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比魚的事,三日內傳遍了該傳到的地方。
孫副膳正認了。
張膳正沒說什麼,只讓人把辣油的法子記進了御膳房新冊。
第四日,鄭國公府辦秋日賞菊花會。
花園裡擺了十幾張小案,菊花開得正盛,黃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盆盆排在石階旁。
各家夫人小姐坐在廊下,喝茶,賞花,說些不輕不重的話。
崔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裙。
她端著茶盞,像是隨口一提。
「聽說蜀王殿下近日常去永興坊。」
一旁的韋姑娘手指一頓。
有人笑道:「永興坊?那邊有什麼?」
崔姑娘低頭看茶。
「有一家小食鋪。」
席間安靜了一瞬。
很快,有人接話:「就是那位養著晉陽公主的林姑娘?」
「是她。」
「聽說是鄉下來的?」
「會做菜。」
有人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會做菜便能與皇子走近,長安如今倒是新鮮。」
鄭姑娘坐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韋姑娘看了她一眼,小聲道:「你怎麼不說?」
「說什麼?」
「你不是去過林家小廚?」
鄭姑娘抬眼,看向園中那一盆開得最端正的白菊。
「去過。」
「如何?」
「飯好吃,孩子也好。」鄭姑娘道。
這話一出,旁邊幾個姑娘看她的眼神都變了。
有人輕笑:「鄭妹妹真是心善。」
花會散後,話便散了出去。
「林顏沒讀過書。」
「大字不識幾個。」
「靠一碗麵攀上蜀王。」
「公主養在她那兒,本就不合規矩。」
「韋貴妃那邊也不喜。」
這些話沒有人當面說。
可它們進了茶樓,進了胭脂鋪,進了各家後宅,也進了那些小官小商的耳朵里。
午後,柳如煙來了林家小廚。
她沒點菜,先進後院。
林顏正在剁肉餡。
刀落得極穩。
柳如煙坐下:「花會的事,你聽說了嗎?」
林顏沒抬頭:「聽哪一版?」
柳如煙一怔:「你知道?」
「早上有個買滷味的婦人,站在門口說了半盞茶。」
林顏把肉末撥進盆里。
「她聲音不小,生怕我聽不見。」
柳如煙嘆氣:「她們說你大字不識幾個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我穿越前好歹也是大學畢業。」
柳如煙沒聽懂:「大學?」
「一個……什麼都教的學堂。」
「那你還笑得出來?」
林顏放下刀:「不笑怎麼辦?提刀去鄭國公府門口,問她們會不會背九九乘法表?」
柳如菸嘴角動了動,又忍住。
「你不在意,但她們會動手。」
「怎麼動?」
「世家不會親自來掀你桌子。」柳如煙道,「她們會讓身邊的人不來。再往下,小官、小商、想攀附的人,都會跟著避嫌。」
林顏洗手。
「少幾個貴客,不至於餓死。」
柳如煙看著她:「可名聲會變。長安城裡,世家的風向,就是許多人的膽子。」
林顏擦乾手。
「所以,我要怎麼做,才能讓她們不針對我?」
柳如煙搖頭。
「做不到。你養著晉陽公主,又跟蜀王走得近。你站在那裡,就是她們眼裡的刺。」
林顏沉默片刻。
「那就做不到了。」
柳如煙看她。
林顏道:「我不會離開長安,也不會離開兕子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至於沈昭……」
柳如煙慢慢笑了。
林顏看她: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柳如煙端起茶,「這茶不錯。」
林顏面無表情:「這是白水。」
柳如煙:「……」
傍晚,沈昭從後門進來。
他帶了兩壇酒。
王秀蘭一看壇封,眼睛都直了。
「這酒怕是不便宜吧?」
沈昭道:「別人送的。」
林顏正在切蘿蔔:「宮裡順的?」
沈昭咳了一聲:「父皇賞的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出來。
「三鍋鍋!你帶酒酒來幹什麼鴨?酒酒會把人喝歪。」
沈昭彎腰:「我不多喝。」
小兕子很嚴肅:「喝歪了要扶,兕子扶不動。」
王秀蘭笑出了聲。
夜裡,前堂收拾乾淨。
沈昭坐在後院石凳上,看著林顏把蘿蔔丁切得整整齊齊。
「花會上的話,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「沒放。」
「她們是嫉妒。」
「嫉妒什麼?」林顏問。
沈昭看著她。
「嫉妒你比她們厲害,卻不是她們的人。」
林顏手裡的刀停住。
「我不是任何人的人。」
沈昭安靜了片刻。
「也不是我的?」
他聲音很輕。
林顏聽見了。
刀鋒偏了偏,一粒蘿蔔丁滾到案邊。
小兕子立刻伸手撿起:「這個蘿蔔跑啦!」
林顏把蘿蔔丁拿回來,扔進碗裡。
「你的酒太好,別浪費在我這裡。」
沈昭道:「在你這裡喝,比在宮裡有意思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後院一時只剩灶里的火聲。
第二日,排隊的人少了些。
不算明顯。
但王秀蘭的算盤知道。
午後,一個年輕婦人從巷口繞了三次,終於低著頭進門。
她穿得不差,頭上簪子卻簡單,進門後不敢看小兕子。
林顏認得她。
她常來買雞湯麵和滷味,說家裡老爺愛吃。
「今日吃什麼?」
婦人攥著帕子,小聲道:「林姑娘,我……我以後怕是不能來了。」
王秀蘭抬頭。
小兕子抱著木牌眨眼:「為什麼鴨?姐姐不喜歡肉肉了嗎?」
婦人眼圈紅了。
「不是。是我們家夫人說,崔家那邊不喜歡……讓我別來。」
前堂幾個客人停了筷子。
婦人更慌:「我不是來找事的。我就是想說一聲。林姑娘,你做的飯很好。我以後若能來,一定來。」
林顏從後廚取了油紙,包了一份滷味,又加了兩塊豆乾。
「拿著。」
婦人忙擺手:「我不能……」
「買剩下的。」林顏道,「不值錢。」
王秀蘭嘴動了動,沒拆穿。
小兕子從錢匣里摸出一枚銅錢,放到婦人手裡。
「姐姐不要哭。哭哭會累。這個是誇誇錢,給你勇敢。」
婦人怔住。
她蹲下來,向小兕子行了一禮。
「殿下……」
小兕子趕緊把她扶起來。
「在鋪子裡叫小掌柜鴨。小掌柜不嚇人人。」
婦人眼淚掉下來,又趕緊擦掉。
她抱著滷味走了。
門口有兩個看熱鬧的人對視一眼,也沒說話。
那日收攤,帳少了兩百多文。
王秀蘭撥了三遍。
「真少了。」
林顏把鍋洗乾淨:「嗯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你咋還嗯?這幫貴人嘴一歪,咱們就少錢。」
林大山坐在門邊磨刀。
刀不是菜刀。
是劈柴刀。
他說:「誰來鬧,我站門口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站門口能把錢站回來?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能站一個算一個。」
林顏笑了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上,很認真地看著外頭。
巷口有個年輕婦人站了很久。
她穿著淺色裙子,身邊沒有丫鬟,像是想進,又怕被人看見。
小兕子抱起木牌,噔噔噔跑出去。
「姐姐!」
那婦人嚇了一跳。
小兕子仰頭看她:「你站門口好久啦,是不是在看菜單鴨?」
婦人低聲道:「我……我只是路過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路過也可以吃飯。今日有壞脾氣蝦,不打姐姐,只打沒見識的人。」
婦人一愣,沒忍住笑了。
「誰教你的?」
小兕子挺胸:「老張爺爺說,不吃就沒見識。」
林顏在門內扶額。
老張頭的歪理,傳承得很好。
婦人被小兕子拉著袖子進了門。
王秀蘭立刻擦桌:「坐,吃點啥?」
婦人坐下時還有些侷促。
一盆蒜蓉小龍蝦上來後,她只吃了一隻,眼神就變了。
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吃到第六隻,她把袖子挽了起來。
婦人吃完,額頭出了薄汗。
「好吃,是真的好吃。」
小兕子叉腰:「那當然!兕子的娘親天下無敵鴨!」
婦人笑著起身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小兕-子。
「公主殿下真可愛。」
小兕子擺手。
「兕子不是殿下鴨。兕子是小掌柜。下次再來喔!」
婦人點點頭。
她走後,張嬸從隔壁探頭。
「顏丫頭,那是誰家的?」
柳如煙不知何時站在門外。
她看著遠去的背影,輕聲道:「韋家旁支的少夫人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停住。
「韋家?」
柳如煙走進來:「貴女圈不是鐵板一塊。有人怕她們,就有人煩她們。」
林顏把空盆收走。
「所以?」
柳如煙道:「所以你這盆壞脾氣蝦,可能要打到花會上去了。」
林顏挑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