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辣小龍蝦賣到第三日,林家小廚的帳本第一次寫到了三貫二百文。
王秀蘭撥算盤時,手都慢了。
「三貫。」
她又撥了一遍。
「顏兒,三貫啊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抱著木牌,認真糾正:「奶奶,是三貫貫。」
王秀蘭笑得嘴角壓不住:「對,三貫貫。」
前堂還殘著辣味。
桌上堆過的蝦殼已經收走,水盆換了三回,何婆子坐在門檻邊捶胳膊。
「這壞脾氣蝦好吃是好吃,就是收拾起來要命。」
張嬸在旁邊嗑瓜子:「要命也值錢。現在巷口都有人問,明日還有沒有壞脾氣蝦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有鴨!但是要排隊!壞脾氣蝦脾氣壞,不排隊會夾夾。」
前堂笑成一片。
林顏也笑了。
可她的笑意很快落下去。
夜裡,小兕子又哭醒了。
這是第四晚。
她沒有睜眼,小手在被子裡亂抓,嘴裡喊: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
林顏立刻醒了,伸手把她抱住。
「兕子,娘親在。」
小兕子一下抓緊她的衣襟,臉埋進她懷裡,哭得喘不上氣。
「娘親不要走……不要走……」
林顏一下下拍著她的背。
「不走。」
「兕子乖……兕子不鬧……」
「不用乖。」林顏低聲說,「你睡覺呢,想哭就哭。」
小兕子哭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安靜。
王秀蘭披著衣裳進來,眼睛都紅了。
「又夢著了?」
林顏點頭。
王秀蘭坐到床邊,摸了摸小兕子的額頭。
「不燒啊。這孩子是咋了?是不是白日聽見啥,又嚇著了?」
林顏看著懷裡的小人。
小兕子的手還死死攥著她的衣裳,像怕一鬆開,她就沒了。
「不是一日嚇著的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林顏也沒多說。
公主身份公開,宮裡來人,外頭流言,人人都在說「接回去」「規矩」「安排」。
大人聽了都煩。
孩子怎麼會不怕。
第二日,林顏改了鋪子的牌子。
午市提前半個時辰收攤。
王秀蘭看得心疼:「這半個時辰,能賣不少蝦呢。」
林顏把木牌掛好:「錢明日也能掙。」
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仰頭看她:「娘親,今天不賣飯飯了嗎?」
「賣完了。」林顏蹲下,「下午娘親陪你去菜地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看翠翠嗎?」
「看翠翠。」
後院那塊小菜地,被小兕子折騰得很熱鬧。
一棵白菜叫翠翠。
一棵長得矮的蔥叫矮矮。
還有一棵菜苗歪著長,小兕子給它取名叫歪歪。
林顏拿小木牌寫下名字,插在土裡。
小兕子蹲在菜地邊,用小鏟子給翠翠鬆土。
「翠翠,你要快快長大喔。」
她又想了想。
「長大以後,娘親把你做成菜菜,好多人吃你。」
林顏問:「翠翠會不會不高興?」
小兕子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。
「不會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變成好吃的菜菜,很光榮。」
林顏笑出聲。
小兕子也笑,笑完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但是不要做太辣。翠翠會怕怕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曬蘿蔔乾,聽得又笑又嘆。
「這孩子,哄菜都像哄人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她希望小兕子一直能這樣。
把菜當朋友,把蝦當壞脾氣,把世上的事都說得圓滾滾。
可第五晚,小兕子的噩夢變了。
夜半時分,她突然縮成一團。
「嬤嬤不要罰兕子……」
林顏的手停住。
小兕子閉著眼,眼淚從眼角滾下來。
「兕子不哭了……兕子聽話了……」
王秀蘭剛推門進來,聽見這句,腳步一下頓住。
林顏抱緊小兕子。
「兕子,是娘親。」
小兕子抖得厲害。
「不要關……黑黑的……兕子怕……」
林顏胸口發緊。
嬤嬤。
罰。
關黑屋。
這些不是流言。
這是宮裡的舊事。
她一直以為,小兕子那時候太小,很多事記不清。
可原來孩子不是忘了。
只是沒說。
林顏低頭,貼著她的額頭。
「這裡沒有小黑屋。」
小兕子抽噎: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兕子哭,也不罰嗎?」
「不罰。」
「鬧呢?」
「不罰。」
「吵呢?」
「不罰。」
小兕子哭聲小了些,又含糊問:「吃糖糖呢?」
林顏沉默一息。
「半夜不行。」
小兕子睫毛上還掛著淚,嘴角卻動了動。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早上可以吃一小塊。」
小兕子把臉埋進她懷裡。
「娘親好。」
王秀蘭轉過身,用袖子擦眼睛。
林大山站在門外,手裡還拿著披衣,半天沒動。
第二日,林顏去找柳如煙。
柳如煙坐下後,先看她臉色。
「出事了?」
林顏給她倒茶:「你在宮裡待過。」
柳如煙沒接茶。
「你問。」
「兕子從前在宮裡,是誰照顧?」
柳如煙沉默片刻。
「乳母,宮女,還有嬤嬤。先皇后不在後,陛下疼她,可陛下不能日日守著她。」
「嬤嬤會罰她?」
柳如煙看向她。
林顏又問:「哭了,會罰嗎?」
柳如煙慢慢端起茶盞。
「宮裡有宮裡的規矩。」
林顏道:「這句我聽膩了。」
柳如煙放下茶。
「哭久了,會被訓。夜裡鬧,會被抱去偏間。犯了規矩,會罰站。若管事嬤嬤嚴些,關一會兒黑屋,也不是沒有。」
王秀蘭站在一旁,臉都白了。
「她才多大?」
柳如煙低聲道:「宮裡不按年紀算。宮裡按身份算。她是公主,就該懂規矩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那笑聽得王秀蘭心裡發冷。
「誰定的規矩?」
「不是誰定的。」柳如煙道,「幾百年都是這樣。」
林顏看著桌上的茶水。
「幾百年都錯,也叫對?」
柳如煙沒說話。
她知道,林顏這回真動怒了。
那天晚上,林顏沒有急著睡。
她找了竹篾和油紙,坐在燈下慢慢扎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看。
「娘親,你在做什麼鴨?」
「小星星。」
「星星不是在天上嗎?」
「這顆在你床頭。」
小兕子眼睛睜圓:「兕子也可以有星星?」
「可以。」
林顏把油紙糊好,放進一盞小油燈。光不亮,只柔柔一團。
她又拿碎布頭縫了一隻小兔子。
兔子耳朵一長一短,肚子鼓鼓,眼睛也歪。
小兕子捧起來看了半天。
「它是不是摔跤了?」
林顏道:「它叫月月。摔跤也能陪你。」
小兕子把月月抱進懷裡。
「月月好勇敢。」
林顏把小星星燈掛在床頭。
屋子裡多了一點暖光。
不刺眼,也不晃。
小兕子躺下後,還睜著眼看燈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黑黑來了,小星星會打它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月月也會嗎?」
「會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,把兔兔傘挪到枕邊,又把月月抱在懷裡。
「那兕子睡啦。」
林顏坐在床邊,輕輕拍她。
「睡吧。」
這一夜,小兕子沒有驚醒。
天剛亮,她就抱著月月衝進廚房。
「娘親!」
林顏正在熬粥,回頭:「醒了?」
小兕子跑得頭髮都散了。
「兕子沒有做壞夢!」
王秀蘭立刻從灶邊探頭:「真的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「小星星保護兕子!月月也保護兕子!」
她又跑到林顏身邊,抱住她的腿。
「娘親也保護兕子,對不對?」
林顏彎腰,把她抱起來。
「對。」
小兕子咧嘴笑了。
那笑沒藏著,沒收著,像剛蒸好的白面饅頭,熱乎乎冒著氣。
王秀蘭背過身去,拿袖子擦眼角。
她小聲對林大山說:「咱閨女,比親娘還親。」
林大山看著林顏懷裡的小兕子,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嘴笨。
可眼圈紅了。
小兕子的噩夢慢慢少了。
鋪子照常開。
壞脾氣蝦照常賣。
只不過午後那半個時辰,林顏雷打不動陪小兕子。
有人問:「林姑娘,午市怎麼收得早?」
小兕子抱著木牌回答:「娘親要陪兕子澆翠翠。」
那人沒聽懂。
老張頭在旁邊嗤了一聲:「聽不懂就排隊買蝦,少打聽人家菜地。」
第七日夜裡,沈昭沒有來鋪子。
蜀王府後院,燈亮到很晚。
影一把一份舊名冊遞上。
「殿下,查到了。當年照看晉陽公主的管事嬤嬤,姓吳。後來調去了別宮。」
沈昭接過名冊。
「為何調走?」
影一道:「說是年紀大了,換了輕省差事。」
沈昭翻開第二頁。
上面寫著吳嬤嬤這些年的記錄。
罰宮女二十三次。
關禁閉七次。
掌嘴三次。
底下還有一句。
規矩嚴明,辦事穩妥。
沈昭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「穩妥。」
他合上冊子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影一低聲問:「殿下,要動她?」
沈昭抬眼。
「先查。」
「查什麼?」
「查她管晉陽那幾年,所有夜值的人,所有罰過的人,所有被調走的人。」
影一背脊一僵。
「是。」
沈昭把名冊放在桌上,聲音不高。
「她若只是嚴,我便按規矩辦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她若越了線,就別怪我也不講規矩。」
永興坊里,小兕子已經睡了。
床頭的小星星燈還亮著。
月月被她抱在懷裡,兔兔傘靠在枕邊。
睡到半夜,她翻了個身,小聲嘟囔。
「娘親……」
林顏睜眼,輕輕應她。
「在。」
小兕子沒有哭。
她閉著眼,嘴巴動了動。
「兕子愛你……」
林顏看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,她把小兕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「我也愛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