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貴妃的動作,比沈昭說的更快。
三日後,一封奏章擺到了甘露殿案頭。
趙安把奏章放下時,呼吸都輕了些。
李世民剛批完一摞軍報,抬眼看他。
「誰的?」
趙安低聲道:「御史台遞的。另有鄭國公府、兩位朝臣署名。」
李世民拿起來。
奏章不長。
字寫得端正,話說得也端正。
懇請陛下將晉陽公主接回宮中,交由有德有能之人教養。
林氏出身微賤,無官無爵,無德無才,不足託付皇家血脈。
公主年幼,不可久居市井。
句句都站在規矩上。
李世民看完,把奏章放到左邊。
趙安垂下的眼帘動了動。
左邊,是留中不發。
不准,也不駁。
「陛下。」趙安小聲道,「這份奏章……」
「朕看了。」
趙安立刻閉嘴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點了兩下。
「他們說得有道理嗎?」
趙安不敢答。
李世民自己答了。
「有。」
殿內更靜了。
「林顏確實無官無爵,出身也低。若只看這些,她不夠格。」
趙安低著頭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有宮人低頭走過,腳步輕得聽不見一絲聲響。
「可朕的女兒在她那裡,會笑,會鬧,會跟朕討誇誇錢。」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。
「在宮裡,她連哭都不敢哭。」
趙安心裡一酸。
李世民轉身。
「道理跟道理打架的時候,朕要看看,哪個道理更大。」
當天傍晚,消息就到了沈昭手裡。
他沒有回王府,直接去了永興坊。
林家小廚剛收攤。
王秀蘭在算帳,算盤撥得噼啪響。
林大山坐在門邊,手裡的劈柴刀刀背擦得很亮。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,給月月兔餵一片菜葉。
「兔兔吃青菜,長高高。」
林顏正在揉面。
沈昭進後院時,她沒有抬頭。
「來了。」
沈昭看著她手上的麵粉。
「奏章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柳如煙午後讓人遞了話。」
沈昭眉頭擰起:「你怎麼想?」
林顏把麵團往案上一壓。
「他們說的沒錯。」
沈昭看她。
林顏又揉了一下。
「我確實沒有官身,沒有爵位,沒有家世。若按他們那套規矩,我連站在兕子身邊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沈昭開口:「林顏。」
「但。」
她停手,抬頭看他。
「資格這東西,不是他們說了算。」
沈昭看著她。
她的眼神很穩。
不是不怕。
是不退。
林顏擦了擦手上的麵粉。
「兕子喊我娘親。她夜裡做噩夢,抓的是我的袖子。她餓了找我,怕了找我,高興了也找我。」
她聲音不高。
「他們拿一張紙,說我不配。」
「那我也想問問他們,兕子哭的時候,他們在哪裡?」
沈昭沒說話。
他想起清河鎮。
想起她面對林大海一家時,也是這樣。
手裡沒刀,卻能把人懟得退三步。
「你要我做什麼?」沈昭問。
「什麼都別做。」
沈昭不解。
林顏看出了他的意思。
「你一動,就會變成蜀王府干預朝政。他們正等這個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。
林顏道:「讓陛下自己看,自己想。」
「你信父皇?」
「我信他疼兕子。」
這比信皇帝靠譜。
沈昭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你倒是把人看得准。」
林顏低頭繼續揉面。
「我做生意的,看人不准容易虧本。」
屋裡,小兕子探出腦袋。
「娘親,你們是不是在說悄悄話鴨?」
林顏道:「沒有。」
小兕子眯起眼。
「騙人。」
沈昭蹲下: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小兕子伸手指林顏的眉心。
「娘親這裡皺皺了。皺皺就是不開心。」
林顏一怔。
小兕子跑過來,爬到她腿邊,仰著臉。
「是不是有壞人欺負娘親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又騙人。」
小兕子很嚴肅。
「兕子以後當大廚,還當娘親的保鏢。誰欺負娘親,兕子咬他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你上次已經咬過人了。」
「咬完還可以再咬鴨。」
沈昭偏過頭,肩膀動了一下。
林顏看他:「想笑就笑。」
沈昭輕咳:「不敢。」
王秀蘭從前堂進來,眼眶本來有點紅,被小兕子一句話弄得沒繃住。
「咬啥咬,你那小牙還沒豆子硬。」
小兕子立刻張嘴。
「奶奶看,兕子的牙牙厲害!」
王秀蘭湊過去看。
「行,能啃雞腿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可第二日,外頭的話又變了。
不再說林顏出身。
開始說小兕子讀書。
「公主都快四歲了,還不會背詩。」
「臨川公主已經會《千字文》了。」
「林家小廚能教什麼?教公主剝蝦嗎?」
「將來一開口全是肉肉飯飯,皇家臉面往哪擱?」
這話傳到王秀蘭耳朵里時,她正在曬被子。
她把被子往繩上一拍。
「廚娘的女兒怎麼了?吃得飽,睡得香,笑得多!比那些被逼著背書背哭的強一萬倍!」
張嬸在隔壁探頭。
「秀蘭,你小點聲。」
王秀蘭更大聲。
「我偏不!」
小兕子抱著木牌站在門口,聽得半懂不懂。
她問林顏:「娘親,背詩是什麼?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背?」
林顏蹲下,看著她。
「因為認字讀書,會讓兕子知道更多東西。天有多高,地有多遠,花為什麼開,雨為什麼落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一點。
「那書書裡面有肉肉嗎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兕子學!」
很好。
學習動力非常樸素。
林顏當天去找了沈昭。
「我要給兕子請先生。」
沈昭並不意外。
「宮裡可以派女官。」
「不行。」
林顏拒絕得很快。
「宮裡的先生先教規矩,再教孩子。我想要一個先看孩子,再教書的人。」
沈昭想了想。
「方宜之。」
林顏也想到了他。
「他還沒中科舉。」
「可他讀書不死板。」沈昭道,「他母親也認可你。請他來,比請宮裡人穩。」
「他願意嗎?」
「你請,他多半願意。」
林顏看他。
沈昭補了一句:「若不願意,我請。」
林顏:「你那叫請?」
沈昭笑了:「我儘量溫和。」
第二日,方宜之來了。
他來得很正式。
一身青衫,背著書箱,手裡還提著一小兜野花。
進門先行禮。
「林姑娘。」
小兕子正在櫃檯後數銅錢。
她抬頭看見他,立刻喊:「方鍋鍋!你又迷路來吃飯飯啦?」
方宜之笑道:「今日不是來吃飯,是來教殿下認字。」
小兕子歪頭。
「方鍋鍋變成書書鍋鍋啦?」
方宜之被噎了一下。
林顏接過他手裡的野花。
「給兕子的?」
「路上看見,覺得她會喜歡。」
小兕子抱住花。
「喜歡!花花不罵人,花花好!」
方宜之沒聽懂後半句,也沒敢問。
第一堂課,就在後院的石桌上。
方宜之拿出《千字文》,又鋪開紙。
「今日先學一個字。」
小兕子握著毛筆,坐得很直。
方宜之道:「明。日月為明。日是太陽,月是月亮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太陽公公,月月兔。」
方宜之停頓一下。
「也可以這麼記。」
林顏在旁邊剝栗子,忍住沒笑。
小兕子蘸了墨,下筆。
一橫。
一團。
一豎。
又一團。
方宜之看著紙上那隻像被踩過的蟲子,沉默了。
小兕子抬頭,期待地問:「好看嗎?」
方宜之說:「有靈氣。」
林顏低頭咳了一聲。
小兕子高興了。
「兕子的字有靈氣!娘親,靈氣能吃嗎?」
林顏道:「不能。」
小兕子有點失望。
「怎麼又不能吃。」
方宜之教了半個時辰。
沒有訓斥,沒有板臉。
小兕子坐不住了,他就讓她拿著花認顏色。
認完顏色,又讓她數花瓣。
最後還教她寫自己的小名。
兕。
這個字太難。
小兕子寫了三遍,三遍都像小鴨子摔跤。
方宜之認真道:「殿下已經比上一張進步了。」
林顏看了一眼。
沒看出進步在哪裡。
讀書人的嘴,有時候比廚子的鍋還能糊弄。
傍晚,小兕子抱著紙跑到林顏面前。
「娘親!兕子今天學了明!日月明!」
「真厲害。」
「方鍋鍋說,天在上,地在下。就像兕子在上,娘親在下!」
方宜之剛喝一口水,差點嗆住。
「殿下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林顏看向小兕子。
「你什麼時候在我上面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兕子騎娘親脖脖看燈的時候鴨。」
林顏啞口無言。
三日後,林家小廚門口多了一塊小木牌。
晉陽公主啟蒙課表。
識字。
習數。
讀詩。
認物。
後頭還有一行小字。
每日半個時辰,不罰站,不打手心,不許嚇孩子。
老張頭站在門口念完,嘖嘖兩聲。
「這先生好啊。我小時候要有這規矩,也不至於一看書就困。」
張嬸拆台:「你不看書也困。」
這塊牌,很快傳進了那些後宅。
韋貴妃那邊剛要拿「無人教養」做文章,話就被堵了回去。
公主有先生。
還是范陽盧氏門生之子,方宜之。
不算頂貴。
但清白,端正,有名聲。
更要命的是,盧老夫人還讓人送了一套啟蒙用的筆墨。
這一下,誰再說林顏不重視教養,就等於連盧氏一起說了。
奏章在甘露殿放了五日。
第五日,李世民批了。
趙安捧著批示出來時,腳步比往日快。
紙上只有幾句話。
公主安於民間,朕心甚慰。
養育之人盡心竭力,朕有目共睹。
此事無需再議。
話不多。
意思很重。
不必再說。
朕看得見。
消息傳到林家小廚時,王秀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。
「這是……沒事了?」
沈昭點頭。
林大山把劈柴刀收回柴房。
小兕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聽見大家鬆了口氣,也跟著拍手。
「好耶!今天加肉肉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加。」
「加幾塊?」
「兩塊。」
小兕子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兕子覺得兩塊有點瘦,三塊剛剛好。」
王秀蘭笑罵:「你這小嘴,跟誰學的?」
小兕子看林顏。
林顏面不改色。
「不是我。」
沈昭低聲道:「也不是我。」
林大山從柴房探頭。
「可能隨我。」
王秀蘭第一個笑出聲。
同一時刻,永安殿裡。
韋貴妃看完那份批示,手裡的茶盞輕輕落在案上。
茶水晃了一圈。
她臉上沒有怒色。
身邊的宮人卻低下了頭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