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傳到第八日,林家小廚門口的隊伍又長了些。
有人買了雞湯麵,端著碗坐在角落,吃完又添一份滷豆干。
有人嘴上說「就嘗嘗」,結果湯喝得碗底能照人。
王秀蘭看在眼裡,嘴上不饒。
「前幾日跑得比兔子還快,今日聞著味又回來了。」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抱著兔兔傘點頭。
「兔兔跑得快,但是兔兔不說壞話。」
王秀蘭被她堵了一下。
這話還真沒法反駁。
林顏在後廚下面。
雞湯滾了一早上,湯麵浮著薄薄一層金油。她把麵條撈進碗裡,鋪雞絲,放青菜,最後澆湯。
熱氣一起,前堂說話聲都輕了。
這時,門口進來兩個人。
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衣裳,帽檐壓得低。身後跟著個小廝,手裡拎著普通食盒。
他進門後,沒有看小兕子,先看了牆上的菜牌。
小兕子正要喊客,忽然歪了歪腦袋。
下一刻,她眼睛亮了。
「趙爺爺!」
那男人腳步一頓。
趙安立刻抬手,壓低聲音:「殿下,小聲些。」
小兕子聲音更響:「趙爺爺來吃飯鴨!」
滿堂客人齊刷刷看過去。
趙安臉上的笑有點僵。
他今日便服,沒帶宮牌,沒傳口諭,原本只想悄悄看一眼。
結果公主殿下一嗓子,半條巷子都能知道他來了。
小兕子已經抱著木牌跑過去。
「趙爺爺,今日推薦雞湯麵!超級好喝!喝了心心就不涼啦。」
趙安彎腰:「那老……那我就嘗一碗。」
小兕子認真糾正:「不是嘗一碗,是吃一碗。嘗嘗太少,會餓餓。」
趙安只好點頭:「吃一碗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目光在趙安身上一停。
她沒有行大禮,只按普通客人招呼。
「客官坐。」
趙安看她一眼,點點頭,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小廝站在後面,被小兕子盯住。
「你也坐鴨。站著吃飯,飯飯會害怕。」
小廝不知所措。
趙安咳了一聲:「坐吧。」
小廝這才在凳子上坐了半邊,身子依舊挺直。
王秀蘭端茶過去,眼神在趙安臉上繞了一圈,沒點破。
「今日面熱,小心燙。」
趙安接過茶:「多謝。」
他喝了一口。
茶不貴。
碗也不精。
可碗沿乾淨,桌面沒有油,腳下沒有亂丟的菜葉。牆角放著一盆清水,客人進門能洗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這小鋪子,規矩不寫在紙上,都在手裡。
雞湯麵很快端上來。
小兕子兩隻小手扶著托盤邊,何婆子在後面托著底。
「趙爺爺,你的面面來啦。」
趙安忙伸手接:「殿下不可。」
小兕子眨眼:「在鋪子裡,兕子是小掌柜。小掌柜可以端面,但是不能端太滿,會灑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一聲。
趙安沒再攔,慢慢吃麵。
林顏站在灶前,手腕一翻,一勺湯落進碗裡。
小兕子跑來跑去。
有人進門,她喊歡迎。
有人點菜,她記帳。
有人夸湯好,她立刻伸出小手。
「誇誇要給錢,一夸一文,不強買強賣鴨。」
那客人笑著真給了一文。
小兕子把銅錢放進匣子,笑得眼睛彎彎。
趙安看著她。
公主殿下在宮中時,也笑。
可那種笑,多半是見了陛下才有的。
在這裡不一樣。
她像一顆落進熱湯里的小湯圓,軟乎乎,滾來滾去,誰見了都覺得心裡暖。
一碗麵吃完,滷味也只剩兩片豆乾。
趙安放下筷子。
林顏走過去:「客官可還添湯?」
趙安抬頭:「林姑娘,可否借一步說話?」
林顏點頭:「後院。」
小兕子立刻豎起耳朵:「趙爺爺要偷偷說話嗎?」
趙安扯了扯嘴角:「不算偷偷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兕子不聽。兕子是有禮貌的小掌柜。」
她說完,雙手捂住耳朵。
只是眼睛還睜得很圓。
王秀蘭過去把她抱走:「行了,你這叫耳朵關門,眼睛爬牆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眼睛沒有腳腳,爬不了牆。」
後院裡,日頭落在水缸邊。
趙安站定,先向林顏拱了拱手。
「林姑娘,老奴今日來,不是傳旨。」
林顏道: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趙安一頓: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傳旨不會點面,還加滷味。」
趙安笑了。
這姑娘,心裡門清。
他收了笑,聲音低了些:「外頭那些話,陛下都知道。」
林顏沒有接話。
趙安繼續道:「陛下未曾表態,不是聽不見,也不是不管。」
「是在看我?」
趙安看她一眼。
林顏道:「看我會不會借公主壓人,看我會不會亂,看我會不會把兕子當成護身符。」
趙安沉默片刻:「林姑娘說得直。」
「繞著說費勁。」
趙安嘆了口氣:「陛下是帝王。帝王看人,不能只看一飯一湯。外頭越亂,他越要看你站不站得住。」
林顏垂眼。
水缸里漂著一片菜葉,剛才洗菜落進去的。
她用手撈出來,丟進旁邊木桶。
「趙總管,那您今日看完,覺得如何?」
趙安沒想到她會反問。
「林姑娘問老奴?」
林顏抬頭:「您跟在陛下身邊多年,也照看過兕子。您比外頭的人有資格說。」
趙安沒有馬上答。
前堂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蛋花湯一碗!不要蔥蔥!叔叔不愛吃綠綠!」
又有人笑。
趙安轉頭看過去。
小兕子站在櫃檯邊,踮著腳,把一枚銅錢推進錢匣子裡。她梳著雙丫髻,衣裳是棉布的,袖口縫過一回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臉圓了。
眼睛亮了。
說話有底氣。
趙安忽然想起宮中那張小床。
錦被,香爐,宮燈。
小公主夜裡醒來,常常不哭,只睜著眼看帳頂。
宮人們怕她哭,更怕她不哭。
趙安收回目光。
「老奴在宮裡給公主當過差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很清楚。
「公主那時,不常這樣笑。」
林顏手指一停。
趙安朝她鄭重一禮。
「如今,她天天笑。」
林顏沉默著,受了他這一禮。
趙安直起身:「老奴該回去了。」
林顏送他到門口。
小兕子看見他要走,趕緊跑來。
「趙爺爺,面面好吃嗎?」
趙安彎腰:「好吃。」
小兕子伸手:「誇誇錢。」
趙安愣住。
滿堂客人都看著他。
趙安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,放進她手心。
「好吃,一夸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趙爺爺有眼光。」
趙安搖搖頭,嘴角卻翹著,轉身出了門。
他走後不久,柳如煙從巷口進來。
她今日穿得素,坐下後先看趙安離開的方向。
「他來探底。」
林顏給她倒水: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只是替陛下來。」柳如煙道,「他自己也想看。」
林顏點頭:「他是真心疼兕子。」
柳如煙看著她:「這麼肯定?」
「疼孩子的心,眼神藏不住。」林顏道。
柳如煙喝了口水:「那宮裡呢?」
「宮裡不急。」林顏把茶壺放回去,「急的人會自己跳出來。」
這話剛落,門外又來了三個人。
三個年輕男人。
衣著普通,手卻不像干粗活的。指甲修得齊,虎口有薄繭,走路不拖泥帶水。
他們進門後,只點菜,不多話。
「雞湯麵一碗,口水雞一份,清炒蝦仁有嗎?」
王秀蘭看向林顏。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有。」
三人坐下。
菜上來後,他們吃得很規矩。
第一人夾雞肉,先看紋理,再入口。
第二人喝湯,停了三息,又嘗蔥花。
第三人拿起蝦仁,低聲道:「火候穩。」
聲音不大,但林顏聽見了。
另一個道:「後廚只有她一人掌勺。從切配到出鍋,沒有旁人插手。」
第三人道:「調味不重,卻能壓住食材腥氣。不是宮中路數。」
第一人放下筷子:「也不是長安各樓的路數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後,小聲問王秀蘭:「他們吃飯為什麼像抓壞人?」
王秀蘭也小聲:「可能飯欠他們錢。」
三人吃完,付錢,起身。
桌上筷子擺得整齊,碗口朝外,連湯勺的位置都像量過。
何婆子收碗時嘀咕:「這幾個人怪講究。」
林顏擦了擦手:「御膳房的人。」
王秀蘭一驚:「又來查?」
「查就查。」林顏道,「他們吃了飯,給了錢,沒掀桌,就是客人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客人不掀桌,是好客人。」
傍晚,太極宮御膳房。
張膳正看著三名御廚遞上的紙。
紙上寫得細。
刀工,火候,調味,出餐順序,鋪內規矩。
最後一行空著。
張膳正拿筆添了幾個字。
「火候精準,調味獨到,不落窠臼。非師傳,似天授。」
副手站在旁邊,忍不住問:「師傅,真有天授這回事?」
張膳正把筆擱下。
「我在御膳房二十年,見過靠家傳的,靠苦練的,也見過靠嘴甜爬上來的。」
他拿起那張紙。
「像她這樣的,歸不到任何一門裡。」
副手壓低聲音:「那她的來路……」
張膳正打斷他:「來路不重要。」
「那什麼重要?」
張膳正看著紙上「雞湯麵」三個字,仿佛能聞到那股暖意。
「重要的是,這碗面,是給人吃的。」
夜裡,林家小廚打烊。
小兕子拉著林顏到院子裡看月亮。
月亮細細一彎,掛在屋檐上方。
小兕子仰著頭看了半天。
「娘親,月亮今天不開心鴨。」
林顏蹲下:「為什麼?」
「它一個人在天上,沒有朋友陪。」
「有星星。」
小兕子努力找了找:「星星好遠喔。看得到,抱不到。」
林顏摸了摸小兕子的頭:「兕子想父皇嗎?」
小兕子想得很認真。
「想鴨。」
她又很快攥住林顏的手指。
「但是兕子更想一直跟娘親在一起。」
林顏心口一軟。
她把小兕子抱起來,架到自己肩上。
「坐穩。娘親帶你夠月亮。」
小兕子立刻笑了:「哇!高高!」
林顏踮腳:「近了嗎?」
「近啦!」
「夠到沒?」
「差一點點!娘親再高一點點!」
林顏又踮了一下。
小兕子伸出小手,笑聲從院牆裡飛出去。
巷子裡有人路過,腳步慢了。
「聽見沒?那孩子笑得真響。」
「是啊。小鋪子裡養出來的孩子,倒比多少深宅里的都快活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