅子,僕婦車馬一應俱全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。
這是嫌她家小鋪子委屈了公主?
小兕子抱緊木牌,看看林顏。
林顏把手中抹布放下。
「東西太貴,我不能收。」
管事娘子臉上的笑意依舊:「林姑娘不必多心,這是夫人疼惜殿下。」
「疼惜殿下,可以入宮遞話。」林顏道,「送到我這裡,不合適。」
管事娘子的笑容微微一頓。
「林姑娘,長安規矩多。您如今身份不同,該多結些善緣。」
這話軟。
骨頭卻硬。
林顏笑了一下:「我開食鋪,善緣都在碗裡。鄭國公府若想吃飯,排隊。若想送禮,免了。」
管事娘子終於收斂了笑。
「林姑娘可想清楚了?」
小兕子忽然舉起木牌。
「今日口水雞三十份,送禮不加號。」
前堂有人沒忍住,「噗」地噴了半口湯。
王秀蘭趕緊瞪過去。
那人連忙低頭,肩膀卻還在一聳一聳地抖。
管事娘子看著小兕子,半晌沒能接上話。
公主親口說排隊。
她還能怎麼壓?
林顏把禮盒推回去:「替我謝過夫人。孩子吃得飽,睡得暖,衣裳夠穿。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:「兕子還有兔兔傘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一句:「還有誇誇錢匣子,很富有噠。」
管事娘子臉上的體面差點裂開。
她帶著東西走了。
馬車一動,街口立刻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王秀蘭鬆了口氣,又開始心疼:「那小衣料子真好。」
林顏看她。
王秀蘭立刻改口:「好也不能要。要了燙手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:「奶奶,手燙了要吹吹。」
王秀蘭抱住她親了一口:「哎喲,奶奶的小掌柜最會治燙。」
這一波剛走,第二波又來了。
來的是豐樂樓的二掌柜。
他穿得油光水滑,進門就滿臉堆笑。
「林姑娘,久仰久仰。」
林顏正在給客人裝滷味,頭也沒抬:「買什麼?」
二掌柜臉上的笑意滯住了:「在下不是來買飯,是來談買賣。」
小兕子立刻拿起木牌:「不買飯也要排隊嗎?」
二掌柜噎住。
排在後面的趕車漢子樂了:「小掌柜問得好。」
二掌柜咳了一聲,從袖中取出一張契紙。
「豐樂樓想請林姑娘做掛名主廚。姑娘不必日日到場,只需每月給兩道新菜方子。銀錢好說,一年三百貫。」
前堂再次靜了。
三百貫。
不少人筷子都停在了半空。
王秀蘭也愣住。
這銀子,足夠在長安城裡買一處好宅子。
二掌柜見眾人反應,腰杆都直了些。
「林姑娘,小鋪子再紅火,也只是小鋪子。豐樂樓有門面,有客源,有貴客。你我合作,才是正路。」
林顏問:「菜方子給你們,菜名掛我的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做壞了,客人罵我?」
二掌柜笑道:「豐樂樓廚子都是老手。」
「若你們改料省本錢,砸了我的名聲,也算我的?」
二掌柜笑不出來了。
林顏把滷肉包好,遞給客人:「十五文。」
客人趕緊付錢,抱著油紙包往旁邊躲,生怕被殃及。
二掌柜壓低聲音:「林姑娘,生意不是這麼做的。你一個女人,帶著一家老小,又有公主在身邊,何必把路走窄?」
林大山從後廚出來,手裡拿著劈柴的刀。
他沒說話。
就那麼沉默地站在門邊。
二掌柜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林顏看著那張契紙。
「豐樂樓若想學菜,可以排隊吃。」
「若想買方子,不賣。」
「若想挖我的名聲去糊你們的鍋底,那就更不賣。」
二掌柜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林姑娘,豐樂樓背後也有人。」
「長安哪家酒樓背後沒人?」林顏道,「可客人的舌頭不認靠山。」
小兕子拍了拍櫃檯,奶聲奶氣地應援:「舌頭認好吃!」
前堂頓時有人應聲。
「對!我就認好吃!」
「豐樂樓上回那雞做得柴,狗都嫌。」
「別亂說,狗可沒說話。」
笑聲一下炸開。
二掌-櫃臉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把契紙收回去,冷聲道:「林姑娘今日話說滿了,日後別後悔。」
林顏抬眼:「慢走。不送。」
小兕子認真補了一句:「下次買飯要早點來,口水雞賣得快。」
二掌柜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踩空門檻。
午後,鋪子終於清靜了些。
王秀蘭坐在櫃檯後算帳,嘴裡還念叨:「一早上來了兩撥,真是飯都吃不踏實。」
張嬸湊過來:「我看還沒完。」
她話音剛落,門口停下三輛馬車。
崔、韋、鄭三家的姑娘又來了。
這回,她們沒有帶太多丫鬟。
只各帶了一個貼身侍女。
崔姑娘先入門,目光掃過牆上的菜牌。
韋姑娘跟在後頭,小聲問:「今日還有水煮魚嗎?」
鄭姑娘最後進來,眼神落在小兕子身上,又很快移開。
林顏迎出來:「三位姑娘用飯?」
崔姑娘道:「用飯,也問幾句話。」
林顏點頭:「先點菜。」
崔姑娘一怔。
韋姑娘已經熟練開口:「口水雞,滷味拼盤,蛋花湯。若有水煮魚,也來一份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記帳。
她寫得慢。
把「魚」字寫成了一團墨疙瘩。
她盯著那團看了看,宣布:「這是魚魚在游泳。」
韋姑娘沒忍住,笑了。
崔姑娘也偏過頭,唇角怎麼也壓不住。
鄭姑娘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,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我母親讓我帶來的。不是送禮,是給殿下的小玩意兒。」
林顏沒接。
鄭姑娘打開盒子。
裡面是一枚舊銀鈴。
樣式不新,鈴身被摩挲得發亮。
「這是我母親年幼時入宮,長孫皇后賞的。」鄭姑娘聲音放低,「母親說,若殿下願意玩,便留著。若不願,就當我們今日來吃飯,付錯了帳。」
林顏看向她。
這話和鄭國公府的管事娘子,截然不同。
沒有宅子,沒有僕婦,沒有「替你安排」。
只有一枚舊鈴,和一段舊情。
小兕子好奇地看著銀鈴。
「它會響嗎?」
鄭姑娘把鈴輕輕一晃。
叮鈴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像小星星掉進碗裡。」
鄭姑娘怔住。
林顏沒有立刻拒絕。
她問:「鄭姑娘今日想問什麼?」
崔姑娘接話:「長安都在猜,林姑娘會不會搬去宮裡。」
韋姑娘看著桌面:「也有人猜,蜀王殿下會不會請旨賜婚。」
鄭姑娘道:「還有人猜,公主養在你這裡,是陛下一時心軟,還是長久安排。」
每一句都輕飄飄的。
每一句都踩在刀口上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聽得手心直冒汗。
林顏給她們倒茶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崔姑娘皺眉:「不知道?」
「陛下沒說,蜀王沒說,我不替他們說。」林顏把茶放下,「我只知道,今日鋪子開門,客人排隊,飯要做好,孩子要吃飽。」
崔姑娘盯著她:「你不怕?」
「怕。」林顏道,「怕也不能亂。」
鄭姑娘看著她:「若有人非要你亂呢?」
林顏轉身,從櫃檯後取出昨日魏王府送回的空食盒。
食盒洗得乾乾淨淨,被她放在眾人眼前。
崔姑娘認出上面的暗紋,臉色微變。
「魏王府?」
「魏王殿下送我蜀錦,我回了一盒滷味。」林顏道,「來而不往非禮也。但人不去,方子不給,鋪子規矩不改。」
她目光平靜地看著三人。
「這話對魏王府如此,對鄭國公府如此,對豐樂樓如此。對三位姑娘,也如此。」
前堂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連小兕子都抱著銀鈴不搖了。
崔姑娘先笑了一聲。
「林姑娘,你膽子真不小。」
林顏道:「我膽子一般。只是我娘膽小,我爹嘴笨,孩子還小。我若再軟,這鋪子就該被人搬走了。」
韋姑娘輕聲道:「那……水煮魚還有嗎?」
崔姑娘瞪她。
韋姑娘理直氣壯:「話問完了,總要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有!但是辣辣會打人。」
鄭姑娘忽然笑了。
她把銀鈴推到小兕子面前:「殿下若喜歡,就收下。不是要換什麼,只是舊人舊物,想讓它響給該聽的人聽。」
林顏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小兕子捧起銀鈴,小聲道:「那兕子給誇誇錢。」
她從自己的小錢匣里摸出一枚銅錢,鄭重地放進空了的盒子裡。
「銀鈴漂釀,一夸。」
鄭姑娘看著那枚沾著些許面塵的銅錢,眼眶微微一熱。
她收下了。
傍晚,三家馬車離開。
鋪子打烊後,沈昭站在永興坊外的一條暗巷裡。
兩名暗衛垂手立在身後。
沈昭把今日來鋪子的三撥人,一一捋過。
「鄭國公府想拉攏,豐樂樓想拆解,世家小姐想試探。」
暗衛低聲問:「殿下,要不要攔?」
「不攔。」沈昭看向林家小廚後廚那扇亮著暖光的窗,「她自己能扛住。」
暗衛抬眼。
沈昭道:「我只在她扛不住的時候出手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豐樂樓背後是誰?」
暗衛答:「查到一半,線斷在魏王府一個外管事身上。」
沈昭的眸色沉了些。
「繼續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