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珍居放話那日,林家小廚剛賣完最後一鍋雞湯麵。
張嬸衝進門時,頭髮都跑亂了。
「顏丫頭!西市那邊出事了!」
王秀蘭手裡的碗一抖。
「又誰罵咱了?」
張嬸拍著胸口:「不是罵,是踢館!」
小兕子正蹲在櫃檯後數誇誇錢,聞言抬頭。
「踢館?館館會疼嗎?」
張嬸噎了一下。
「不是踢屋子,是踢你娘親!」
小兕子臉一變,立刻抱住林顏的腿。
「不許踢娘親!娘親不是球球!」
林顏把她抱起來,拍了拍她後背。
「誰?」
張嬸道:「西市八珍居的老馮!他說你那口水雞不過爾爾,三日內要做一道鳳鳴雞,讓長安人嘗嘗什麼叫真正的雞!」
前堂安靜了一下。
何婆子皺眉:「老馮?那可是西市老掌廚,做雞做了三十多年。」
王秀蘭一聽更急。
「三十多年怎麼了?三十多年就能欺負小姑娘?」
林大山從後廚出來,手裡還拿著柴刀。
他沒說話。
但張嬸下意識往後一退。
現在林家人一遇事,這老實男人就像門口多了一堵牆。
林顏倒了杯水,遞給張嬸。
「讓他做。」
張嬸瞪眼:「你不管?」
「他開酒樓,我開食鋪。他做他的雞,我賣我的飯。」
「可他這是踩你名聲!」
林顏笑了一下:「名聲不是他說踩就能踩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名聲要排隊踩嗎?」
王秀蘭捂住她的嘴。
「這話可不能學。」
三日後,八珍居的鳳鳴雞上市。
消息傳得比油煙還快。
「整隻老母雞,十六味香料,蒸燉三個時辰!」
「雞皮金黃,湯濃得能掛勺!」
「老馮親自掌勺,一天賣了五十隻!」
到了午後,真有幾個好事的食客從西市跑來永興坊。
一人點了口水雞,吃完後抹抹嘴。
「林姑娘,說句公道話,你別惱。」
王秀蘭眼皮一跳。
一般這麼開頭的,都不是什麼好話。
那人道:「你這口水雞爽口,麻辣開胃。可八珍居那鳳鳴雞用料足,湯頭厚,單論檔次,確實高半檔。」
何婆子臉沉了。
小兕子抱著木牌,眉毛都皺起來。
「高半檔是多高鴨?」
那人比了比手指:「大概這麼高。」
小兕子看了看,不服。
「兕子跳一跳也有這麼高。」
堂里有人笑。
林顏卻點了點頭。
「他說得沒錯。」
何婆子急了:「姑娘!」
林顏收走空盤。
「老馮做得好。三十年功底,不是白熬的。」
那食客愣住。
他本來等著看林顏反駁。
結果人家認了。
這就沒熱鬧看了。
王秀蘭忍不住壓低聲音:「顏兒,那咱怎麼辦?」
林顏把盤子放進木盆。
「不跟他比雞。」
王秀蘭懵了。
「不比雞,比啥?」
林顏看向後院。
「比誰敢吃沒人吃的東西。」
半個時辰後,趙四推著一車東西進了後門。
他看著桶里的東西,神色狐疑。
「林姑娘,你確定要這個?」
木桶里,密密麻麻的小東西爬來爬去,鉗子一張一合。
王秀蘭一看,差點把鍋鏟扔了。
「這不是河蟲子嗎?」
小兕子探頭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。
「它們好兇鴨,夾夾手。」
趙四道:「城外河溝里多得很,漁戶都嫌它們礙網。你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林顏挽起袖子。
「都留下。」
何婆子臉都綠了:「姑娘,這東西真能吃?」
林顏拿起竹刷。
「能。」
王秀蘭小聲嘀咕:「以前你說叫花雞能吃,我信了。你說酸菜魚能吃,我也信了。現在蟲子也能吃了?」
林顏頭也不抬。
「娘,這是蝦。」
「它長得不像正經蝦。」
小兕子認真補刀:「它像壞脾氣蝦。」
林顏被逗笑。
「那今日就收拾它的壞脾氣。」
清洗,刷殼,剪須,去線。
一桶小龍蝦折騰了許久。
王秀蘭越看越覺得費勁。
「這東西吃一口還得洗半天,划算嗎?」
林顏把姜蒜拍碎。
「貴的從來不是食材,是想法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但她知道女兒要動真格的。
油鍋燒熱。
姜蒜下鍋。
干辣椒、花椒、豆瓣醬一入鍋,香氣立刻沖了出來。
小兕子捂住鼻子,又捨不得走。
「辣辣在打架!」
林顏倒入小龍蝦。
紅殼在鍋里翻滾,湯汁一點點收緊。
醬香、辣香、蒜香從後廚一路鑽到前堂,又鑽出門外。
巷口原本有兩個閒人正在說八珍居。
說著說著,鼻子動了。
「什麼味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怪香。」
第一盆麻辣小龍蝦端出來時,老張頭正好進門。
他看著桌上那盆紅彤彤的東西,拐杖都停了。
「林姑娘,這……是吃的?」
林顏遞給他一隻。
「張爺爺,信我。」
老張頭看著她。
又看了看小兕子。
小兕子握拳:「老張爺爺勇敢鴨!」
老張頭一咬牙。
「我老張吃了這麼多年飯,還怕一隻蟲子?」
林顏教他掰頭、剝殼、蘸汁。
老張頭照做,把蝦肉塞進嘴裡。
他嚼了兩下。
不動了。
張嬸緊張:「咋了?不好吃?」
老張頭沒說話。
他伸手抓了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第四隻。
片刻後,他面前堆了一小堆蝦殼。
嘴邊全是紅油。
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抬頭看林顏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不是神仙?」
前堂靜了一息。
隨即炸了。
「真好吃?」
「給我來一份!」
「我也要嘗嘗這河蟲子!」
王秀蘭立刻攔人:「先等等!這東西剝起來費手,別搶!」
小兕子抱著木牌衝到門口。
「排隊鴨!壞脾氣蝦不多啦!」
有人笑著問:「小掌柜,這個多少錢?」
小兕子扭頭:「娘親,壞脾氣蝦賣多少?」
林顏道:「一盆三十文。」
有人吸氣:「這河裡撈的,也賣三十文?」
老張頭一拍桌。
「嫌貴別吃!給我再來一盆!」
剛才喊貴的人立刻改口。
「我沒說不吃,我是說三十文挺整齊。」
隊伍很快排到巷口。
有人嘴上嚷著不信。
「河蟲子能做成美味?我不信!」
旁邊人道:「那你排什麼隊?」
「我排著罵它。」
半炷香後,那人吃得滿頭汗。
「再來一盆。」
小兕子叉腰:「你不是要罵它嗎?」
那人抹嘴:「我罵我自己沒見識。」
堂里笑聲一片。
傍晚,趙四又被林顏叫來。
「明日再送十桶。」
趙四手一抖。
「十桶?林姑娘,你這是要把城外河溝搬空?」
林顏道:「能搬多少搬多少。」
趙四看著鋪子門口的長隊,咽了咽口水。
「這東西以前白送都沒人要。」
林顏把一串銅錢遞給他。
「從明日起,按斤結錢。也告訴漁戶,活的、乾淨的,價更高。」
趙四一愣。
他這才明白。
她不是只做一道菜。
她要讓一條沒人瞧得上的河溝,變成錢袋子。
西市八珍居里,老馮聽到消息時,正在拆一隻鳳鳴雞。
夥計低聲道:「師傅,林家小廚今日賣了河蟲子。」
老馮刀停住。
「河蟲子?」
「對。說是麻辣小龍蝦。排隊的人比咱們還多。」
老馮沉默片刻。
「拿來我嘗嘗。」
夥計趕緊把帶回來的油紙包打開。
紅油香氣一散出來,後廚幾個徒弟都看了過來。
老馮剝了一隻,放入口中。
他沒說話。
又剝了一隻。
第三隻剝到一半,他忽然把刀放下。
夥計小聲問:「師傅,咱們也做?」
老馮看他一眼。
「你會?」
夥計閉嘴。
老馮把蝦殼放在盤邊。
「她不是在跟我比雞。」
夥計不懂。
老馮看著那點紅油。
「她在告訴長安,什麼東西到了她手裡,都能上桌。」
這話一出,後廚沒人敢接。
夜裡,沈昭從後門進來時,鋪子已經打烊。
小兕子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半塊木牌。
上面寫著:壞脾氣蝦,明天還有。
「她今日累壞了?」沈昭問。
王秀蘭低聲道:「喊了一天排隊,嗓子都啞了。」
沈昭看向後廚。
林顏端出一盆小龍蝦。
「給你留的。」
沈昭坐下,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隻。
動作很穩。
像在拆解什麼軍情密信。
蝦肉入口,他眉梢剛一挑,就猛地咳了一聲。
「水。」
林顏遞給他一杯涼水。
沈昭喝了半杯,緩過來,又伸手拿第二隻。
林顏看著他。
「堂堂蜀王殿下,被一隻蝦辣成這樣?」
沈昭擦了擦嘴角。
「不是辣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他又剝了一隻。
「好吃到不講道理。」
林顏笑出聲。
兩人坐到後院台階上時,月亮已經升高。
灶房裡還殘著一點辣香。
沈昭低頭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沾了紅油。
他活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吃飯吃得這般狼狽。
卻痛快。
「今日老馮的事,你處理得很好。」他說。
林顏靠著門框。
「我沒處理他。」
「所以才好。」
沈昭道:「你不接他的招。他做雞,你做蝦。他爭高低,你爭新鮮。明日長安人說起你,不會說你贏了老馮。」
林顏接話:「會說我把河蟲子做成了菜。」
沈昭看向她。
「你一直這樣?」
「哪樣?」
「把別人不要的東西,變成寶貝。」
林顏一頓。
她想起清河鎮的小攤,想起分家時那幾口破鍋,也想起第一次見到髒兮兮的小兕子。
「也不是。」
她道:「有些東西本來就是寶貝。只是沒人好好看。」
沈昭沒有接話。
院裡安靜下來。
屋裡,小兕子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喊:「娘親……蝦蝦排隊……」
王秀蘭趕緊進去哄。
沈昭起身。
「明日給我留一盆。」
林顏道:「你不是被辣到了?」
沈昭看她。
「多放辣。」
林顏挑眉:「行。」
沈昭走到後門,又停下。
「林顏。」
「嗯?」
他回頭看她。
「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,特別好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