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三日。
林家小廚的雞湯麵賣得正穩。
辰時剛過,後院就飄起了麵粉味。
王秀蘭坐在小桌邊擀皮,小兕子站在小凳子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臉上沾著一點白面。
她兩隻小手捧起一張餃子皮,往裡塞餡。
一勺。
兩勺。
第三勺剛放上去,餃子皮裂了。
肉餡從中間冒出來。
小兕子低頭看了半天,認真道:「奶奶,它開花啦。」
王秀蘭眼皮跳了跳。
「這是餃子,不是花盆。」
小兕子把裂開的餃子捧起來,獻寶似的遞給她看。
「奶奶你看!兕子包的像小胖墩鴨!」
王秀蘭盯著那團東西。
「你包的那叫餃子?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不是嗎?」
「那叫餡餅成精。」
林顏在灶邊調餡,聽得笑了一聲。
「娘,別打擊她。能包住一半,已經是進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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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兕子進步啦!」
話音剛落,院門被敲響。
何婆子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行人。
最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子,穿青色官服,髮髻梳得整齊,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和一個內侍。
她進門後,沒有東張西望,先向院中一禮。
「尚宮局方氏,奉陛下口諭,前來看望晉陽公主。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手裡的擀麵杖停住。
小兕子還捧著那隻「餡餅成精」,小嘴微張。
林顏洗淨手,走上前。
「方女官。」
方女官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落到小兕子臉上。
「臣見過殿下。」
小兕子趕緊把餃子往身後一藏。
可是餃子太胖,藏不住。
她小聲說:「方姐姐起來鴨。」
方女官頓了頓。
「殿下,臣是女官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女官姐姐?」
王秀蘭差點沒憋住。
方女官面色沒變,只道:「臣奉命問安,也要看一看殿下起居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請。」
方女官先看了小兕子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。
床是木床,被褥是棉布的。
床頭放著兔兔傘,旁邊有一本識字小冊子,紙角卷了些。
小柜子上擺著一隻錢匣子,旁邊還有鄭姑娘送來的舊銀鈴。
方女官拿起小冊子,翻了兩頁。
上頭寫著幾個歪字。
雞。
魚。
飯。
還有一個字被墨糊成了一團。
方女官問:「這是?」
小兕子從門邊探頭。
「那個是魚魚在游泳。」
方女官把冊子合上。
「殿下每日識字?」
林顏道:「不定時。她願意學,就學幾個。不願意,就玩。」
方女官看向她。
「公主身份貴重,啟蒙不可懈怠。」
林顏沒有頂回去。
「我知道。但她才三歲多,能記得吃飯洗手,已經很忙了。」
方女官筆尖停了一下。
她低頭記下。
又去了廚房。
灶台擦得乾淨,刀具掛在牆上,大小分開。
調料罐排成一列,每個罐子上都貼了紙條。
鹽。
糖。
醬。
醋。
辣椒。
花椒。
方女官看了片刻。
「這些都是林姑娘安排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每日三餐,你親手做?」
「多半是我做。有時我娘幫著燒火。」
「公主吃什麼?」
「早上粥、面、蛋羹換著來。中午吃飯菜。晚上少油少鹽。甜食不多給。」
小兕子立刻補充:「但是有時候可以吃寶貝飯。」
方女官:「寶貝飯?」
王秀蘭笑道:「八寶飯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八個寶貝。」
方女官繼續記。
她又去了院子。
院角有一小塊菜地。
菜苗長得不算齊,旁邊放著一隻小鏟子,還有一個小水壺。
木牌插在地里。
上面寫著——兕子的菜園。
「菜」字少了一橫。
方女官看了半晌。
「這也是殿下的?」
小兕子跑過去,蹲下,小手指著菜苗。
「這個是小青菜。這個是蔥蔥。這個還沒有想好長成什麼。」
方女官問:「菜還能自己想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公主鴨,它也可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。」
方女官手中的筆停住。
她看向那幾棵歪歪扭扭的苗。
宮中花圃沒有這種東西。
宮中的花都有人修剪,開幾朵,朝哪邊,什麼時候換盆,都有規矩。
這裡的菜苗長得亂。
可是活著。
方女官收回目光。
「林姑娘,臣有幾句話要問。」
林顏道:「請。」
幾人回到堂屋。
王秀蘭給方女官倒了茶,放下時手有點僵。
方女官沒有碰茶。
她翻開記錄簿。
「公主每日幾時起?」
「卯時末。」
「幾時睡?」
「戌時初。若白日玩累了,會早些。」
「夜裡可驚醒?」
林顏頓了一下。
「最近有過。」
方女官抬眼。
林顏道:「聽了外頭流言,害怕我不要她。」
小兕子低頭摳自己的袖口。
堂屋裡靜了靜。
方女官繼續問:「公主入秋可生過病?」
「發過一次熱。請了大夫,吃了藥,三日退。」
「有無忌口?」
「辣的少吃,涼的少吃。瓜子少鹽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少鹽嘴巴不干。」
方女官終於看了她一眼。
小兕子馬上坐直。
她現在懂了,這個姐姐很會寫字。
寫字的人都很厲害。
方女官又問:「公主平日可有禮儀教導?」
林顏道:「教過行禮,教過不搶人東西,教過吃飯洗手,教過排隊。」
方女官皺眉:「排隊?」
小兕子舉手。
「公主也不插隊噠。」
門邊的何婆子低頭咳了一聲。
方女官看著林顏。
「宮中禮儀,不止這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顏道,「可她在我這裡,先要學做人,再學做公主。」
這話有點硬。
王秀蘭心一下提起來。
方女官沒有發作,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最後,她合上簿子。
「還有一問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方女官道:「林姑娘覺得,公主將來應當在哪裡長大?」
這句話落下,連灶里的火聲都顯得輕了。
小兕子看了看方女官,又看向林顏。
她不太懂。
但她知道,這句話不太好吃。
林顏沒有立刻答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方女官添了半盞茶。
「她是公主。將來在哪裡長大,不是我能決定的。」
方女官看著她。
她在等後半句。
林顏果然又開口。
「但我希望,無論她在哪裡,她身邊的人對她好,不是因為她是公主。」
方女官筆尖懸住。
林顏道:「是因為她是兕子。」
小兕子抬起頭。
林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她會餓,會怕黑,會想吃雞腿,會把湯字寫漏一點。她不是一塊玉,不是放在高處給人供著的東西。」
「她是個孩子。」
「在我家裡,她是我的女兒。」
方女官沒有寫。
她看了林顏很久。
王秀蘭手心都是汗。
林大山站在院門邊,一聲不吭。
過了片刻,方女官才落筆。
字寫得很慢。
小兕子偷偷看了一眼,沒看懂。
她只覺得方姐姐寫字不像她。
方姐姐的字都站得很直。
問完話,方女官起身。
「臣今日叨擾。」
林顏送她出門。
剛走到院口,小兕子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就跑。
「等等鴨!」
方女官停下。
小兕子從桌上捧起自己那隻裂開的餃子,一路跑出來。
餃子裡的餡又掉了一點。
她趕緊用手指按回去。
王秀蘭眼前一黑。
「祖宗,那是生的!」
小兕子已經把餃子遞到方女官面前。
「方姐姐,這是兕子包的。」
方女官看著那團東西。
它不像餃子。
更像被打敗的包子。
「殿下,這個……」
「不好看也沒關係。」小兕子仰著臉,「好吃就行鴨。娘親說,不要只看外表,要看味道。」
方女官嘴角動了一下。
這回沒繃住。
她笑了。
不是宮裡那種壓著的笑。
很短,卻是真的。
她蹲下來,雙手接過那隻餃子。
「多謝殿下。臣收下了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。
「回去要煮熟鴨,不熟會肚肚疼。」
方女官點頭。
「臣記住。」
馬車離開永興坊。
方女官坐在車裡,低頭看著帕子裡的餃子。
麵皮裂著,餡兒歪著,邊沒捏緊。
宮裡不會出現這種東西。
宮裡的點心,連芝麻都要擺得齊。
她在尚宮局十五年,見過許多貴人的孩子。
會背書,會行禮,會看人臉色。
有的孩子笑起來,眼睛都不敢彎太多。
晉陽公主不一樣。
她手上有麵粉,袖口有一點泥,送人東西時跑得很快。
她笑起來沒有規矩。
可那是孩子該有的笑。
方女官把餃子收好,閉了閉眼。
「回宮。」
申時,太極宮。
記錄簿呈到李世民案前。
趙安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。
李世民翻得很快。
居所。
飲食。
起居。
識字。
病症。
禮儀。
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。
方女官在評語處寫了四個字。
母慈女孝。
李世民的手停住。
殿裡很靜。
良久,他問:「方氏還說了什麼?」
趙安低聲道:「方女官說,林姑娘有一句話。」
李世民抬眼。
趙安道:「她說,不管公主將來在哪裡長大,她希望公主身邊的人,不是因為她是公主才對她好,而是因為她是兕子。」
李世民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四個字。
母慈女孝。
這四字平常。
落在晉陽身上,卻比金玉重。
過了許久,他開口:「把晉陽從前那件小綢衫取來。」
趙安應下。
不多時,宮人捧來一件小綢衫。
料子極好,繡著細鳳紋。
李世民伸手碰了碰。
他記得這件衣裳。
那時小兕子穿著它,坐在榻上,不哭,也不鬧,只看著帳子。
宮人都說公主乖。
可太乖的孩子,有時並不是乖。
是沒人知道她想要什麼。
趙安低聲道:「陛下,可要送去林家?」
李世民沉默許久,把綢衫放回托盤。
「不送了。」
趙安一怔。
李世民道:「她不缺綢緞。」
趙安低頭。
李世民看著窗外,聲音低了些。
「她缺的東西,那個女人已經給了。」
永興坊里,林顏不知道宮中這些事。
她只知道,方女官來了,問了,看了,走了。
沒有留話。
沒有帶人。
這就是好事。
傍晚,趙四送來兩條活鱸魚。
林顏看魚新鮮,便試了一鍋酸菜魚。
酸菜是她自己醃的,酸味足。
魚片切薄,入鍋一燙就起卷。
熱油澆上去,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沖開,王秀蘭在前堂都探了頭。
「又做什麼呢?這味兒勾人。」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守在灶邊。
「魚魚熟了嗎?」
「熟了。」
林顏夾了一小片,吹涼,餵給她。
小兕子吃進嘴裡,眼睛一下圓了。
「娘親!」
「嗯?」
「這個魚魚酸酸的,但是好好吃!」
她吸溜了一下嘴巴。
「兕子的嘴巴好熱鬧鴨!」
林顏笑了。
「那就叫酸菜魚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熱鬧魚也可以。」
天黑後,沈昭從後門進來。
林大山看他一眼,沒攔。
沈昭進院時,林顏正把酸菜魚溫在小爐上。
他開口便問:「方女官來過了?」
「來了。」
「問得細嗎?」
「很細。差點把兕子的菜苗也記上。」
沈昭笑了一下。
林顏動作停住。
「怎麼寫的?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四個字。」
林顏抬頭。
沈昭道:「母慈女孝。」
林顏愣了一下。
院子裡風很輕。
她低下頭,把爐蓋蓋好。
「她真這麼寫?」
「嗯。」沈昭道,「父皇看了很久。」
林顏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小兕子從屋裡探頭:「三鍋鍋!」
沈昭立刻看過去。
「嗯?」
「你吃熱鬧魚嗎?」
沈昭看向林顏。
「給我留了嗎?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灶上溫著,自己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