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攤上,有人壓著嗓子說:「聽說沒?林家小廚那個林顏,原是鄉下來的。」
「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,把晉陽公主拐到身邊養了一年多。」
另一個人接話:「公主都認回去了,她還賴在長安不走。還開鋪子,擺明了攀龍附鳳。」
「可不是?左邊一個蜀王,右邊一個公主,胃口大著呢。」
話傳到王秀蘭耳朵里時,她正在後院醃蘿蔔。
咚。
半盆蘿蔔被她砸進罈子里,鹽水濺了一鞋。
「放屁!」
錢婆子嚇得一縮脖子。
王秀蘭擼起袖子就要往外走:「誰說的?哪個爛嘴根子說的?」
「我閨女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,到他們嘴裡就成了拐?我今日非撕了他的嘴!」
林顏正把鹵湯里的浮沫撇乾淨,聞聲回頭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腳步一停。
林顏把勺子放下:「找不著人的。」
「找不著也得罵!」王秀蘭眼圈都紅了,「他們憑啥這麼糟踐人?」
林顏沒說話。
憑什麼?
憑她無權無勢,憑小兕子是公主,憑長安城的人愛看熱鬧,也愛把別人的苦嚼出味。
林大山從柴房出來。
他手裡還拿著一截木柴,站在院門口半晌,沒有罵,也沒有問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把柴放下,走到鋪子門口。
他就那麼在門邊站著。
背直,肩寬,臉上沒有表情。
有人從巷口經過,原本還想往鋪子裡瞧,見他像一尊沉默的門神杵在那,腳步頓了頓,繞開了。
林大山站了一刻鐘,回來對林顏說:「閨女,爹不會說話。」
「但爹站得住。」
林顏心頭一熱。
她點頭:「我知道,爹。」
這兩日,客人少了三成。
不是沒人想吃。
有人到了巷口,又被旁邊人拉住。
「別去了,那鋪子現在邪乎著呢。」
「吃個飯能邪乎什麼?」
「你不懂。皇家事,沾上就麻煩。」
「那老闆娘來路不正,萬一哪天查起來,連常客都記上名呢?」
那人臉一白,轉身走了。
張嬸氣得叉腰罵了半日。
「吃飯還記名?你當自己上朝呢?」
「人家賣滷肉,你買滷肉,天王老子來了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肉!」
罵歸罵,膽小的人還是繞道。
小兕子察覺到了。
她坐在櫃檯後,抱著兔兔傘,看著空了幾張的桌子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客人少少的。」
林顏把一碗蛋花湯遞給何婆子:「可能天氣不好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天。
晴空萬里,連片偷懶的雲都沒有。
她歪著腦袋看了林顏一會兒,沒有拆穿。
過了一會兒,她搬起自己的小板凳,哼哧哼哧往門口挪。
王秀蘭忙問:「你幹啥去?」
小兕子把板凳放在門邊,坐好,雙手扶著膝蓋。
「兕子招客人鴨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小兕子挺起小腰,沖路過的賣菜漢子揮手。
「叔叔好鴨!今日滷味香香的,進來坐坐鴨!」
賣菜漢子腳下一停。
他本來想低頭快走,被這一聲喊得臉上發熱。
「公……公主殿下。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:「在鋪子裡叫小掌柜也可以鴨。」
賣菜漢子撓撓頭,最後咬牙進門。
「那……來半斤鹵肝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喊:「娘親!鹵肝半斤!叔叔不怕兕子啦!」
賣菜漢子的臉更紅了。
前堂里有人笑了一聲,氣氛鬆了些。
不多時,又有兩個猶豫的客人被小兕子喊進來。
她每喊一個,便把木牌上的小雞往上舉一舉。
「今日口水雞還有喔!但是要排隊,公主也不插隊噠!」
這話一出,巷口幾個看熱鬧的人都繃不住了。
晌午,老張頭來了。
他拄著拐,腳步比平日還重,一進門就拍桌。
「林姑娘!外頭那些屁話,你聽見沒?」
林顏端了一碟滷味過去:「聽見了。」
「你不氣?」
「氣。」林顏把筷子放下,「但氣不能當飯吃。」
老張頭瞪眼:「那也不能由他們說!」
林顏看著他:「張爺爺,吃飯。」
老張頭憋了一肚子話,被這兩個字堵住。
他夾了一塊豬耳,嚼了兩下,忽然又拍桌。
「好吃!」
外頭有人探頭。
老張頭扭身朝門外喊:「看什麼看?我老張吃了林家半個月的飯,人好不好,我不知道?」
「那些嚼舌頭的,自己沒本事,看別人出頭就說人攀龍附鳳!」
巷口安靜了一下。
老張頭越說越來勁:「不敢進來吃飯的是孬種!怕一碗口水雞把你牽扯進朝堂?你也配!」
有人訕訕笑了。
「張老頭,你嘴也太損了。」
老張頭一指空桌:「損不損,坐下吃了再說。」
片刻後,門口進來三個人。
一個要紅燒肉,一個要蛋花湯,還有一個小聲問:「今日叫花雞還有嗎?」
小兕子立刻舉木牌:「有!但是雞雞很搶手,要快快!」
鋪子裡總算有了些熱氣。
下午,巷口停了一輛馬車。
車簾掀開,下來一個中年男人。
他衣裳整齊,腰間掛著一塊青玉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
一進門,他不看牆上的菜牌,只道:「口水雞、紅燒肉、叫花雞,各來一份。再加兩碗蛋花湯。」
王秀蘭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點頭:「上菜。」
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吃得斯文。
每一道菜入口,都停一停,像是在記味道。
口水雞吃了三塊,紅燒肉吃了半盤,叫花雞拆開時,他手上的動作終於快了些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後小聲說:「這個叔叔吃飯,像在寫字。」
王秀蘭問:「啥意思?」
「慢慢的,但是不停鴨。」
林顏差點笑出來。
男人吃完,放下了筷子。
「你就是林顏?」
林顏走過去:「是。」
男人道:「我是禮部郎中孫大人府上的管家。孫大人前日聽人提起你的菜,讓我來試試。」
前堂的筷子聲小了。
禮部。
又是官。
管家取出一張帖子,放在桌上。
「孫大人下月有一場家宴,想請林姑娘過府做兩道菜。銀錢照市價三倍。」
王秀蘭手一緊。
何婆子也看向林顏。
林顏沒有接帖子。
「多謝孫大人抬愛。鋪子走不開,恕難從命。」
管家皺眉:「林姑娘,孫大人是禮部郎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尋常廚子,想進孫府還沒有門路。」
林顏道:「我不是孫府廚子。」
管家的臉沉了些:「林姑娘如今處境,多個善緣不是壞事。」
這話不重。
可前堂的人都聽懂了。
外頭流言正盛,禮部官員伸來一隻手,你最好識相。
林顏把桌上的空碗收起。
「善緣若要我關鋪子、丟下客人、上門聽差,那就不是善緣。」
管家盯著她。
林顏語氣平穩:「孫大人若想嘗菜,可以派人來買。小鋪開門做生意,誰來都賣。」
「但我不做上門廚子。」
小兕子在櫃檯後小聲補充:「也不賣娘親。」
堂里有人沒忍住,噗嗤一聲,又趕緊埋頭扒飯。
管家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林顏看向小兕子:「說得對。」
她又看向管家:「我賣飯,不賣命。」
管家站起身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兩銀子,放在桌上:「飯錢。」
王秀蘭剛要找零,管家已經轉身離開。
馬車走遠後,何婆子才緩過神。
「禮部的人請你,你也拒啊?」
林顏擦著桌子:「去了一個,就會來十個。今日禮部,明日國公府,後日魏王府。到最後,我這鋪子就成了別人家的灶房。」
張嬸從門口探頭:「說得好!咱們小廚賣飯,不賣人!」
老張頭立刻接話:「寫門上!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兕子來寫!」
王秀。趕緊攔住:「別,你寫完別人以為咱鋪子賣鴨子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兕子現在會寫雞雞了!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點菜,而是進門便看了看外頭。
林大山把門關上。
柳如煙坐下,聲音低了些:「宮裡有消息。」
林顏給她倒茶:「趙安說的?」
柳如煙點頭:「陛下知道外頭有人嚼舌頭。」
王秀蘭立刻坐直:「陛下咋說?」
柳如煙搖頭:「沒表態。」
屋裡靜了。
王秀蘭急了:「都把人罵成那樣了,還不表態?」
柳如煙看向林顏:「有兩種可能。第一,陛下在看你怎麼應對。第二,陛下不想因替你出頭,讓流言更大。」
林顏垂眼看著茶盞。
茶水裡浮著一片碎葉。
她忽然道:「還有第三種。」
柳如煙一頓:「什麼?」
林顏抬起眼,那片碎葉在水渦里打著轉,緩緩沉了下去。
「或者,陛下也想看看,我究竟是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。」
王秀蘭張嘴想罵,又忍住。
小兕子已經睡了。
夜深後,林顏回到裡屋。
小兕子蜷在被子裡,兔兔傘放在枕邊,銀鈴壓在小手旁。
她睡得不安穩,翻了個身,手在被子外摸了摸,摸到林顏的胳膊,立刻抓住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彎腰。
小兕子閉著眼,嘴裡含含糊糊:「不要走……」
林顏坐在床邊,把她的小手握住。
「不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