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女圈的風,吹得不快。
頭兩日,林家小廚的客人少了一成。
第三日,少了兩成。
王秀蘭撥算盤時,手勁都重了些。
「這些人也是奇怪,吃飯還看別人臉色。」
老張頭坐在門邊啃滷雞爪。
「這叫沒主見。」
小兕子抱著木牌,認真點頭。
「沒煮見,不好吃鴨。」
林顏正把新滷好的豆乾撈出來,聞言手一頓。
「是主見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煮見不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不要煮見,要肉肉。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聲,又強行板住臉。
生意少了,確實該愁。
可這孩子一開口,愁都愁不完整。
午後,巷口停了一輛馬車。
車不算張揚,簾角卻壓著暗紋。
趕車的僕從衣裳乾淨,站姿也規矩。
不是尋常人家。
先下車的是方宜之。
他許久沒來,臉上仍帶著那點讀書人的清正氣,一進門就拱手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放下漏勺。
「方公子,好久不見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過去。
「方鍋鍋!你是不是迷路啦?」
方宜之怔了一下。
「為何這麼說?」
「你很久沒來吃飯飯啦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是我的錯。」
他說完,轉身扶下一位中年婦人。
婦人穿深青色襦裙,髮髻上只插一支玉簪。
衣料華貴,卻不晃眼。
她進門後,沒有急著說話,只先看了看鋪子。
櫃檯。
桌椅。
灶間。
還有抱著木牌的小兕子。
方宜之低聲介紹:「林姑娘,這是家母。」
林顏擦乾手,行了一禮。
「見過夫人。」
方宜之又道:「家母姓盧。」
柳如煙正從後門進來,腳步停了一瞬。
盧。
范陽盧氏的盧。
五姓七望之一。
王秀蘭沒聽出門道,只趕緊擦桌子。
「夫人坐,坐這邊,乾淨。」
盧老夫人坐下。
她沒有立刻點菜,只看著小兕子。
小兕子捧著茶碗過來,走得很穩。
「奶奶好鴨,喝茶鴨,不燙嘴嘴。」
盧老夫人接過茶,低頭看她。
小孩眼睛清亮,臉上還有一點桂花糖漬,顯然剛偷吃過什麼。
盧老夫人看了一會兒,聲音放軟。
「好孩子。」
小兕子高興了。
「奶奶也是好奶奶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心花怒放。
這孩子,會夸。
盧老夫人的目光轉向林顏。
「你就是林顏?」
「是。」
「宜之提過你許多次。」
方宜之耳根一紅。
「母親。」
盧老夫人淡淡看他一眼。
「我說錯了?」
方宜之閉嘴。
林顏懂了。
這位老夫人,不是來吃閒飯的。
她笑道:「今日夫人第一次來,我做幾道鋪子裡的拿手菜。」
盧老夫人點頭。
「客隨主便。」
林顏進了後廚。
沒多久,口水雞先上。
紅油亮,雞肉嫩,芝麻香和花椒香壓在一處。
盧老夫人夾了一塊。
入口後,她沒有說話,又夾了一塊。
方宜之低頭笑。
第二道是紅燒肉。
肉塊碼得齊,醬色沉,筷子一碰,皮肉輕輕一顫。
盧老夫人吃了一口,眉頭鬆開。
「這肉,火候到了。」
王秀蘭聽得腰都直了。
誇她女兒,比誇她自己還舒坦。
第三道干煸四季豆,第四道桂花酒釀圓子。
盧老夫人每道都吃,不多,卻認真。
吃完,她放下筷子。
「前幾日花會上的話,我聽見了。」
前堂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抹桌子的手停住。
林大山在門邊抬頭。
小兕子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小聲問:「花花會說話嗎?」
林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。
「有些花不會,人會。」
盧老夫人看向林顏。
「我不喜歡背後嚼舌頭。」
她這話說得平,不重,卻讓人坐直了背。
「一個人好不好,用眼睛看,用嘴嘗。比用耳朵聽靠譜。」
林顏站在桌邊,沒有插話。
盧老夫人繼續道:「我今日來,一是替宜之嘗嘗他念了許久的菜。」
方宜之咳了一聲。
盧老夫人不理他。
「確實好。」
她看著林顏。
「二是告訴你,長安不是只有崔家、韋家、鄭家。」
柳如煙眼神一動。
盧老夫人道:「也有人看得見你的好。」
王秀蘭聽不懂五姓七望,但聽懂了這句話。
她眼圈有點熱,趕緊低頭擦桌。
林顏行了一禮。
「多謝盧老夫人。」
盧老夫人受了。
「你不必謝我。若你菜不好,我今日也不會坐到現在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菜菜好!娘親天下第一好!」
盧老夫人看她,眼底有了笑。
「你倒是會護著你娘。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兕子是小掌柜,當然護鋪鋪。」
盧老夫人點點頭。
「好,小掌柜。」
臨走時,盧老夫人沒有直接上車。
她讓丫鬟慢慢收食盒,又在鋪子門口站了片刻。
巷子裡來往的人不多,卻都看見了。
有人認出方宜之。
也有人認出盧家的車。
沒過半個時辰,消息就傳了出去。
范陽盧氏的人,去了林家小廚。
還吃了飯。
柳如煙站在門邊,看著馬車遠去。
「她在給你站台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「盧氏和崔氏同為五姓,但暗裡爭了許多年。她今日幫你,也是在打崔家的臉。」
林顏把空盤收進後廚。
「那我不能白受人情。」
第二日,方宜之來取東西。
林顏給他一隻小罈子。
壇口封得嚴實。
方宜之問:「這是?」
「滷味醬。非賣品。」
方宜之眼睛一亮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補充:「是好朋友醬!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那我母親定會喜歡。」
林顏道:「替我謝老夫人。」
方宜之收好罈子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母親昨日回去路上說了一句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她說,這個林姑娘,是個明白人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她也是。」
盧老夫人來過後,風向鬆了一點。
至少沒人再明著說「不許去林家小廚」。
可暗地裡,另一股話又冒了出來。
「林家小廚的肉來路不明。」
「聽說為了便宜,買的是病豬。」
「那小龍蝦更髒,河溝里爬的東西,也敢給貴人吃?」
這話傳到趙四耳朵里時,他直接炸了。
他衝進鋪子,臉漲得通紅。
「放屁!」
小兕子嚇了一跳,趕緊捂住月月兔的耳朵。
「兔兔不聽髒話。」
趙四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「林姑娘,我的肉都是正經屠戶那裡來的。每日幾斤、哪家、什麼價,帳本都在。誰要查,讓他查!」
林顏點頭。
「那就查。」
趙四愣了。
「啊?」
「把帳本拿來。」
半個時辰後,林家小廚門口多了一塊木板。
上頭貼著每日進貨帳。
肉從哪家來。
魚從哪條船來。
蝦是誰送的。
豆角、栗子、蓮藕、桂花,各有出處。
林顏還在旁邊掛了一句話。
「吃得明白,才吃得安心。」
老張頭站在門口讀完,嘖了一聲。
「這比我兒子的帳清楚。」
張嬸從隔壁探頭。
「你兒子有帳?」
老張頭沉默了。
小兕子仰頭看木板。
「娘親,為什麼把帳帳貼出來鴨?」
林顏蹲下。
「有人說咱們不乾淨,那咱們就把乾淨擺給他們看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那他們還說呢?」
林顏道:「那就是他們嘴不乾淨。」
小兕子很嚴肅地點頭。
「嘴嘴不乾淨,要漱口。」
這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永興坊。
有人專門跑來看帳。
看完不好意思不買,順手帶一份滷味。
王秀蘭一邊收錢,一邊感慨。
「這也行?」
林顏說:「信任也是生意。」
生意穩住後,林顏又掛出新木牌。
林家小廚·時令菜單。
桂花糯米藕。
菊花魚片。
栗子燉雞。
第一鍋桂花糯米藕出鍋時,甜香飄了半條巷子。
蓮藕切開,糯米塞得滿,桂花蜜汁淋上去,顏色清清爽爽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眼睛跟著盤子走。
「娘親,藕藕。」
「你吃過一塊了。」
「那是剛才的兕子吃的,現在的兕子還沒吃。」
林顏看她。
小兕子眨眼。
「兕子長大了鴨。」
王秀蘭笑得算盤都撥錯了。
林顏切了半塊給她。
「最後半塊。」
小兕子抱著小碗,腿在凳子下一晃一晃。
「半塊不算一塊。」
林顏問:「誰教你的?」
「兕子自己發明噠。」
「你以後別管帳。」
「喔。」
新菜單一出,中等官家的女眷開始派丫鬟來買。
她們不敢明著來。
但桂花糯米藕能進後宅,栗子燉雞能進小廚房。
嘴比規矩誠實。
林家小廚的帳,又慢慢漲了回去。
傍晚,沈昭從後門進來。
他今日沒帶酒,也沒帶點心。
林顏一看他的臉色,就知道有事。
「說吧。」
沈昭坐下。
「有兩件事。」
林顏把刀放下。
「第一件。」
「韋貴妃的人,找了鄭國公府的管事。準備聯名上書,說你不宜繼續撫養晉陽。」
後院的風停了一瞬。
王秀蘭剛端著盆出來,手一抖,水灑了些。
林大山從柴房門口走出來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站在屋檐下。
她聽不懂「聯名上書」,但聽懂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娘親?」
林顏轉頭沖她笑。
「沒事,月月兔不是掉地上了嗎?去看看耳朵歪沒歪。」
小兕子看看沈昭,又看看林顏,慢慢進屋。
林顏這才開口。
「理由呢?」
沈昭道:「出身低微,無官無爵,不能教養公主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「這理由倒是省事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「第二件。」
「嗯。」
「陛下駁回了上一次類似試探。」
王秀蘭鬆了半口氣。
沈昭又道:「但韋貴妃不會停。」
林顏看向屋裡。
小兕子正坐在床邊,認真給月月兔順耳朵。
林顏收回目光。
「我確實沒有她們說的那些。」
沈昭道:「你有別的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我有兕子。」
沈昭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「還有我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沈昭聲音低了些。
「如果走到最壞那一步,我會站在你這邊。」
林顏問:「怎麼站?」
沈昭沒有立刻答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月光從牆頭落下來,照在兩人中間。
王秀蘭端著盆,默默退回廚房。
林大山看了看沈昭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的劈柴刀。
最後也沒動。
屋裡忽然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娘親——月月掉地上啦——」
林顏抽回手。
「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