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家小廚後院就起了蒸汽。
桂花是頭一日買回來的。
金黃一小籃,香氣不重,卻乾淨。
林顏把桂花挑了兩遍,壞的不要,梗也摘掉,再用淡鹽水輕輕淘過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得直皺眉。
「就這麼點花,你挑了半個時辰。」
林顏把桂花瀝乾:「今天進宮,不能糊弄。」
小兕子蹲在小凳上,抱著月月兔看她篩粉。
「娘親,花花要變糕糕了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花花會不會害怕鴨?」
林顏手一頓。
王秀蘭笑罵:「它怕啥?進了你肚子,它才該怕。」
小兕子趕緊捂住肚子:「肚肚不嚇花花。」
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好。
蜂蜜化開,桂花拌進去。
林顏沒有加太多糖,只讓甜味壓在後頭。
蒸籠上汽後,她把糕模放進去。
熱氣一上來,桂花香慢慢散開。
小兕子吸了吸鼻子。
「是娘親味。」
林顏低頭看她:「什麼味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吃了不怕怕的味。」
王秀蘭背過身去拿碗。
拿了半天,也沒拿出一個。
林顏把蒸好的桂花糕取出來。
糕色白潤,裡面嵌著點點碎金般的桂花。
切成小塊後,邊角料先給了小兕子。
小兕子雙手捧著,咬了一小口。
眼睛一下彎起來。
「好吃!」
林顏這才把正盤裝好。
她做菜有很多標準。
火候,刀工,香味,口感。
但最後一道標準,永遠是小兕子點不點頭。
進宮的車停在後門。
沈昭也來了。
他今日穿得簡單,卻站得很穩。
「我送你到宮門。」
林顏看他:「不怕人說?」
沈昭道:「他們已經說夠了,不差這一句。」
小兕子跑過去,拉住他的袖子。
「三鍋鍋,娘親帶糕糕給父皇吃,你不要偷吃鴨。」
沈昭低頭:「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人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上次栗子,你吃得很快。」
沈昭沉默。
這帳還記著。
林顏忍著笑,提起食盒上車。
宮中秋色比外頭更深。
銀杏葉鋪了一地,宮人走過時,掃帚壓著葉子發出輕響。
桂花開在牆邊,香氣被風吹進廊下。
趙安早早等著。
他見了林顏,笑得比上回更親近。
「林姑娘,陛下今日胃口不算好,你這趟來得正巧。」
林顏點頭:「菜都是熱的。」
甘露殿裡,李世民正在批摺子。
案邊堆著奏章,硃筆還沒放下。
趙安把菜一樣樣擺上。
醬燜排骨,清炒萵筍,菌菇豆腐湯,最後是一碟桂花糕。
李世民放下筆,先夾了排骨。
肉燉得軟,醬香不厚,剛好下飯。
他吃了半碗飯,又喝了湯,神色鬆了些。
趙安心裡也鬆了些。
陛下這幾日火氣不小,御史台那群人挨了好幾回冷臉。
最後,李世民拿起一塊桂花糕。
他本只是隨手一嘗。
糕入口的一瞬,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趙安立刻低聲道:「陛下?」
李世民沒有說話。
他慢慢咬下第二口。
蜂蜜的甜不膩,桂花香在後,米粉軟而不黏。
不是一模一樣。
可底子太像了。
像到他一瞬間想起了立政殿。
那時長孫皇后還在。
秋天的午後,兕子小小一個,趴在榻邊,嘴裡含著半塊桂花糕,臉上沾著粉,還要伸手去抓第二塊。
皇后笑著攔她。
「慢些,別噎著。」
李世民把那塊桂花糕吃完,又拿了一塊。
趙安看著他吃。
一碟六塊,他吃了四塊。
剩下兩塊,他沒有再動,只看著。
殿內安靜到只聽得見皇帝克制的呼吸聲。
趙安不敢催。
過了許久,李世民開口。
「趙安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傳林顏。」
林顏第二次被召進甘露殿。
這次殿裡沒有旁人。
她進來行禮。
「民女見過陛下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白圍裙,袖口束起,手背上有舊燙痕,指腹有繭。
她站在那裡,不躲,也不亂看。
這不是宮裡養出來的人。
可也不像那些見了天威就軟骨頭的人。
李世民開口:「桂花糕,是你做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用了什麼方子?」
林顏答得清楚:「糯米粉和粳米粉三七分,蜂蜜代一半糖。桂花洗淨瀝乾,拌入粉中。水不能多,上汽後蒸半個辰。出籠後晾一會兒再切。」
李世民沉默片刻。
「你知不知道,皇后也做過桂花糕?」
林顏心頭微跳。
「上次陛下提過。」
「你的做法,和她有七成像。」
殿裡風都輕了。
林顏低頭:「民女不知皇后方子,也無意冒犯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李世民抬手,「皇后的方子沒有傳給御膳房。你不可能見過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那你是怎麼做出這個味道的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試出來的。」
李世民沒有打斷。
林顏繼續道:「兕子不喜歡太甜的。她說宮裡的點心好看,但吃了沒味道。我就少放糖,加蜂蜜。她喜歡桂花香,卻不喜歡香得沖鼻子,我就把桂花淘過。米糕太黏,她吃著費勁,我便摻了粳米粉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試了很多次。直到她說好吃,我就停了。」
李世民看著那兩塊桂花糕。
「兕子說好吃,你就停了?」
「是。」
「她是你的標準?」
林顏抬頭:「是。」
這一個字,不重。
卻落得穩。
趙安站在一旁,眼眶有些酸。
李世民半晌沒說話。
再開口時,聲音低了些。
「皇后在時,兕子最喜歡她做的桂花糕。皇后走後,御膳房仿過許多次。樣子像,味道不像。兕子一口也不肯吃。」
他拿起剩下的一塊,放在掌心。
「朕以為,這味道沒了。」
李世民把糕放回盤中。
「沒想到,在你那裡找到了。」
林顏垂下眼。
她心下瞭然。這塊桂花糕,既是今日的護身符,怕也是日後的繩索。
皇家的恩典,從來不只是恩典。
李世民忽然問:「外頭那些話,你聽見了多少?」
林顏道:「該聽的,不該聽的,都聽見了些。」
「什麼感覺?」
林顏抬頭。
皇帝問她一個民間女子的感覺。
這事本身就很稀罕。
她答:「不好受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。
林顏又道:「但能扛。」
「能扛多久?」
「兕子在我身邊,我扛到什麼時候都行。」
李世民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。
「若有人一直說你不配呢?」
林顏道:「那就讓他們說。嘴長在別人身上,日子過在我手裡。」
趙安低頭,嘴角忍不住揚起。
這話糙。
但真。
「你倒不像十八歲。」
林顏心裡默默接了一句。
我本來就不是。
嘴上卻道:「窮人家的孩子,早些懂事。」
李世民看她許久。
「你照顧兕子,朕看見了。」
林顏行禮:「民女不敢居功。」
「該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」
李世民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一旁。
「回去吧。」
林顏退下。
她走出甘露殿時,銀杏葉落在腳邊。
趙安親自送她到廊下。
他壓低聲音:「林姑娘,今日這糕,做得好。」
林顏看他。
趙安只道:「很要緊。」
林顏點頭。
她懂。
傍晚,林家小廚正要收攤。
巷口忽然來了宮裡的車。
不是一輛。
前頭內侍捧著黃綢,後頭兩人抬著一塊匾。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直接掉了。
「顏丫頭,又咋了?」
老張頭從隔壁探頭:「宮裡來人了!」
張嬸比他還快,已經跑到門口。
趙安下車,笑著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,接旨吧。」
林顏帶著一家人跪下。
小兕子也跟著跪,月月兔被她壓在懷裡,耳朵露出一隻。
趙安展開黃綢。
「陛下口諭。林氏女顏,照養晉陽公主,盡心竭力,仁厚可嘉。賜崇仁坊宅院一座,銀百兩。另賜御筆匾額一方。」
後頭內侍把匾額抬上前。
黃綢揭開。
四個大字露了出來。
義養皇女。
巷子裡一下靜了。
金字在夕光里亮著。
老張頭張著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這……皇上寫的?」
趙安笑道:「陛下親筆。」
張嬸激動得拍腿:「閨女!這是皇上給你撐腰啊!」
王秀蘭眼圈紅了,嘴上卻硬:「哎呀,掛哪兒啊?門楣夠不夠高啊?大山!你愣著幹啥!」
林大山已經去搬梯子。
他平時慢,此刻一點不慢。
林顏站在匾額前,看了許久。
誰再說她私養公主,誰就是打皇帝的臉。
小兕子仰頭看。
「娘親,上面寫什麼鴨?」
林顏蹲下,把她抱起來。
「寫的是,你父皇認可娘親了。」
小兕子一聽,立刻笑開。
「父皇本來就該認可鴨!娘親最好了鴨!」
她伸出兩隻小手,比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心。
「娘親,兕子也認可你!」