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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別怪我不講規矩

2026-09-12 20:34:49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麻辣小龍蝦賣到第三日,林家小廚的帳本第一次寫到了三貫二百文。

  王秀蘭撥算盤時,手都慢了。

  「三貫。」

  她又撥了一遍。

  「顏兒,三貫啊。」

  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抱著木牌,認真糾正:「奶奶,是三貫貫。」

  王秀蘭笑得嘴角壓不住:「對,三貫貫。」

  前堂還殘著辣味。

  桌上堆過的蝦殼已經收走,水盆換了三回,何婆子坐在門檻邊捶胳膊。

  「這壞脾氣蝦好吃是好吃,就是收拾起來要命。」

  張嬸在旁邊嗑瓜子:「要命也值錢。現在巷口都有人問,明日還有沒有壞脾氣蝦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有鴨!但是要排隊!壞脾氣蝦脾氣壞,不排隊會夾夾。」

  前堂笑成一片。

  林顏也笑了。

  可她的笑意很快落下去。

  夜裡,小兕子又哭醒了。

  這是第四晚。

  她沒有睜眼,小手在被子裡亂抓,嘴裡喊: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

  林顏立刻醒了,伸手把她抱住。

  「兕子,娘親在。」

  小兕子一下抓緊她的衣襟,臉埋進她懷裡,哭得喘不上氣。

  「娘親不要走……不要走……」

  林顏一下下拍著她的背。

  「不走。」

  「兕子乖……兕子不鬧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乖。」林顏低聲說,「你睡覺呢,想哭就哭。」

  小兕子哭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安靜。

  王秀蘭披著衣裳進來,眼睛都紅了。

  

  「又夢著了?」

  林顏點頭。

  王秀蘭坐到床邊,摸了摸小兕子的額頭。

  「不燒啊。這孩子是咋了?是不是白日聽見啥,又嚇著了?」

  林顏看著懷裡的小人。

  小兕子的手還死死攥著她的衣裳,像怕一鬆開,她就沒了。

  「不是一日嚇著的。」

  王秀蘭沒聽懂。

  林顏也沒多說。

  公主身份公開,宮裡來人,外頭流言,人人都在說「接回去」「規矩」「安排」。

  大人聽了都煩。

  孩子怎麼會不怕。

  第二日,林顏改了鋪子的牌子。

  午市提前半個時辰收攤。

  王秀蘭看得心疼:「這半個時辰,能賣不少蝦呢。」

  林顏把木牌掛好:「錢明日也能掙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抱著兔兔傘,仰頭看她:「娘親,今天不賣飯飯了嗎?」

  「賣完了。」林顏蹲下,「下午娘親陪你去菜地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看翠翠嗎?」

  「看翠翠。」

  後院那塊小菜地,被小兕子折騰得很熱鬧。

  一棵白菜叫翠翠。

  一棵長得矮的蔥叫矮矮。

  還有一棵菜苗歪著長,小兕子給它取名叫歪歪。

  林顏拿小木牌寫下名字,插在土裡。

  小兕子蹲在菜地邊,用小鏟子給翠翠鬆土。

  「翠翠,你要快快長大喔。」

  她又想了想。

  「長大以後,娘親把你做成菜菜,好多人吃你。」

  林顏問:「翠翠會不會不高興?」

  小兕子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。

  「不會鴨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變成好吃的菜菜,很光榮。」

  林顏笑出聲。

  小兕子也笑,笑完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但是不要做太辣。翠翠會怕怕。」


  王秀蘭在旁邊曬蘿蔔乾,聽得又笑又嘆。

  「這孩子,哄菜都像哄人。」

  林顏沒接話。

  她希望小兕子一直能這樣。

  把菜當朋友,把蝦當壞脾氣,把世上的事都說得圓滾滾。

  可第五晚,小兕子的噩夢變了。

  夜半時分,她突然縮成一團。

  「嬤嬤不要罰兕子……」

  林顏的手停住。

  小兕子閉著眼,眼淚從眼角滾下來。

  「兕子不哭了……兕子聽話了……」

  王秀蘭剛推門進來,聽見這句,腳步一下頓住。

  林顏抱緊小兕子。

  「兕子,是娘親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不要關……黑黑的……兕子怕……」

  林顏胸口發緊。

  嬤嬤。

  罰。

  關黑屋。

  這些不是流言。

  這是宮裡的舊事。

  她一直以為,小兕子那時候太小,很多事記不清。

  可原來孩子不是忘了。

  只是沒說。

  林顏低頭,貼著她的額頭。

  「這裡沒有小黑屋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抽噎:「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「兕子哭,也不罰嗎?」

  「不罰。」

  「鬧呢?」

  「不罰。」

  「吵呢?」

  「不罰。」

  小兕子哭聲小了些,又含糊問:「吃糖糖呢?」

  林顏沉默一息。

  「半夜不行。」

  小兕子睫毛上還掛著淚,嘴角卻動了動。

  「明天呢?」

  「明天早上可以吃一小塊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把臉埋進她懷裡。

  「娘親好。」

  王秀蘭轉過身,用袖子擦眼睛。

  林大山站在門外,手裡還拿著披衣,半天沒動。

  第二日,林顏去找柳如煙。

  柳如煙坐下後,先看她臉色。

  「出事了?」

  林顏給她倒茶:「你在宮裡待過。」

  柳如煙沒接茶。

  「你問。」

  「兕子從前在宮裡,是誰照顧?」

  柳如煙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乳母,宮女,還有嬤嬤。先皇后不在後,陛下疼她,可陛下不能日日守著她。」

  「嬤嬤會罰她?」

  柳如煙看向她。

  林顏又問:「哭了,會罰嗎?」

  柳如煙慢慢端起茶盞。

  「宮裡有宮裡的規矩。」

  林顏道:「這句我聽膩了。」

  柳如煙放下茶。

  「哭久了,會被訓。夜裡鬧,會被抱去偏間。犯了規矩,會罰站。若管事嬤嬤嚴些,關一會兒黑屋,也不是沒有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站在一旁,臉都白了。

  「她才多大?」

  柳如煙低聲道:「宮裡不按年紀算。宮裡按身份算。她是公主,就該懂規矩。」

  林顏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聽得王秀蘭心裡發冷。

  「誰定的規矩?」

  「不是誰定的。」柳如煙道,「幾百年都是這樣。」

  林顏看著桌上的茶水。

  「幾百年都錯,也叫對?」

  柳如煙沒說話。


  她知道,林顏這回真動怒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林顏沒有急著睡。

  她找了竹篾和油紙,坐在燈下慢慢扎。

  小兕子趴在桌邊看。

  「娘親,你在做什麼鴨?」

  「小星星。」

  「星星不是在天上嗎?」

  「這顆在你床頭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睜圓:「兕子也可以有星星?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林顏把油紙糊好,放進一盞小油燈。光不亮,只柔柔一團。

  她又拿碎布頭縫了一隻小兔子。

  兔子耳朵一長一短,肚子鼓鼓,眼睛也歪。

  小兕子捧起來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它是不是摔跤了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它叫月月。摔跤也能陪你。」

  小兕子把月月抱進懷裡。

  「月月好勇敢。」

  林顏把小星星燈掛在床頭。

  屋子裡多了一點暖光。

  不刺眼,也不晃。

  小兕子躺下後,還睜著眼看燈。

  「娘親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黑黑來了,小星星會打它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月月也會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小兕子放心了,把兔兔傘挪到枕邊,又把月月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那兕子睡啦。」

  林顏坐在床邊,輕輕拍她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」

  這一夜,小兕子沒有驚醒。

  天剛亮,她就抱著月月衝進廚房。

  「娘親!」

  林顏正在熬粥,回頭:「醒了?」

  小兕子跑得頭髮都散了。

  「兕子沒有做壞夢!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從灶邊探頭:「真的?」

  小兕子用力點頭。

  「小星星保護兕子!月月也保護兕子!」

  她又跑到林顏身邊,抱住她的腿。

  「娘親也保護兕子,對不對?」

  林顏彎腰,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小兕子咧嘴笑了。

  那笑沒藏著,沒收著,像剛蒸好的白面饅頭,熱乎乎冒著氣。

  王秀蘭背過身去,拿袖子擦眼角。

  她小聲對林大山說:「咱閨女,比親娘還親。」

  林大山看著林顏懷裡的小兕子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嘴笨。

  可眼圈紅了。

  小兕子的噩夢慢慢少了。

  鋪子照常開。

  壞脾氣蝦照常賣。

  只不過午後那半個時辰,林顏雷打不動陪小兕子。

  有人問:「林姑娘,午市怎麼收得早?」

  小兕子抱著木牌回答:「娘親要陪兕子澆翠翠。」

  那人沒聽懂。

  老張頭在旁邊嗤了一聲:「聽不懂就排隊買蝦,少打聽人家菜地。」

  第七日夜裡,沈昭沒有來鋪子。

  蜀王府後院,燈亮到很晚。

  影一把一份舊名冊遞上。

  「殿下,查到了。當年照看晉陽公主的管事嬤嬤,姓吳。後來調去了別宮。」

  沈昭接過名冊。

  「為何調走?」

  影一道:「說是年紀大了,換了輕省差事。」

  沈昭翻開第二頁。

  上面寫著吳嬤嬤這些年的記錄。

  罰宮女二十三次。


  關禁閉七次。

  掌嘴三次。

  底下還有一句。

  規矩嚴明,辦事穩妥。

  沈昭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穩妥。」

  他合上冊子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影一低聲問:「殿下,要動她?」

  沈昭抬眼。

  「先查。」

  「查什麼?」

  「查她管晉陽那幾年,所有夜值的人,所有罰過的人,所有被調走的人。」

  影一背脊一僵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沈昭把名冊放在桌上,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她若只是嚴,我便按規矩辦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若越了線,就別怪我也不講規矩。」

  永興坊里,小兕子已經睡了。

  床頭的小星星燈還亮著。

  月月被她抱在懷裡,兔兔傘靠在枕邊。

  睡到半夜,她翻了個身,小聲嘟囔。

  「娘親……」

  林顏睜眼,輕輕應她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小兕子沒有哭。

  她閉著眼,嘴巴動了動。

  「兕子愛你……」

  林顏看著她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把小兕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
  「我也愛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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