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又傳了三日。
林家小廚門口的人少了些。
有些人從巷口走過,腳步慢下來,鼻子已經聞見鹵湯香了,最後還是咬牙走開。
王秀蘭看得火大。
「這幫人,鼻子都伸進鍋里了,腿還裝正經。」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抱著兔兔傘,小聲接話:「腿腿不聽鼻子的話。」
王秀蘭一下沒忍住,笑了半聲,又趕緊繃住。
林顏在後廚切蘿蔔,刀起刀落。一根白蘿蔔很快變成細絲,鋪在案板上。
沈昭就是這時來的。
他從後門進來,身上帶著夜裡的涼氣。
林大山看他一眼,沒問,只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沈昭走到林顏身後。
「查到了。」
林顏手裡的刀沒停。
「幾個源頭?」
沈昭看著她的背影。
「三個。」
王秀蘭從前堂探頭:「啥三個?」
林顏把最後一刀切完,才放下刀。
「娘,您先看著前面。」
王秀蘭看了看沈昭的臉色,心裡咯噔一下,沒再問,轉身去櫃檯撥算盤。
沈昭壓低聲音。
「第一個,是坊里幾家食鋪的老闆娘。嫉妒你生意好,又怕沾上皇家事,便在茶攤嚼舌頭。」
林顏點頭。
這種人不稀奇。
她以前開店時也見過。
生意不好,先怪街對面風水太旺。
「第二個呢?」
「魏王府外圍的人。」沈昭道,「和上次潑泔水那條線有牽連。豐樂樓背後,也繞到了他們那裡。」
林顏拿起布巾擦刀。
「魏王殿下還挺忙。」
沈昭看她一眼。
還能諷刺,說明沒亂。
「第三個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林顏抬頭:「宮裡?」
沈昭點頭。
灶里的火響了一聲。
林大山添柴的手頓住。
林顏問:「哪個方向?」
沈昭聲音冷了些。
「韋貴妃身邊的人。」
林顏把刀放回刀架。
韋貴妃。
她聽柳如煙提過。
後宮裡位份極高,沒有嫡子,卻有一位臨川公主。小兕子走失這一年多,她曾不止一次在李世民面前提過,可以替陛下照顧年幼公主。
現在小兕子回來了。
還多了一個民間娘親。
這就礙眼了。
沈昭道:「她不是單純針對你。」
林顏接話:「她要兕子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對。外頭流言越難聽,父皇越可能覺得宮外不安穩。只要兕子被完全接回宮,她就有機會開口,說願意代為照顧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她算盤打得挺響。」
沈昭道: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切完蘿蔔再說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他站在旁邊,看她把蘿蔔絲裝進盆里,又洗了手,擦乾。
林顏轉過身。
「她要的是公主。」
沈昭沒說話。
林顏道:「我要的是女兒。」
後廚靜了。
林大山低著頭,把柴塞進灶膛,動作很重。
林顏繼續道:「公主可以被安排。女兒不能。」
沈昭的喉結動了動。
「你不怕?」
「怕。」
林顏答得快。
「我怕兕子進了宮,被人推來推去。今日叫這個母妃,明日給那個請安。明明想喝蛋花湯,還要笑著說宮裡的燕窩好。」
沈昭眼底沉了。
這話不好聽。
但是真。
林顏看向他。
「沈昭,我能扛流言,也能扛生意冷清。但我不能讓她被人當棋子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。
「如果有一天,事情走到最壞那一步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站你這邊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這句話不輕。
他說的是父皇、後宮、朝堂,甚至是皇家的規矩。
林顏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
兩個字落下,灶火正旺。
沈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,再看看這間煙火氣里的後廚,忽然間,竟比面對甘露殿裡的君父還要鄭重幾分。
第二日一早。
林家小廚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。
小兕子親手舉著。
上面寫著——
今日特供:養生雞湯麵。
只是「湯」字少了一點。
王秀蘭盯著看了半天。
「這字是不是漏了啥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湯湯太熱,一點點跑掉啦。」
張嬸剛好經過,笑得菜籃子都歪了。
「顏丫頭,又出新菜?」
林顏在門口支鍋。
「天涼,喝碗熱的。」
「哪裡涼?太陽都曬屁股了。」
「心涼也算涼。」
張嬸一愣,隨即把菜籃子往胳膊上一挎。
「給我來一碗。今日我心也涼。」
第一鍋雞湯,是天沒亮就起的火。
老母雞洗淨,去血沫,文火慢燉。湯麵只浮一點金油,清亮不渾。面是林顏手擀的,細而不斷。碗裡鋪幾片嫩雞肉,兩根小白菜,一點蔥花。
不貴。
也不花哨。
端上桌時,熱氣先撲人臉。
第一個吃的是趕早市的老太太。
她原本只是被張嬸硬拉進來的。
「我不惹事,我吃完就走。」
張嬸翻白眼:「吃麵也叫惹事?那你這輩子惹得不少。」
老太太坐下,捧起碗,先喝了一口湯。
她停住了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後,小聲問:「婆婆,湯湯打人了嗎?」
老太太搖頭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說:「不打人。」
她又喝了一口。
「像我娘以前做的。」
前堂安靜了一瞬。
老太太低頭吃麵,吃得慢,卻把湯喝得一滴不剩。
臨走時,她拉住林顏的手。
「姑娘,外頭那些話,老婆子聽見了。」
王秀蘭立刻豎起耳朵。
老太太道:「我活了六十多年,看人不看嘴,看手。能熬出這碗湯的人,心不壞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您慢走。」
老太太拄著拐出門。
走到巷口,有人問:「真好吃?」
老太太瞥他。
「你有嘴不會自己嘗?」
那人被噎住。
晌午,客人多了些。
不少人是來看熱鬧的。
「就是這家?公主養在這裡?」
「聽說老闆娘有手段。」
「先吃一碗再說。」
他們坐下時,眼睛還在四處轉。
面上來後,眼睛就轉不動了。
一個茶商吃完,把碗推到一旁,長出一口氣。
「我走南闖北吃了半輩子,這碗面不是最貴的。」
旁邊人問:「那是什麼?」
茶商道:「舒服。」
他又看向林顏。
「做這碗面的人,心裡有善意。」
這話很快傳了出去。
那些吃過面的嘴,比散播流言的嘴傳得更快。
第三日,雞湯麵賣到午後便空了鍋。
張嬸幫著收碗,嘴上不停。
「那些嚼舌頭的真該來喝一碗,堵堵嘴。」
王秀蘭冷哼:「我怕他們嘴髒了湯。」
小兕子今日卻沒怎麼說話。
她坐在櫃檯後,抱著兔兔傘,眼睛總往門口看。
以前她會喊客。
今日她只把木牌放在膝上。
林顏看見了。
等客人散了,她走過去蹲下。
「寶貝,怎麼了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沒有怎麼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那為什麼不高興?」
小兕子低頭,手指摳著傘柄。
半晌,她才小聲說:「兕子聽見了。」
林顏心口一緊。
「聽見什麼?」
「有兩個姨姨在巷子裡說。」小兕子嘴巴癟了起來,「她們說,娘親是壞人。說娘親拐兕子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一下站直。
「哪個爛嘴的?」
林顏抬手攔住她。
小兕子眼眶紅了。
「兕子不是拐來的。」
她抬起頭,聲音急了。
「兕子是自己找到娘親的!兕子餓餓,娘親給兕子飯飯吃。兕子髒髒,娘親給兕子洗澡澡。兕子害怕,娘親抱兕子睡覺。」
她越說越委屈。
「壞人才不會給兕子縫衣裳。壞人才不會把雞腿讓給兕子。壞人也不會說兕子是小掌柜鴨!」
林顏把她抱進懷裡。
小兕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「娘親不是壞人。」
林顏拍著她的背。
「嗯,娘親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她們要說?」
林顏閉了閉眼。
這問題太難。
比魏王的試探難,比宮裡的宴席難。
她想了想,道:「因為她們不了解我們。就像你第一次看見辣椒,以為它很嚇人。」
小兕子抽了抽鼻子。
「後來辣辣好好吃。」
「對。等她們知道了,就不會這麼說了。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可她還是緊緊抓著林顏的衣裳。
那一晚,小兕子睡得不踏實。
半夜,她忽然醒來,眼睛還沒睜,手已經亂摸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立刻握住她。
「在。」
小兕子往她懷裡鑽。
「不要把娘親搶走……」
林顏把小兕子抱緊。
外頭夜色很深。
她低頭,輕輕摸了摸小兕子的頭髮。
「放心。」
「娘親誰都不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