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龍蝦火了半個月。
永興坊的巷口,每日還沒到飯點,就有人伸著脖子問:「壞脾氣蝦今日有嗎?」
小兕子抱著木牌,回答得很熟練。
「有鴨,但是蝦蝦脾氣壞,來晚了就跑啦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撥算盤,嘴上嫌累,眼角卻一直往上翹。
「跑啥跑?都在盆里夾我手呢。」
小兕子立刻低頭看她的手。
「奶奶手手疼嗎?兕子給你吹吹。」
王秀蘭剛要說不用,小兕子已經鼓起腮幫子吹了兩口。
王秀蘭一下沒繃住。
「行了行了,吹得奶奶都想多洗兩盆蝦了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新調的蒜蓉小龍蝦。
香味一出,前堂幾個人齊齊轉頭。
老張頭筷子都放下了。
「林姑娘,這又是什麼?」
林顏把盆放下。
「蒜蓉的。不辣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不打人的壞脾氣蝦!」
話音剛落,門口來了個御膳房的小內侍。
他沒進門,只在外頭拱手。
「林姑娘,趙總管傳話。明日入宮。」
前堂一下靜了。
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停住。
「又入宮?」
小兕子立刻抱緊兔兔傘。
「兕子去嗎?」
小內侍低頭道:「陛下說,公主若想去,也去。」
小兕子轉頭看林顏。
林顏摸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想去嗎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想父皇。但是兕子也想看翠翠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翠翠我給你澆。」
小兕子這才放心。
「那兕子去。翠翠要喝溫柔水,不要太多,會撐肚肚。」
小內侍嘴角動了動,硬是忍住了笑。
宮裡,御膳房這幾日不太平。
林顏入宮做菜的事,早在御膳房裡傳開了。
有的人服。
比如張膳正。
有的人不服。
比如副膳正孫成。
孫成在御膳房幹了二十年,刀工穩,火候准,最擅長宮宴大菜。
他最聽不得兩個字。
民間。
偏偏這幾日,御膳房裡總有人說林顏。
「林姑娘那水煮魚真開眼。」
「那雞湯麵,趙總管都說好。」
「張膳正還說她的菜有人味兒。」
孫成聽到第三遍時,把手裡的湯勺往鍋沿一磕。
「有人味兒?」
灶邊幾個年輕御廚立刻閉嘴。
孫成冷笑。
「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片子,做點重油重辣的東西,就叫有人味兒?咱們御膳房若淪落到跟她比,乾脆把匾摘了。」
這話不輕。
張膳正正好從門口進來。
他看了孫成一眼。
孫成不看他,繼續切菜。
張膳正只說了一句:「陛下的膳,入口之前,先過腦子。」
孫成手下一頓。
「我沒說陛下。」
張膳正道:「你最好是。」
當天午後,孫成做了四道菜。
翡翠蝦餃。
蟹粉獅子頭。
雞豆花。
八寶蓮子羹。
每一道都精細。
蝦餃皮薄得能透光,獅子頭松而不散,雞豆花白得像玉,蓮子羹甜度正好。
孫成把菜裝入食盒,又附了一張小條。
「為晉陽公主殿下研製新膳。宮中細膳,與民間粗菜不可同日而語。懇請陛下品鑑。」
趙安拿到那張條時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把食盒送到甘露殿。
李世民正在看奏疏。
「誰做的?」
趙安低聲道:「御膳房孫副膳正。」
李世民放下硃筆。
「他這是要做什麼?」
趙安沒添油,也沒減醋。
「怕是和林姑娘較勁。」
李世民拿起那張條,看了一遍。
殿內安靜。
他笑了一聲。
「民間粗菜。」
趙安低頭。
李世民拿筷子,每道都嘗了一口。
味道確實好。
挑不出錯。
他放下筷子。
「好。」
趙安沒說話。
李世民又道:「很好。一點毛病都沒有。」
趙安心裡更不敢說話。
果然,李世民接著開口。
「朕吃了二十年這種一點毛病都沒有的菜了。」
那四道菜,被原樣撤了下去。
消息傳回御膳房時,孫成還在等。
年輕御廚低聲道:「陛下說,好。很好。一點毛病都沒有。」
孫成臉上終於有了笑。
「聽見沒有?」
張膳正從旁邊走過來。
「老孫,你輸了。」
孫成笑意僵住。
「我哪裡輸了?陛下說沒毛病。」
張膳正看著他。
「沒毛病,就是你最大的毛病。」
孫成臉漲了起來。
張膳正道:「你做菜像量尺。鹽幾分,火幾刻,擺盤幾寸。都對。」
孫成硬邦邦道:「這不正是御膳房的本事?」
「是本事。」張膳正點頭,「也是籠子。」
孫成不服。
「那她呢?重油重辣,滿鍋紅湯,那叫菜?」
「有人愛吃,就叫菜。」
「粗。」
「粗不粗,陛下的筷子知道。」
孫成被堵得半天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冷聲道:「明日她入宮,我跟她切磋。」
張膳正皺眉。
「御膳房不是鬥雞場。」
孫成道:「我不使絆子。同樣的食材,同樣的灶,做一道魚。讓陛下嘗。」
張膳正看他半晌。
「輸了呢?」
孫成把刀往案上一放。
「輸了,我認她。」
這話當天就傳到了林家小廚。
何婆子聽完,碗都不洗了。
「姑娘,御膳房的副膳正要跟你比魚?」
王秀蘭立刻急了。
「他們不會在宮裡欺負人吧?」
林顏正在給小兕子縫月月兔的耳朵。
那耳朵前幾天被小兕子睡覺壓歪了。
她頭也沒抬。
「不敢。」
何婆子問:「為啥?」
「陛下吃的東西,誰敢亂動,就是拿腦袋開鍋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開鍋」,抬頭。
「腦袋不能開鍋鴨,會疼。」
林顏把針收好。
「所以沒人敢。」
王秀蘭還是不放心。
「那他想幹啥?」
林顏把月月兔遞給小兕子。
「想證明他比我強。」
小兕子抱住兔子,認真問:「那娘親讓他證明嗎?」
林顏笑了。
「讓。」
小兕子握拳。
「娘親贏。魚魚也贏。」
第五次入宮,天還沒亮。
小兕子坐在馬車裡,懷裡抱著兔兔傘和月月兔。
她一邊打哈欠,一邊叮囑趙安。
「趙爺爺,翠翠今天在家喝水,不能喝太多。」
趙安笑道:「老奴記住了,回頭替殿下問問翠翠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。
「趙爺爺懂菜菜。」
御膳房裡,氣氛比往日緊。
孫成早就站在灶前。
案上放著兩條魚。
一樣大小,一樣新鮮。
他看見林顏進來,抬手一禮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還禮。
「孫師傅。」
孫成道:「今日請教一道魚。」
林顏看了眼案板。
「行。」
沒有火藥味。
可周圍的人都停了手。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坐在門邊,被趙安看著。
她小聲問:「他們要讓魚魚打架嗎?」
趙安也壓低聲音。
「不打架。看誰更好吃。」
小兕子懂了。
「那魚魚壓力好大。」
孫成做清蒸魚。
他先去骨,改刀,鋪薑絲,淋酒,控水。
動作乾淨利落。
魚身擺入盤中,像一片白玉。
年輕御廚看得眼都直了。
這就是宮廷菜的底子。
林顏那邊,魚片下得快。
魚骨熬湯,豆芽墊底,辣椒剪段,花椒入碗。
孫成餘光看見那一堆紅椒,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林姑娘,給陛下吃,味道是否太沖?」
林顏把魚片放入碗中,加鹽、蛋清、澱粉抓勻。
「不沖,壓不住。」
孫成道:「菜以和為貴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人也以和為貴。但該出聲時,也不能裝啞巴。」
周圍幾個御廚低下頭。
張膳正咳了一聲。
「做菜。」
兩邊同時起鍋。
孫成那邊,蒸汽白而輕。
林顏這邊,紅油滾起來,香氣直接衝出了灶間。
小兕子捂住鼻子,眼睛卻亮。
「辣辣又打架啦。」
孫成的清蒸魚出鍋。
魚肉細嫩,湯汁清亮,蔥絲落在魚身上,顏色正好。
御膳房裡有人輕輕吸氣。
這盤魚,上得了任何宮宴。
林顏的水煮魚也出了鍋。
熱油一澆。
刺啦一聲。
辣椒、花椒、蒜香一下炸開。
幾個年輕御廚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,又趕緊站回去。
張膳正站在兩道菜中間,看了看。
他沒有評。
只道:「送甘露殿。」
甘露殿裡,李世民看著兩道魚,眉梢動了動。
「這是比上了?」
趙安低聲道:「孫副膳正請教林姑娘。」
李世民拿起筷子。
先嘗清蒸魚。
入口鮮,嫩,穩。
他點頭。
「好。一如既往。」
趙安垂手。
李世民又夾了水煮魚。
魚片入口,他的筷子停頓了片刻。
隨後,第二筷。
第三筷。
第四筷。
小兕子坐在旁邊,眼睛越來越圓。
「父皇,魚魚是不是很好吃鴨?」
李世民喝了口茶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小手。
「誇誇錢。」
李世民看她。
趙安低頭忍笑。
李世民從袖中摸出一枚小金豆,放到她手心。
小兕子看了看。
「這個太貴啦,兕子找不開。」
李世民終於笑了。
「先欠著。」
消息很快傳回御膳房。
孫成站在灶前。
沒人說話。
他的清蒸魚,陛下動了一筷。
林顏的水煮魚,半盆下去了。
張膳正走到他身旁。
「老孫,輸了不丟人。」
孫成低著頭。
半晌,他憋出一句:「她那做法……太野了。」
張膳正道:「野的有人愛,規矩的沒人惦記。哪個好?」
孫成沒答。
他走到角落,蹲了下去。
年輕御廚們面面相覷。
沒人敢笑。
過了許久,孫成站起來,臉還是黑的,可眼神變了。
林顏收拾好調料箱,準備出宮。
剛走到御膳房門口,孫成追了出來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停步。
「孫師傅。」
孫成梗著脖子,像要吵架。
可開口卻是:「你那辣油怎麼煉的?」
趙安站在旁邊,眼睛一抬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。
孫成臉更繃。
「我不是偷學。我就是想知道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干辣椒三種。香的、紅的、辣的。比例三二一。溫油慢泡,急了糊,糊了苦。」
孫成愣住。
「你真說?」
「配方不值錢。」林顏道,「手才值錢。」
孫成張了張嘴。
林顏提起箱子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「孫師傅,清蒸魚很好。」
孫成一怔。
林顏道:「就是太怕出錯。」
她走了。
孫成站在原地,半天才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這女人……厲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