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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這是餃子,不是花盆

2026-09-12 20:34:40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又過了三日。

  林家小廚的雞湯麵賣得正穩。

  辰時剛過,後院就飄起了麵粉味。

  王秀蘭坐在小桌邊擀皮,小兕子站在小凳子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臉上沾著一點白面。

  她兩隻小手捧起一張餃子皮,往裡塞餡。

  一勺。

  兩勺。

  第三勺剛放上去,餃子皮裂了。

  肉餡從中間冒出來。

  小兕子低頭看了半天,認真道:「奶奶,它開花啦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眼皮跳了跳。

  「這是餃子,不是花盆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把裂開的餃子捧起來,獻寶似的遞給她看。

  「奶奶你看!兕子包的像小胖墩鴨!」

  王秀蘭盯著那團東西。

  「你包的那叫餃子?」

  小兕子眨眼。

  「不是嗎?」

  「那叫餡餅成精。」

  林顏在灶邊調餡,聽得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娘,別打擊她。能包住一半,已經是進步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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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
  「兕子進步啦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院門被敲響。

  何婆子去開門。

  門外站著一行人。

  最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子,穿青色官服,髮髻梳得整齊,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和一個內侍。

  她進門後,沒有東張西望,先向院中一禮。

  「尚宮局方氏,奉陛下口諭,前來看望晉陽公主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王秀蘭手裡的擀麵杖停住。

  小兕子還捧著那隻「餡餅成精」,小嘴微張。

  林顏洗淨手,走上前。

  「方女官。」

  方女官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落到小兕子臉上。

  「臣見過殿下。」

  小兕子趕緊把餃子往身後一藏。

  可是餃子太胖,藏不住。

  她小聲說:「方姐姐起來鴨。」

  方女官頓了頓。

  「殿下,臣是女官。」

  小兕子想了想:「女官姐姐?」

  王秀蘭差點沒憋住。

  方女官面色沒變,只道:「臣奉命問安,也要看一看殿下起居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。

  「請。」

  方女官先看了小兕子的屋子。

  屋子不大。

  床是木床,被褥是棉布的。

  床頭放著兔兔傘,旁邊有一本識字小冊子,紙角卷了些。

  小柜子上擺著一隻錢匣子,旁邊還有鄭姑娘送來的舊銀鈴。

  方女官拿起小冊子,翻了兩頁。

  上頭寫著幾個歪字。

  雞。

  魚。

  飯。

  還有一個字被墨糊成了一團。

  方女官問:「這是?」

  小兕子從門邊探頭。

  「那個是魚魚在游泳。」

  方女官把冊子合上。

  「殿下每日識字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不定時。她願意學,就學幾個。不願意,就玩。」

  方女官看向她。

  「公主身份貴重,啟蒙不可懈怠。」

  林顏沒有頂回去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她才三歲多,能記得吃飯洗手,已經很忙了。」

  方女官筆尖停了一下。


  她低頭記下。

  又去了廚房。

  灶台擦得乾淨,刀具掛在牆上,大小分開。

  調料罐排成一列,每個罐子上都貼了紙條。

  鹽。

  糖。

  醬。

  醋。

  辣椒。

  花椒。

  方女官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這些都是林姑娘安排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每日三餐,你親手做?」

  「多半是我做。有時我娘幫著燒火。」

  「公主吃什麼?」

  「早上粥、面、蛋羹換著來。中午吃飯菜。晚上少油少鹽。甜食不多給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補充:「但是有時候可以吃寶貝飯。」

  方女官:「寶貝飯?」

  王秀蘭笑道:「八寶飯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
  「八個寶貝。」

  方女官繼續記。

  她又去了院子。

  院角有一小塊菜地。

  菜苗長得不算齊,旁邊放著一隻小鏟子,還有一個小水壺。

  木牌插在地里。

  上面寫著——兕子的菜園。

  「菜」字少了一橫。

  方女官看了半晌。

  「這也是殿下的?」

  小兕子跑過去,蹲下,小手指著菜苗。

  「這個是小青菜。這個是蔥蔥。這個還沒有想好長成什麼。」

  方女官問:「菜還能自己想?」

  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公主鴨,它也可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。」

  方女官手中的筆停住。

  她看向那幾棵歪歪扭扭的苗。

  宮中花圃沒有這種東西。

  宮中的花都有人修剪,開幾朵,朝哪邊,什麼時候換盆,都有規矩。

  這裡的菜苗長得亂。

  可是活著。

  方女官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林姑娘,臣有幾句話要問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請。」

  幾人回到堂屋。

  王秀蘭給方女官倒了茶,放下時手有點僵。

  方女官沒有碰茶。

  她翻開記錄簿。

  「公主每日幾時起?」

  「卯時末。」

  「幾時睡?」

  「戌時初。若白日玩累了,會早些。」

  「夜裡可驚醒?」

  林顏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最近有過。」

  方女官抬眼。

  林顏道:「聽了外頭流言,害怕我不要她。」

  小兕子低頭摳自己的袖口。

  堂屋裡靜了靜。

  方女官繼續問:「公主入秋可生過病?」

  「發過一次熱。請了大夫,吃了藥,三日退。」

  「有無忌口?」

  「辣的少吃,涼的少吃。瓜子少鹽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少鹽嘴巴不干。」

  方女官終於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小兕子馬上坐直。

  她現在懂了,這個姐姐很會寫字。

  寫字的人都很厲害。

  方女官又問:「公主平日可有禮儀教導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教過行禮,教過不搶人東西,教過吃飯洗手,教過排隊。」

  方女官皺眉:「排隊?」

  小兕子舉手。


  「公主也不插隊噠。」

  門邊的何婆子低頭咳了一聲。

  方女官看著林顏。

  「宮中禮儀,不止這些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林顏道,「可她在我這裡,先要學做人,再學做公主。」

  這話有點硬。

  王秀蘭心一下提起來。

  方女官沒有發作,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
  最後,她合上簿子。

  「還有一問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她。

  方女官道:「林姑娘覺得,公主將來應當在哪裡長大?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連灶里的火聲都顯得輕了。

  小兕子看了看方女官,又看向林顏。

  她不太懂。

  但她知道,這句話不太好吃。

  林顏沒有立刻答。

  她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方女官添了半盞茶。

  「她是公主。將來在哪裡長大,不是我能決定的。」

  方女官看著她。

  她在等後半句。

  林顏果然又開口。

  「但我希望,無論她在哪裡,她身邊的人對她好,不是因為她是公主。」

  方女官筆尖懸住。

  林顏道:「是因為她是兕子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抬起頭。

  林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
  「她會餓,會怕黑,會想吃雞腿,會把湯字寫漏一點。她不是一塊玉,不是放在高處給人供著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她是個孩子。」

  「在我家裡,她是我的女兒。」

  方女官沒有寫。

  她看了林顏很久。

  王秀蘭手心都是汗。

  林大山站在院門邊,一聲不吭。

  過了片刻,方女官才落筆。

  字寫得很慢。

  小兕子偷偷看了一眼,沒看懂。

  她只覺得方姐姐寫字不像她。

  方姐姐的字都站得很直。

  問完話,方女官起身。

  「臣今日叨擾。」

  林顏送她出門。

  剛走到院口,小兕子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就跑。

  「等等鴨!」

  方女官停下。

  小兕子從桌上捧起自己那隻裂開的餃子,一路跑出來。

  餃子裡的餡又掉了一點。

  她趕緊用手指按回去。

  王秀蘭眼前一黑。

  「祖宗,那是生的!」

  小兕子已經把餃子遞到方女官面前。

  「方姐姐,這是兕子包的。」

  方女官看著那團東西。

  它不像餃子。

  更像被打敗的包子。

  「殿下,這個……」

  「不好看也沒關係。」小兕子仰著臉,「好吃就行鴨。娘親說,不要只看外表,要看味道。」

  方女官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回沒繃住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不是宮裡那種壓著的笑。

  很短,卻是真的。

  她蹲下來,雙手接過那隻餃子。

  「多謝殿下。臣收下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很滿意。

  「回去要煮熟鴨,不熟會肚肚疼。」

  方女官點頭。

  「臣記住。」

  馬車離開永興坊。

  方女官坐在車裡,低頭看著帕子裡的餃子。

  麵皮裂著,餡兒歪著,邊沒捏緊。


  宮裡不會出現這種東西。

  宮裡的點心,連芝麻都要擺得齊。

  她在尚宮局十五年,見過許多貴人的孩子。

  會背書,會行禮,會看人臉色。

  有的孩子笑起來,眼睛都不敢彎太多。

  晉陽公主不一樣。

  她手上有麵粉,袖口有一點泥,送人東西時跑得很快。

  她笑起來沒有規矩。

  可那是孩子該有的笑。

  方女官把餃子收好,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回宮。」

  申時,太極宮。

  記錄簿呈到李世民案前。

  趙安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。

  李世民翻得很快。

  居所。

  飲食。

  起居。

  識字。

  病症。

  禮儀。

  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。

  方女官在評語處寫了四個字。

  母慈女孝。

  李世民的手停住。

  殿裡很靜。

  良久,他問:「方氏還說了什麼?」

  趙安低聲道:「方女官說,林姑娘有一句話。」

  李世民抬眼。

  趙安道:「她說,不管公主將來在哪裡長大,她希望公主身邊的人,不是因為她是公主才對她好,而是因為她是兕子。」

  李世民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那四個字。

  母慈女孝。

  這四字平常。

  落在晉陽身上,卻比金玉重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他開口:「把晉陽從前那件小綢衫取來。」

  趙安應下。

  不多時,宮人捧來一件小綢衫。

  料子極好,繡著細鳳紋。

  李世民伸手碰了碰。

  他記得這件衣裳。

  那時小兕子穿著它,坐在榻上,不哭,也不鬧,只看著帳子。

  宮人都說公主乖。

  可太乖的孩子,有時並不是乖。

  是沒人知道她想要什麼。

  趙安低聲道:「陛下,可要送去林家?」

  李世民沉默許久,把綢衫放回托盤。

  「不送了。」

  趙安一怔。

  李世民道:「她不缺綢緞。」

  趙安低頭。

  李世民看著窗外,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她缺的東西,那個女人已經給了。」

  永興坊里,林顏不知道宮中這些事。

  她只知道,方女官來了,問了,看了,走了。

  沒有留話。

  沒有帶人。

  這就是好事。

  傍晚,趙四送來兩條活鱸魚。

  林顏看魚新鮮,便試了一鍋酸菜魚。

  酸菜是她自己醃的,酸味足。

  魚片切薄,入鍋一燙就起卷。

  熱油澆上去,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沖開,王秀蘭在前堂都探了頭。

  「又做什麼呢?這味兒勾人。」

  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守在灶邊。

  「魚魚熟了嗎?」

  「熟了。」

  林顏夾了一小片,吹涼,餵給她。

  小兕子吃進嘴裡,眼睛一下圓了。

  「娘親!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這個魚魚酸酸的,但是好好吃!」

  她吸溜了一下嘴巴。


  「兕子的嘴巴好熱鬧鴨!」

  林顏笑了。

  「那就叫酸菜魚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
  「熱鬧魚也可以。」

  天黑後,沈昭從後門進來。

  林大山看他一眼,沒攔。

  沈昭進院時,林顏正把酸菜魚溫在小爐上。

  他開口便問:「方女官來過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問得細嗎?」

  「很細。差點把兕子的菜苗也記上。」

  沈昭笑了一下。




  林顏動作停住。

  「怎麼寫的?」

  沈昭看著她。

  「四個字。」

  林顏抬頭。

  沈昭道:「母慈女孝。」

  林顏愣了一下。

  院子裡風很輕。

  她低下頭,把爐蓋蓋好。

  「她真這麼寫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沈昭道,「父皇看了很久。」

  林顏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
  小兕子從屋裡探頭:「三鍋鍋!」

  沈昭立刻看過去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吃熱鬧魚嗎?」

  沈昭看向林顏。

  「給我留了嗎?」

  林顏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灶上溫著,自己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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