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章被駁回後,永興坊安靜了幾日。
林家小廚照常開門,照常排隊,照常有小兕子抱著木牌站在門口喊人。
「今日有肉肉!還有熱湯湯!不吃會冷鴨!」
老張頭背著手路過,停下。
「小掌柜,冷了怎麼辦?」
小兕子想也不想:「進來吃!」
「沒錢怎麼辦?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錢匣子,又看了看林顏。
林顏在灶邊抬眼。
小兕子立刻改口:「那你先回家拿錢鴨。」
老張頭笑得鬍子都翹了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撥算盤。
「這孩子,總算沒把鋪子送出去。」
秋意一日比一日深。
巷口那棵銀杏黃了半邊,風一吹,葉子落在門檻上。小兕子蹲著撿,一片片摞起來,說要給月月兔做被子。
林顏看著她的小手凍得有點紅,心裡有了主意。
「娘,咱們鋪子該換菜單了。」
王秀蘭抬頭:「換啥?」
「天冷了,客人要吃熱的。」
林大山正扛著柴進來。
「多燒火?」
林顏點頭:「也算。」
三日後,林家小廚門口掛出了新木牌。
老張頭站在牌子前念了一遍。
「羊肉湯鍋是啥?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就是羊羊進鍋里洗澡!」
林顏從後廚探頭:「不是。」
小兕子改得很快:「是羊羊變好吃!」
這解釋,聽著更危險了。
第一鍋羊肉湯在午前開了。
湯底用羊骨熬了半夜,湯色乳白。羊肉切得薄,筷子夾起來一晃,落進湯里,幾下就熟。旁邊擺著芝麻醬、蒜泥、韭花和辣油。
客人自己涮,自己蘸。
張嬸先嘗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「這羊肉不膻。」
林顏把薑片撈出來:「處理過。」
老張頭端著碗不說話。
王秀蘭看他:「咋了?不好吃?」
老張頭抬頭:「我在想,第二碗怎麼開口顯得不貪。」
王秀蘭白他一眼。
「給錢就不貪。」
砂鍋煲仔飯更熱鬧。
小砂鍋一個個排在灶邊,米飯燜得滋滋響。揭蓋時,臘腸的油香、香菇的鮮味、青菜的清氣一起冒出來。最後沿鍋邊澆一勺醬油汁,鍋底那層飯焦得正好。
小兕子坐在櫃檯後,聽見「嘎嘣」一聲,眼睛都圓了。
「娘親,飯飯在唱歌鴨。」
「那是鍋巴。」
「鍋巴也能吃嗎?」
「能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出小碗。
「兕子要聽歌。」
林顏夾了一小塊給她。
她咬下去,嚼了兩下,認真點頭。
「好聽。」
旁邊食客噴了茶。
比起正餐,糖炒栗子先爆了。
趙四找來的板栗個頭大,皮亮。林顏在門口支了個小爐子,用鐵砂炒。鐵鏟一翻,栗子在鍋里滾,殼慢慢裂開,甜香順著巷子往外跑。
沒多久,路過的人就停了。
「這是什麼味?」
小兕子立刻抱著紙筒跑過去。
「糖炒栗子!熱的鴨!又甜又面鴨!兕子幫你選最大的!」
那人蹲下逗她。
「最大的你不留著自己吃?」
小兕子挺胸。
「兕子已經偷吃三個了鴨!現在剩下的都是客人的!」
門口笑成一片。
王秀蘭在裡頭聽見,氣得拿抹布出來。
「你還敢說!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後退一步。
「兕子誠實鴨。」
林顏用牛皮紙捲成小筒,每筒上都蓋一個小兔印。
那兔子是小兕子畫的。
耳朵一長一短,眼睛一大一小,看著很有自己的想法。
沈昭來時,手裡正拿著一筒栗子。
他剝開一顆,遞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不接。
「三鍋鍋,這是你買的,你吃。」
沈昭挑眉:「今日這麼懂事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娘親說,兕子今天不能再偷吃了。」
沈昭把栗子放進自己嘴裡。
「那我吃。」
小兕子看著他嚼,嘴巴也跟著動。
沈昭忍了忍,還是笑了。
「給你半顆。」
小兕子立刻伸手。
「三鍋鍋是好鍋鍋。」
林顏從灶邊看他。
「你就慣著她。」
沈昭低聲:「我不慣,她也會找別人慣。」
鋪子換裝,是小兕子提的。
那天風大,她站在門口,被布簾沒擋住的風吹得打了個噴嚏。
「娘親,鋪鋪冷了。」
林顏給她擦鼻子:「人冷,不是鋪子冷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鋪鋪也要穿棉棉衣服鴨。」
王秀蘭一邊切菜一邊笑。
「鋪子咋穿衣服?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頭。
「桌桌放墊子,門口掛簾簾,窗戶貼畫畫。」
林顏停下手。
這孩子,腦子有點隨她。
於是林大山忙了兩日。
桌子邊角包了布,長凳上縫了棉墊,門口掛上厚簾。窗戶上貼滿小兕子的「秋天圖」。
樹是歪的。
葉子是圓的。
還有一隻很大的兔子,站在樹底下吃鍋巴。
老張頭一進門,掀簾就愣了。
「呦,這鋪子跟開了春似的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。
「不是春,是秋秋穿襖襖。」
客人進門,先被熱氣撲一臉,再聞到栗子甜香和羊湯鮮味,腳就走不動了。
林家小廚的帳,又漲了。
日子像是穩了。
但宮裡沒有。
永安殿內,炭火燒得正旺。
韋貴妃翻著一疊紙。
「清河鎮林氏。父林大山,母王秀蘭。原本貧寒,後靠食肆起家。」
宮人低頭站著。
韋貴妃往後翻。
「大伯林大海,曾爭田產,敗了。大伯母劉氏,鬧過幾回,也敗了。」
她翻到最後。
「無前科,無劣跡,無不明財物。」
宮人道:「娘娘,還要再查嗎?」
韋貴妃把紙放下。
「不查了。」
宮人一怔。
韋貴妃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星。
「查不出污點,說明她真乾淨。一個乾淨的對手,可比渾身是破綻的敵人難對付多了。」
有把柄的人,可以拽下來。
沒把柄的人,就只能讓她自己鬆手。
韋貴妃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「林顏不好動,那就動公主。」
宮人聲音更低:「娘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送東西。」
韋貴妃道:「衣裙、首飾、點心、筆墨,都挑最好的。再附一封信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就說,本宮掛念晉陽。若公主願回宮小住,本宮隨時相候。」
宮人立刻懂了。貴妃送的哪裡是禮,分明是一條要將公主捆回宮裡的繩子。
第二日午後,幾隻箱子送到了林家小廚後門。
柳如煙也來了。
她看到箱子上的宮印,臉色當場變了。
王秀蘭不識宮印,但識得好東西。
第一隻箱子打開,裡頭是綢緞衣裙,顏色鮮亮,針腳細密。
第二隻箱子是珠釵首飾。
第三隻箱子是宮中點心。
第四隻,是文房四寶。
王秀蘭手都不知往哪放。
「這……這得多少錢?」
柳如煙拿起信,看完後遞給林顏。
林顏掃了一眼。
字很端正,話也漂亮。
久聞公主在外,本宮甚為掛念。
略備薄禮,聊表心意。
公主若願回宮小住,本宮隨時恭候。
韋貴妃。
王秀蘭聽完,臉沉了。
「她這是啥意思?搶孩子?」
柳如煙道:「她在爭親近。」
林大山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錘子。
「不能還回去?」
柳如煙搖頭:「退回去,就是打貴妃的臉。她正愁沒藉口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那收了,不就欠她了?」
林顏看著那幾箱東西,沒急著說話。
柳如煙低聲:「若公主喜歡這些,往後宮裡再多送幾次,人心就會慢慢變。」
林顏抬頭:「兕子看到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讓她看。」
柳如煙一怔:「你確定?」
林顏點頭。
「小孩子不是算盤珠子,別人撥一下就往哪走。」
小兕子被叫來時,懷裡還抱著月月兔。
她看見滿桌子的東西,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哇!」
她跑到裙子前,伸手摸了摸。
「好滑滑。」
林顏蹲在她旁邊。
「喜歡嗎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漂釀。」
她摸著綢緞,動作慢了些。
「以前……宮宮裡,兕子也有這樣的衣服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林顏沒有打斷她。
小兕子摸了摸袖口,小聲說:「穿上不能跑。嬤嬤會說,慢點,站好,不許弄髒。」
她把手收回來。
「可是跑跑很開心鴨。」
王秀蘭眼圈一下紅了,轉過身去擦灶台。
灶台已經很乾淨了。
小兕子又去看點心。
宮裡的點心做得精緻,一枚一枚,像花。
她拿起一塊,咬了一小口。
嚼了兩下。
放下。
林顏問:「不好吃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太甜。沒有味道。」
沈昭不知何時站在後門外,聽見這句,腳步停住。
小兕子認真補充:「不像娘親做的桂花糕。有桂花味,有蜜蜜味,還有娘親味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了。
「這孩子,啥叫娘親味?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就是吃了不怕怕。」
林顏伸手,把她抱進懷裡。
小兕子靠在她肩上,又看了看那些珠釵。
「珠珠好看,但是戳腦袋。」
「裙子呢?」
「喜歡看,不喜歡穿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穿了不能端菜,不能撿葉葉,不能幫奶奶拿抹布,也不能去門口賣栗子鴨。」
她說完,又很小聲地問:「娘親,兕子要回宮宮嗎?」
屋裡沒人說話。
林顏抱緊她。
「兕子想回嗎?」
小兕子搖頭,很快。
「不想。」
她又怕自己說錯,抬頭看林顏。
「兕子可以偶爾去看父皇,但是晚上要回家睡覺覺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。
「那這些點心給三鍋鍋吃吧。」
沈昭:「……」
他走進來。
「為什麼給我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三鍋鍋長大了,可以吃不好吃的。」
柳如煙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沈昭看向林顏。
林顏別開臉。
這真不是她教的。
禮物沒有退。
林顏讓王秀蘭把衣裙首飾收進箱子,點心分了兩盒給街坊,剩下的留著待客。文房四寶放到方宜之教書的小案上。
「用嗎?」柳如煙問。
「用。」林顏道,「貴妃送來給公主讀書的,不用白不用。」
柳如煙看她一眼。
「你膽子真不小。」
林顏拿起筆,寫謝帖。
她寫得不花哨。
承蒙貴妃娘娘厚愛,公主深感榮幸。禮物已妥善收存,待公主長大後,定會銘記娘娘恩情。
林顏敬上。
柳如煙看完,點頭。
「你這封信,真是滴水不漏。禮收了,謝意到了,卻半點沒著她的道。」
林顏把信吹乾。
「我在清河鎮被大伯母練出來的。會來事的長輩,不能硬頂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劉氏要是知道她還能教你這個,怕是得氣活。」
林顏道:「她還沒死。」
王秀蘭一頓。
「那就氣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